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山決斗
明月當空,紅燭閃耀,紅艷喜慶的花房里坐著兩個人。一個金衣少年,一個紅妝少女。
兩人并不說話,房中的寂靜與這花房所襯托出的喜慶氣氛極不和諧。
紅柳兒低頭坐在床頭,用手撫弄著衣角,時不時地抬頭偷偷地看看那位金衣少年。
自從金衣少年將紅柳兒抱進屋里,又輕輕地將紅柳兒放在床邊之后,他便不再搭理紅柳兒,只是兀自坐在房中間的桌前自斟自飲,一語不發。他面色凝重,眉頭緊鎖,搶花魁時候所展現的蕭然灑脫,豪放粗狂,此時卻一掃而光。屋中的這位金衣少年與大堂爭花魁時候的金衣少年現在是判若兩人。
紅燭都已燃燒近半。在這段時間里,這金衣少年連看都沒看過那紅柳兒一眼,除了喝茶,就是望向窗外發呆。好似這屋里僅有他一人一樣。
紅柳兒也不敢輕易搭話,因為她隱隱地感覺到一種殺氣。但她并不怕這種殺氣,因為這種殺氣雖然彌漫整間屋子,但卻并不對她有什么傷害;可她怨恨這種殺氣,因為這種殺氣破壞了這屋中本來浪漫的氣氛和情誼,她知道她所盼望的幸福的事情是不可能發生了。
一陣微風吹過,紅燭的燭炎微微晃動。墻上映出的兩個人影也伴著微風若隱若現。這本來應該是激情騷動的時刻,可現在卻是冰一樣的冷漠。紅柳兒心里有點傷心,她已決定將一切交給這金衣少年了,可是那金衣少年卻對她絲毫無意。當火山的熾熱遇上冰山的冰冷,那滋味兒換成誰都受不了。
“姑娘莫怕,也莫擔心,錢已經交給老鴇娘兒了。姑娘今天高中‘花魁’并不枉費,已賺得十萬雪花銀。想必姑娘日后的生意必將興隆。如果姑娘想為自己贖身,小可今天再留下一萬兩銀票,加上姑娘今天的所賺所得,想必贖身也不會太難了。小可今天枉費了姑娘一片熱情,請姑娘贖罪。今日如果有什么事情發生,請姑娘守口如瓶,就說春宵良夢,你過早休息了什么都不知道。不知姑娘可否愿意這么做?”突然間,金衣少年低頭正色說道。說話間,金衣少年看向了紅柳兒,眼睛盯著紅柳兒的眼睛不曾有半點游離。
紅柳兒聽到這突如其來的聲音渾身一哆嗦。也不知是被嚇到了還是突然聽到少年主動搭話心里激動了。女孩子的心事,很難說明白。紅柳兒抬頭看向金衣少年,見金衣少年也正看著她,四目一對,紅柳兒突然感到一股電流流遍全身,隨即臉頰微紅,又把頭低了下去。只是柔聲答道:“請客爺放心,妾身一切謹遵公子吩咐。”
“你不用陪著我在那里坐著了,早點休息吧。今生能有緣與姑娘一見,也算小可我三生有幸!希望日后能有緣再相見。”金衣少年語氣沉重地說道。
紅柳兒聽到這話心里酸酸的,好似訣別一般。她哪里知道,一個生死未卜的人此刻心里的多愁善感,又何況這金衣少年本就是個多愁善感之人。
但是紅柳兒抓住了金衣少年最后那句“希望日后有緣再相見”的話,便問錦衣少年道:“公子,請問如果我贖了身之后在哪里能等到你呢?”
