[16-14]異煞騰空
過橋
第十四回異煞騰空
卡爾·弗格森是一名刺客,一個賞金獵人。所以,不管他情不情愿,他的雙手都已染滿了鮮血的紅。沾在皮膚上的血紅可以沖洗干凈,但滲入靈魂的鮮紅卻難以洗滌漂白。
卡爾總是覺得,在他死后,站在冥界判官的面前,聽候神明裁決時,他的魂魄定然是滴血、淌血、浴血的。猶如他那流血難止的怪體質一樣,他的魂靈精魄也是血淋淋的。而那些被他殺死的人,恐怕正在他即將要去的那一層地獄里等著他。
刺客卡爾殺過的人不算少,他的雙刃曾掠奪了許多條性命。死在他刀鋒下、弩矢下、甚至火藥炸彈下的那些人幾乎都有罪。他們雖不清白,但是或許也并不該死。一個人是不是該死,不應當由另一個人來決定。
在卡爾那一長串殺人名單里,還包括了與他從小一起長大、陪伴他成長、給過他溫馨和快樂的那名少女,他刻骨銘心的初戀愛人。這是卡爾最深的哀傷、最大的遺憾、最沉痛的愧疚。時至今日,卡爾早已決定,除非是萬不得已的情況,否則他盡可能的不殺人。
眼下,事態緊急。幾個施毒僧正要將隨身攜帶著的毒砂盡數投放出來荼毒眾人。敵我雙方在石柱橋上混戰廝殺,一旦這種腐蝕性極強、殺傷力極大的劇毒物質播撒成功,勢必造成非常慘重的死傷。不僅是冒險團、南十字軍,連同萬物教的僧侶也要一起遭殃。
面臨即將到來的滅頂之災,卡爾絲毫沒有猶豫。他也有大范圍的攻擊武器,那是一些黑火藥炸彈,爆炸威力相當了得??栄勖魇挚?,一下子就將幾枚炸彈點燃,并且立刻擲了出去,投到施毒僧的腳邊。
不殺那幾個施毒僧,很多人就會喪命。殺掉那幾個施毒僧,很多人就將獲救。殺還是不殺?卡爾不是心系天下的道德楷模,也不以拯救蒼生的英雄自居。他只愿當個無拘無束、無憂無慮的自由人,享受開心快樂的人生——前提是,先要活著。
因此,若有必要,刺客卡爾殺起人來果斷利索,絕不心慈手軟,眉頭也不皺一皺,眼睛都不眨一眨。這樣的時候并不多,但此時此刻當然正是這樣的時刻。
炸彈——爆炸!爆彈——炸爆!黑火藥引發的力量超出了預料,不僅更猛,也更強,幾名施毒僧頓時魂歸西天。他們死后是否能去極樂世界可就難說難講,至少是不會再禍害人間了。
受到波及,整座石柱橋都在搖顫震蕩,似乎就要垮塌。轟鳴的巨響在地底峽谷中持續回蕩,聽上去簡直比驚心動魄還要驚心動魄,如同遠處那扇綠瑩瑩、碧慘慘的“地府之門”正“隆、隆、隆”地開啟,迎接亡者們入內。
爆炸發出的光芒照耀著附近的崖壁,裹于層層白絲內的大量骨骸有那么一瞬間顯得特別明亮。那密密麻麻的遺骨、重重疊疊的尸骸被搖曳的光線賦予了一種擁擠熙攘的動感,好似死亡之路上夾道而立的冥界軍團,正趕著、忙著、急著去押送那些在石柱橋陣亡的死魂靈。
爆炸聲一響,有個人影也隨即猛地竄出。其速度幾乎比聲音還快,其威勢仿佛比火藥更烈,那是灰僧袍白法衣的老僧寶象。他忽然縱身急掠,撲襲無名老者。
黑風雙袖一卷,看似飄逸靈動,實則凌厲霸道。僧袖上蘊含的勁力已將纏斗于近處的兩具骸怪震得臂折膀斷。烏云般的毒功頃刻攻向另外兩個阻擋他的骸骨怪獸,寶象法僧的左右雙掌同時擊中目標,“毒魔腐骨功”很快就把那兩副白骨嶙峋的骨架侵蝕得瓦解碎散。
老僧把握住機會,連續消滅四具骸怪,邁著迅捷如風的步伐,倏地攻到了無名老者的跟前。這是第一次,寶象和那位年邁通靈師之間的距離是如此接近。他雙掌毫不容情地打了出去,用上了十成的掌力。掌中的腐骨毒功也是全無保留,全數奉上,定要將對方的那副老骨頭銷蝕殆盡,化得寸骨不留才肯罷休。
無名老者見到寶象老僧來勢兇猛,早已向后退去,避敵鋒芒。黑火藥爆炸的威力震得石橋下懸在白絲中的眾多骸骨紛紛墜落。遽變猝然,少了那么多骸和骨,他無法立即拼湊出四具新的骸怪投入戰斗。
僅有兩個事先預備好的骸怪能供老人調遣應急,可是單憑它們又怎么抵擋得住法僧的攻勢?所以,老通靈師將骸怪布置在了后方,也就是他正要退過去的方位上。但這樣做,卻是為何?
“納命來!”法僧寶象直到剛才,都還保持著一副慈眉善目、安詳平靜的神色,盡力不展露喜樂哀愁的情感變化。如今,搶到了先機,眼看著就要掌斃強敵。他的臉上反而兇相畢露,五官扭曲成猙獰可怖的模樣,雙眸射出惡毒的光。與此同時,他的右掌和他的左掌都已拍打下去——盡皆命中!
