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偏北

第三回惡劣氣象

在北方原野旅行，極容易迷失方向。四周圍的空間感異常寬廣深遠，風景又全部都差不多，沒有明顯的標志性地貌可供參考。一年中的每個季節都經常會突然刮起沙塵，使能見度驟然降低到令人煩惱的地步。原本認準的景色經由沙塵一吹，又發生了變化。因為土壤的成分中含有相當多的磁石，所以天氣惡劣時，指南針也會發生偏差。

斯派克·艾勒里一行六人的旅程已經來到了北部荒原的腹地，很快即將抵達亞述王朝的邊境線。在這一路上，他們每到傍晚必定觀看夜幕上的繁星，依靠星辰的位置來確定方位。

旅人斯派克和刺客卡爾都有野外生活的經歷，對觀星辨位術很在行。斯派克不但系統地學習過這方面的知識，而且經驗豐富。卡爾則全憑多年來闖蕩的閱歷加以判斷辨認。

這一天的晚餐又是幾塊硬邦邦的面餅當主食，配上肉干和臘腸。雖然食物在篝火邊烘烤過，吃的時候都是熱的，但味道不好，只是勉強還能夠將就的程度。眾人低垂著頭，把飯吃了。席間的氣氛略嫌沉悶，就似手中的食物一樣令人乏味。

餐后，麗露·霍克小姐見大家憂心忡忡，顯是目睹了白骨墳場的慘況后深有疑慮縈懷，不安的情緒如陰魂糾纏不散。于是她吵嚷著要學觀星術，連安亞也被她拖來，一起去向斯派克和卡爾請教觀星測位的方法竅門。

旅人看著少女的愉快表情，既知她對觀星術頗為好奇，確實感興趣；也瞧出女孩的用意是讓伙伴們提振精神，重拾心情，因此也豁達地露出笑容。斯派克自省：為了未必會發生的事情而操心過度，實在不值得。卡爾的想法也是相同，這就湊趣地去給安亞和麗露講述觀星測位的有關知識。

真的學起來后，少女麗露卻只是貪圖新鮮，反正她騎馬也騎得差不多膩味了，趁機找樣好玩兒的事情排解一下旅途上的無聊，以聽故事一樣的態度學習觀星測位之術。倒是安亞挺認真的，拿出小筆記本做記錄，很像那么回事似的。原來，白發少年一直都把旅途的見聞記在他那本筆記上。法師瑞奇坐在馬車里冥想沉思，賢者伊夫借著火堆的光芒閱讀一本精靈詩集，兩人沉浸在各自的愛好之中。

夜色漸濃，眾人睡意漸深。荒蕪的原野里卻忽然響起陣陣風聲，呼嘯的烈風帶著潮濕的空氣，吹在人的身上微感寒涼。起風了？憑著豐富的野外經驗，斯派克認為天氣恐怕即刻就要驟變。

果然，明月高懸、繁星璀璨的夜空轉眼陰沉暗淡。烏云來得好快，厚厚的云層一直綿延到天際的盡頭，好似帷幕般覆蓋住原野上方的蒼穹，霎時間遮蓋了星辰的光彩。

雨季的灌溉期距今尚有時日，本未料到會遇上惡劣的氣候。眼看這場突如其來的風雨是勢必躲不掉、避不開了。斯派克朝四處眺望，視野所及的較遠處有座土丘引起了他的注意。當務之急，是將馬車、馬匹以及所有人員轉移到地勢較高之處，預防眾人被困在大暴雨所導致的災難中難以脫身。大家迅速行動起來，紛紛收拾妥當，趕緊騎馬上車，朝著土丘奔馳而去。

旅人斯派克騎乘快馬率先領路，卡爾策馬緊隨其后，瑞奇駕駛馬車奮力跟上。雖然冒險團的六人以最快的速度前進，但只走了不到一半的路程時，洶涌猛烈的雨勢就已傾盆而下，倏忽間沖刷著世間的一切，將所有物體卷入豪雨的狂歡中。豆大的雨點從天而降，密集而又持續不斷地灑落下來，墜在樹上，砸在地上，像子彈般打在馬車的車篷上“噼啪”作響。

滂沱大雨使得星月無光，天地間一片昏黑。雨簾模糊了天空與大地的疆界，地平線早已消失不見，朦朧在雨中。偶有一道震耳欲聾的霹靂撕裂了雨夜的玄暗，落在原野的彼端，閃耀的雷電交織著紫色、藍色和金色的光芒，依稀勾勒出荒原的輪廓。萬物的剪影隨雷光的殞滅而轉瞬即逝，再度被照亮時，又因光與暗的迷離變幻，閃現出和之前即相似又不相同的斑斕。

轟隆隆的雨聲在曠野上持久不息的回響震蕩，壓過了除此之外的所有聲響，仿佛某種積郁已久的能量正在咆哮、正在吶喊、正在爆發，正在伸張那不容置疑的威勢與偉大。受之影響，整個世界只能噤聲、只能聆聽、只能屈服，只能歸于寂靜。