“等我?姑娘為何要等我?”金衣少年有些驚訝地問道。這金衣少年聽到紅柳兒問在哪里能夠等到他,他不理解,也不明白。
“公子不是剛問過我么?有緣再相見。所以妾想知道妾該到哪里等到公子。亦或是到哪里能找到公子?”紅柳兒說道。
“這……這個……,我……,我是江湖中人,飄忽不定,姑娘的好意小可我心領了。”金衣少年緊張地支支吾吾地說道。
“怎么?公子嫌棄妾為青樓女子?妾也知道妾的身份配不上公子。可妾向天發誓,妾身至今依舊是完璧。”紅柳兒略帶委屈地說道。
“不不,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我的意思是……”金衣少年吱吱嗚嗚地不知道該說些什么好。
“公子不必多言。因為公子的慷慨,妾才能贖回妾的清白之身。所以妾要報答公子,一生做牛做馬都心甘情愿。妾也看得出公子并無久留之意,所以妾想知道在哪里才能等到公子回來。妾好隨即服侍公子一生。”紅柳兒鶯語燕歌般地柔聲說道。
這金衣少年被這紅柳兒潮水般地柔情襲來,突然間感到臉紅發臊。盡管這金衣少年已經二十多歲了,但是這些年并沒有接觸過女性。今天這是頭一次。但是就是這頭一次,就遇到了女人真心實意地柔情,這叫這金衣少年還真不知道如何是好。
“你可以回你的老家,回到你父母身旁,盡你孝順之道。日后再找個好人家嫁了,夫唱婦隨過一生不是很好么?何必在我一個江湖人士身邊受盡漂泊之苦?”金衣少年酸楚地說道。
“不瞞公子說。我母親死的早,我自小隨父親唱小曲兒一路來到京城。前不久父親病重,我無錢給父親醫病,就把自己賣進這紅樓,換些銀兩給父親治病。但是父親病重無法醫治,已然撒手離去。只留下我一個人孤苦伶仃地茍活在人世間。我本以為我這一生就這么被毀在這紅樓妓館之中。沒想到在我還未失去清白之身之時就被公子搭救。所以公子是妾這一生中唯一的親人了。妾什么也不在乎,妾一心只求能陪在公子身邊。因為妾覺得,只有陪在公子身邊,妾這一生才不枉費,妾這一生才是安全幸福的。所以公子,妾為自己贖身后哪里也不去,就去能等到公子回來的地方,靜靜地等著公子回來。”說著,這紅柳兒不禁地留下了眼淚。
聽了紅柳兒苦命的遭遇,這金衣少年想起了自己的身世。真是應了那句話啊,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這金衣少年也有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如今他也是一個人孤獨地漂泊在茫茫江湖中。同樣地境遇,拉近了這金衣少年和紅柳兒的距離。
“好。既然姑娘有此誠意,那我便與姑娘立下誓約。姑娘等我走后便立即為自己贖身,然后回姑娘你的老家等我。如果你的老家有悅來客棧的話,那么請住進悅來客棧等我。如果沒有,請姑娘住進杭州悅來客棧,日后自會去找姑娘你。不瞞姑娘說,小可我的確有十分重要的事要辦,至于需要多久能辦完我也不知道。甚至不瞞姑娘說,小可我日后能否活著看見姑娘都很難說。而且我曾經發誓,不處理完此事,絕對不提兒女私情之事,也絕對不會因為其他的事情耽誤我處理這件事。所以,請姑娘諒解我此時無法與姑娘久久相處,且我一旦辦完眼前的事便會馬上去處理其他相關的事情。但是我答應姑娘,我一旦全部處理完我自己的事情,我便去找姑娘你。如果那時你我都遵守誓約再次相見,我便接姑娘走,從此不再分開。”金衣少年被紅柳兒的真誠打動了,他態度誠懇地和紅柳兒立下誓言。
“公子一言為定,妾絕對不辱誓言約定。妾是安徽宣城人士。想必是有悅來客棧的。妾一定到那里等公子回來。到時候妾會在住所的房門前插上一條柳枝兒做標記。妾會一直等待公子的。”紅柳兒動情地說道。說著,便摘下自己頭發上一只白玉發簪遞給了金衣少年。“這是妾身娘親生前遺留之物,妾始終戴在身上留作紀念。現如今,妾將這玉簪作為信物交于公子,望公子不要忘記妾身。請公子相信妾會履行與公子立下的誓言。”
金衣少年接過白玉發簪后隨即說了句:“好好,一言為定。”便小心翼翼地收藏于包袱之中。
之后金衣少年將腰中系著的腰帶交給了紅柳兒道:“我身上沒有什么值錢的東西可以留下做信物,我便把這腰帶贈與姑娘做信物。這腰帶是我爹爹當年買來送給我的,對我來講算是他老人家唯一留給我的遺物了。如今交于姑娘,望姑娘好生收藏。以便日后相認之用。”
紅柳兒接過腰帶藏于懷中。又柔聲地問道:“敢問公子尊姓大名,我真名叫蘇秀秀。”原來紅柳兒不過是個藝名,她的真名叫蘇秀秀。
金衣少年略微遲疑了一下道:“就叫我吳明好了。吳越之吳,明月之明。”
“吳公子,秀秀記住了。對了吳公子,秀秀想起剛才公子對秀秀說過的話。公子讓秀秀早點休息不必陪著你了,難道公子今晚不打算更衣休息么?”說著,便紅著臉低下了頭。
“你早點休息吧。我有我的事情要做。蘇姑娘只要記住要為我保守秘密便是了。”金衣少年語氣凝重地說道。隨即,便一言不發繼續喝起了茶。
又是好長一陣靜寂。紅燭已過半,此時已是亥時。
突然間,就聽“嗖”的一聲響,一道亮光從窗外飛了進來。
這金衣少年立即來了精神,一個縱身跳起,凌空伸手抓住了這一飛來之物。落地后定睛一看,手里抓住的是一只扎著信條的飛鏢。這飛鏢力道并不足,并不是奔著屋里某個人飛去的,只是被扔進來當傳遞紙條的工具的。
金衣少年打開紙條一看,只見上面寫著:“有種來追!”