雙掌皆中。但寶象沒有笑,表情卻是更加兇狠、愈發惡毒了。因為他很憤怒,怒得幾近發瘋、發狂、發癲。這本來應該是必殺的兩掌。然而,不論右掌,還是左掌。打中的,都不是那個無名老者。
帶著深厚毒功的化骨掌力擊在一面白骨質地的堅盾上。毒掌要將那骨盾蝕化成枯黑的骨屑,也只需剎那片刻??墒抢贤`師的老命終究是保住了。
骨盾由法力凝聚而來,以蒼白堅固的骨頭所構成,卻抵受不住老僧的一擊,被毒功腐蝕得崩裂瓦解。寶象滿臉憤怒,眼里充斥著仇恨。氣定神閑、慈祥安寧的高僧儀態早就被他拋棄。年老法僧發狠道,“枯骨總歸是枯骨,有再多也是惘然。老衲定會將那些怨骨化盡,并把你挫骨揚灰?!?/p>
“呵、呵,”無名老者輕笑,“老朽的這副邪骨只怕是太硬了。你的修行不夠、修為太淺,還是別勉強了吧!”骨盾被毀,擴散飛揚的殘屑如似黑色粉塵般漫天飄舞。老人話音剛落,趁著黑塵尚未消彌,快速發動反攻。
又要再戰,忽然感覺不妙。法僧寶象和無名老人不約而同地看向石橋邊懸吊著的那個大皮囊。一名施毒僧由于剛才的爆炸而墜橋,他手里握著的紫黑毒砂則全部撒在了皮囊之上。
只見粗硬結實的皮革已遭毒砂侵蝕,朽損得愈發嚴重。從那些不斷變得更大的破洞中,涌出許多藥味很濃的液體。雷電一樣的強光也越來越囂張,勢必擺脫束縛,在眾人眼前展現出真容。
無名老者的表情間閃過一絲苦惱,對事態又發生了復雜的變化而感到心煩。寶象老僧卻笑了,他已不在乎,更覺得沒關系,反而認為大皮囊里的那個生物出來的正是時候。石橋上的人剛好盡皆倒霉,全都為此喪命。
那大皮囊吊掛在石橋旁的纜索上,已破損、已腐壞、已被毒砂蝕得千瘡百孔。從里面發出了奪魄攝魂的連串響動,那就像電流摩擦過空氣時產生的噪音。往往,某一區域出現雷靈球時,人們總能聽到這種可怕的點擊聲。
雷靈球是由大量雷元素集合而成的,象征著閃電雷霆的威能和力量。冒險團曾經在暴雨中遇上過水元素靈球,這兩者是相似的存在。只不過,以單一能量構成的雷靈球從嚴格意義來講,并不能算是生物。皮囊中的,卻顯然是有生命的活物。
隨著電力流竄的聲音越來越響,從大皮囊的破洞內閃耀出了更為奪目的光亮。紫、白、金、藍,四色同輝。電之聲和光之舞交織著,重疊著,愈發騰躍歡鬧,好似雷電的主人已迫不及待地想要現身。
當雜音充斥雙耳,電光耀滿雙眸的剎那,巨大的皮囊完全破了。一條龐大如神龍般的軀體騰飛而出,一瞬間沖上半空,在地底峽谷中盤旋。那身姿猶似無數閃電幻化而成,每一次移動都拖曳出強電的光芒。電能的力量撕扯著空氣,引發“噼哩啪啦”的連綿聲響。
石橋上所有人的目光怎么可能不被這突然降臨的生物所吸引?南十字軍的游騎兵和裝甲戰士都不曾想到,情況會有這樣的驟變,見到那雷光閃電的化身,無不驚駭。精靈女軍官奈麗斯臉顯苦楚,愁眉不展。她那病怏怏的副官則更加陰郁,倍感憂心忡忡。
萬物教的僧侶幾近覆滅,剩下的人數已經不多。他們都知曉那生物的厲害,同樣深感畏懼。不過,教僧早有以死殉教的決心。如今事態又顯驚變,橋上的人恐怕都要和他們一起陪葬了,因此也無所謂。
霍克冒險團的成員們當然也很震驚。卡爾撇了撇嘴角,心中大喊著糟糕。斯派克這時趕到了馬車附近,他拉住韁繩,使坐騎停步,一邊觀察空中那生物的動向,一邊謀劃對策。薩德與舒塔暗叫不妙,緊張得直冒冷汗。
小篷馬車上。喬曼訥訥地愣住,忘了趕車。女偷渡客瑪卡一副想溜又沒有地方可逃得樣子。伊夫和瑞奇惶恐之余并不失冷靜,想著如何盡快過橋。少年安亞不禁禱告,希望上蒼神明大發慈悲,讓那渾身是電的生物趕快離開,然而不祥的預感還是縈繞在他的腦海,揮之不去。少女麗露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驚懼之際,用手使勁捂緊口唇,才勉強不使得尖叫從牙縫指隙間漏出半個音符。
那包裹在電光中的生物斜斜地在石橋旁凌空飛旋。它身上的光芒將周遭的環境照得如同白晝一般,“地府之門”的慘綠陰光皆被驅散、覆蓋、替代。其耀眼輝煌的閃亮和地底世界的陰暗完全迥異。這巨大的生物似蛇般蜿蜒,像龍般飛騰,但實際卻是一種棲息在高空云海里的飛天異蟲。萬物教用那裝滿麻醉液體的大皮囊,運送著一條世人平時極難見到的電氣蜈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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