斯派克與卡爾之前就披好了雨衣，將兜帽罩在頭上。他們依舊冒雨行進，哪怕馬車兩側的煤油燈已照不出遠方那土丘的形影。之所以無法停止步伐，是因為大地已然經受不住暴雨的侵襲，妥協般地化為了泥濘，并且開始積水，留在地勢較低的場所并不安全。

只見周遭陷入黝黯，能見度極低，視線難以穿透雨幕的封鎖，幾步之外就已看不真切，要把握住正確的方向那是談何容易？旅人的駿馬和拉車的馬兒在電閃雷鳴、風雨交加的極端氣象下受了驚嚇，畏縮不敢挪步，令速度變得遲緩。

卻聽得良駒“費奧娜”一聲長嘯，高亢的音色應和著遠方的響雷，在大雨里傳開，格外顯得蒼勁雄渾。那匹烈馬載著刺客卡爾奮勇沖出，毅然飛奔向黑暗籠罩的前方。其余的馬兒受到鼓舞和激勵，在其帶領下加快腳步追隨，卻不知方向是否正確、有無偏差。

麗露與安亞躲在馬車之中。以防萬一，兩人也都披上了雨袍。少女牧師自小就修習白魔法，此時感應到萬物間的各大元素澎湃激昂，好似幾股軍勢互相沖鋒纏斗。

雨水正如同無窮無盡的利箭，從天頂侵襲而下，最為兇猛強盛，壓制了其它的元素，顯得無比囂張跋扈。雷電則在云端轟鳴，好似戰鼓般挑撥著水元素的暴戾，為其推波助瀾，壯大聲勢。狂風則是為虎作倀，猶如在浩蕩軍陣里飄忽來去的一支支騎兵部隊，借著暴雨的肆虐，到處流竄。

大地宛如一個寬容憨厚的巨人，無私接納著風雨雷電的憤怒，卻愈發力不從心，逐漸沉淪，被漫天豪雨受引發的洪水淹沒。雨中透著涼意，風里帶著陰寒，那正是冰元素在默默低吟，仿佛呢喃于耳畔的教唆之言，并不響亮明顯，卻足以宣示其存在的事實。那盞懸于車頂的小油燈在馬車的顛簸下搖曳晃動，隨時可能熄滅，就好比是風雨中的火元素——微弱的熱意歷經飄搖而危在旦夕。

強勁的疾風驟然吹過，刮得馬車的頂棚發出可怕的聲響，令人難免擔心車篷會被其掀開撕破。雷聲兀自響徹寰宇，麗露對此并不特別畏懼，但空曠的原野將音量無限放大，嘹亮的聲效又好似在無邊的雨幕間來回傳遞，聽在耳中確有震撼到靈魂的恢弘質感，迫使少女瑟縮發抖，不禁膽寒。

少年安亞坐在麗露的身旁，瞧見女生緊裹在浴袍下的嬌軀微微打顫，顯然流露出害怕的怯意。他心中不忍，頓生憐惜呵護之情，真想去握少女的手掌，讓她獲得寬慰和依靠。猶豫之際，馬車毫無預兆地急停下來，車身猛地一陣搖晃。

麗露小姐“呀”的一聲輕喚，身子重心不穩，倒在安亞的懷中，纖柔的香肩倚在他的胸膛。眼見少女驚魂未定，清純的臉龐浮現羞赧的神色，雙頰不好意思地染上了嬌麗的紅暈。她好漂亮！雖知不該，更不是恰當的時候，但白發少年難以克制內心情感的翻涌，忍不住就要伸出雙臂將她緊緊摟住。

披著雨袍的精靈賢者閃身竄到車后，拉開車尾的幕簾。陣風霎時撲了進來，瘋狂的雨點隨即侵入，瞬間就將伊夫身上的雨袍打濕。安亞想都沒想，立刻護在麗露的身前，為她遮擋寒風和冷雨。伊夫躍下馬車查看情況，趕忙對前方的同伴們喊道，“右側的后車輪陷入到水坑里去了！”

旅人斯派克驅馬回來，“快！我們齊心合力，將車子推出來！”說著，他翻身下馬，和伊夫一起去推車。但車輪深陷泥濘的水坑，竟然紋絲不動。卡爾這時也調轉了馬頭，騎回車邊。他從馬鞍上躍落，在車子的右側用力猛推，然而同樣收效甚微。

瑞奇配合著眾人推車的節奏，甩韁繩驅策馬匹拉車。雨水吹打在衣袍上，水珠從法師帽寬大帽檐的邊緣不斷滴下，好似竄竄珠簾。

少年安亞取來一把櫸木柄的鑌鐵尖頭鏟，不由分說地跳下車幫忙，想鏟掉困住車輪的爛泥巴。剛踏足野外，他就驚訝地發現，地面的積水竟已漫過了腳踝。這里再怎么說也是荒涼的原野，天降雨水卻能積的那么深，可想而知雨有多大。俄頃，夾雜在亂風中的雨滴已淋濕了少年的容顏。

天地昏暗蒼茫，雨勢磅礴浩大。霍克冒險團被困在了這片由暴雨塑造成的混沌之中，艱難掙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