紅柳兒被這突然飛進來的飛鏢嚇出了一聲驚叫。
“蘇姑娘莫怕,此事與你無關,還記得我剛才跟你說過的話么?小可就此別過姑娘,姑娘多多保重!”說著,金衣少年提起包袱,飛身躥出了窗外,一縱身便跳到了房梁之上。金衣少年四下觀望,忽見對面不遠一處房梁上有個蒙面人雙手交叉放于胸前。這蒙面人一看到金衣少年飛到房梁之上,立即向金衣少年揮了揮手,示意其過來。
金衣少年腳尖兒一點房梁,舌尖兒一頂上牙堂,一躍縱出三丈遠,落到另一處房梁。腳尖兒復又輕輕一點,騰空一躍,又是躍出三丈外。就這樣兩三個提縱,頃刻間就翻到了蒙面人所在的房梁上。
這蒙面人看到這金衣少年好輕功,隨即轉身騰空離去,這一縱也有三丈之遙。就這樣,蒙面人在前面跑,金衣少年在后面追。這蒙面人輕功亦是不弱,身位本就先于這金衣少年,所以盡管這金衣少年緊追不舍,但始終與這蒙面人差著這么幾丈遠。
幾經輾轉,之見不遠處露出了高大的城墻。
蒙面人縱身翻上城墻,便又掠了下去。金衣少年緊追不舍,并未有絲毫落步。
兩人施展著各自的輕功,暗中叫著勁兒。追著追著,就見前面出現了一片荒地。蒙面人來到荒地處后便轉身不再跑了,抱著膀子等著這后面的金衣少年。
金衣少年一個翻身,停落在蒙面人面前。
“兄臺好輕功,不妨報上姓名。”蒙面人問道。
“在下姓無,上無下名。”金衣少年答道。
“‘吳明’?那豈不是無名?看來兄臺并不想讓我知道你的姓名啊。”蒙面人說道。
“隨你怎么想,請問閣下尊姓大名啊?”“無名”冷冷地反問道。
“哈哈,讓你這無名小輩知道我的大名也無妨,反正你也快要死了。在下彭沖。”蒙面人答道。隨即摘下了自己的面罩。此人赫然就是在“艷仙樓”雅間兒坐著的那位紫衣豪客。
“‘七殺手’之一?使用劍齒雙環的那位彭沖?”“無名”冷冷地問道。
一聽到“七殺手”這個詞,彭沖面部肌肉莫名地跳動了幾下,狠狠地反問道:“不錯,‘七殺手’老七,雙環索魂手彭沖正是在下?兄臺是怎么知道我是‘七殺手’之一?你是何人?”說著,從背后摘下包袱,從包袱中取出了一對兒“劍齒奪命雙環”分與左右手。
“哼,一個要死之人知道那么多干嘛?你只需知道明年的今天就是你的忌日就可以了,殺你的叫‘無名’!”“無名”冰冷地回道。看得出,這金衣少年今天要殺這彭沖是勢在必得了。
“就憑你?就憑你手中這對兒環?”彭沖不屑地質問道。
“對,就憑我,就憑我手中這對兒奪命環!”“無名”擲地有聲地答道。那副神情,根本就沒把彭沖放在眼里。
“哈哈哈,狂妄之徒!據我所知,別的不說,就論這‘奪命雙環’的功夫,這江湖之中能勝得了我的不過我師祖,我師父,以及我師叔和大師兄四人而已。就憑你這毛頭小子也敢在我面前班門弄斧?看來今天爺爺殺你,是一點兒都不冤枉你。來吧!送死吧!”彭沖說著,把一對兒“奪命雙環”左右一分,擺出來一個“野馬分鬃”式,做好了迎戰的準備。
“哈哈哈,不忙。這地方不是決斗的好場所。咱們換個地方。”“無名”說道。
“換個地方?換什么地方?這里不好么?你別想耍花樣!怕死就求爺爺我饒了你!”彭沖狐疑地問道,擺出的架勢并未收斂。
“小爺我并不怕死,只是剛才與你這‘將死之人’追逐的時候,由于你身位在前,占有先機,所以始終未能追上你,心有不服。這回咱們公平較量一下輕功,看誰先到香山。決斗要在香山進行才過癮。我喜歡在山巒之巔明月之下高手決一生死的那種決斗的感覺。不知道你是否敢去?”“無名”此時雖然面不改色,但是言語已經出現了不恭,看出他已然殺意盡露。
“好,果然是條好漢。爺爺我就陪你這不知天高地厚的‘死鬼’玩上一玩!”彭沖呵道,隨即收了架勢。
“不錯,爽快!你我沖著這個方向站成一條線,我數三個數你我一起奔向香山,看誰落后!”“無名”建議道。
“好,一定不會輸給你。”彭沖說話間已然與金衣少年面向西北方站成了一線。
“一……,二……,三!”“無名”喊到“三”的時候,身體突然一縱,飛躍出去。那彭沖亦不遲鈍,幾乎同時飛身而出,兩人如同離鉉的兩支箭,飛速地奔向香山方向。
兩人使盡全力,將平生所學的輕功本領全部施展開來。“無名”個頭略矮,體重也輕了一些,固他的縱躍的頻率要快于彭沖;但是彭沖由于個頭比較高,步幅要大一些,所以盡管兩人已經飛躍出十幾里遠了,但兩人依舊并駕齊驅,各不相讓。
兩人使用的兵刃是一樣的,所以彭沖更覺得他們之前有一種非要較個高低的必要,他不想在兵刃還未比拼之前,在比拼輕功上先輸一局。他要輕功兵刃全部把對手比下去。顯然,“無名”心里也是這么想的。因為他絲毫沒有顯現出任何服輸的意思。
明月當空照,偶有浮云掠過,不知怎的,那本來皎潔白亮的月光卻忽然變得有點暗紅色。兩人的殺氣,竟已渲染了這月色。
此時子時已過,已到丑時。
只見香山通往山頂的道路上,兩條黑影竄動,飛速地奔向山頂。這兩條黑影便是那金衣少年與那彭沖。到了山頂,之見兩人一個翻身,同時翻落在一處空地上。兩人竟同時到達山頂。
中秋的圓月,此時高高地掛在天上,好似比在城里看到的時候還大了數倍。側看過去,兩位角斗者好似只要一伸手便能將這月亮從空中拽下來。
巍峨的香山山頂上,月光之下,兩個黑黑的剪影左右而立。各自都亮出了招式。
“無名”擺出的是“童子問路”式,彭沖擺出的是“關門謝客”式。
“童子問路”式左手環在后,右手環在前,發招時右手環去佯攻對手,左手環緊緊護住門戶,以防對手趁虛而入攻擊自己的門戶。這是一招兒攻守兼備之式。
“關門謝客”式則與前者不同,該式是左手環在內,右手環在外,成交叉之態,無論對方從哪個方位攻擊過來,該式全部將其封死,待完全守住攻擊后,再伺機找對方空擋攻擊,屬于完全守勢,但也并不被動。
從開式中即可看出,“無名”勁頭兒更沖,更具攻擊性,膽子更大;而這彭沖就稍顯老練,他并不急于攻擊,先護住門戶,伺機反攻。
隨著一聲“看招兒”,“無名”縱身躍出,一道亮光直奔彭沖而去。彭沖不敢怠慢,迅速用右手環直擊抵擋,隨即用左手環掃擊金衣少年的右手腕,右手環則順勢掃切“無名”的右手肘。
“無名”見勢,立即右手腕一翻,反去掃擊彭沖的左手腕,用左手環去切彭沖的右手腕。這一招兒用得很巧妙,如果得手,不僅彭沖傷不到“無名”,反而自己的兩只手就被“無名”齊齊地切下。
彭沖身手亦不弱,隨即雙環頂擊對方雙環,以攻代守,將對方攻勢全部化解,借機抬腿踢向“無名”下腹部。
“無名”抬腿擋住了這一踢,隨即一腿反踢向彭沖。彭沖一招“左右開合”化解了“無名”這招兒。
彭沖借勢,雙環左右合攻,“雙風灌耳”式向“無名”雙耳同時攻來。“無名”立即用手中雙環去擋。彭沖見“無名”雙環來迎,手中雙環立即一繞,改向“無名”左右兩肋攻去。“無名”見彭沖攻勢大變,手中雙環立即向下左右分開,分別去格擋彭沖的雙環。哪只彭沖見“無名”雙環攻來,隨即手腕一翻,手中的兩只雙環又轉而攻向“無名”胸前的左右贗窗穴。“無名”見彭沖又一次變招兒攻向自己胸前,便腳尖兒點地,一個后空翻躲過了彭沖的這一擊。
彭沖接著發招兒。緊跟著向前貼地打了個滾兒以便跟進“無名”的身法。起身后,雙環分別攻擊“無名”的雙腿。彭沖的想法是趁著對手腳剛著地兒之際將對方的雙腿齊刷刷砍下。可誰知道“無名”看穿了彭沖的這一招兒險惡用心,雙腳落下時雙眼緊盯著彭沖的雙環。“無名”的雙腳并沒有落到地上,而是落在了彭沖攻過來的雙環上。隨即腳尖兒發力,又是一個后空翻,翻出了兩尺遠。
彭沖心里忖道:“行哎,小子,有兩下子。”
彭沖心里贊嘆著,嘴上可罵著:“小雜種,爺爺這幾招兒就是跟你隨便玩玩兒,你可要留心。爺爺接下來的招兒更加厲害,會瞬間要了你的命。小雜種可要當心啊。”
說著話彭沖一個健步跟上來,雙環又是一記“雙風灌耳”奔著“無名”雙耳襲來。“無名”有經驗了,知道彭沖此招兒是虛實皆有,所以心理早就有所防范了。不過《孫子兵法虛實篇》有云:“故善攻者,敵不知其所守;善守者,敵不知其所攻。”這句話的意思是善于進攻的人,對手不知道應該防守哪里,因為他不知道攻擊者要攻擊哪里;而善于防守的人呢,對手不知道應該攻擊哪里,因為他不知道善守者防御的重點是哪里。“無名”此時甚是被動。因為此時“無名”便深陷于彭沖這個善攻者的攻擊陷阱中。他不知道這個彭沖接下來要攻擊自己哪里,所以“無名”不十分明確自己應該防御哪里。但是“無名”又心知肚明,彭沖此招兒不防還不行。不防守的話這招兒虛招兒變實招兒,自己就得交代。“無名”先是小心翼翼地防守自己的頭部,但心思卻全用在了猜測彭沖接下來要攻擊自己哪里的問題上。果不其然,只見彭沖見雙環要被擋便立即換招兒雙環往下走。“無名”見狀以為彭沖故伎重演,便立即雙環向下去擋彭沖的雙環。彭沖見“無名”上當,便又換招兒攻擊。這回彭沖可沒有去攻擊“無名”的腹部,向下走的雙環隨即又攻了回來,繼續攻擊“無名”的左右太陽穴。“無名”雙環剛剛往下走,去護住自己的雙肋,雖然他知道彭沖這一招兒也是虛實并用,但他依舊不知道彭沖接下來會攻擊自己哪里,他更想不到彭沖會變招兒回來原路攻擊。這時候彭沖的雙環離“無名”的太陽穴反倒比“無名”自己更近,“無名”眼見抽環來擋是不可能了,便靈機一動來了個臥頸藏頭,躲過了彭沖的這一招兒攻擊。哎呦那個險啊!彭沖的雙環貼著“無名”的發髻就掃了過去,把“無名”的頭發掃掉了幾根。“無名”要是躲得慢點,這天靈蓋兒就得被彭沖硬生生地給切下來了。
“無名”剛剛抬起頭,彭沖又是一招兒“雙風灌耳”向“無名”左右雙耳襲來。
“無名”心想:“你大爺的你又來這招兒,你還沒完沒了了。哦,我用雙環去擋,你就轉而攻擊我腹部;我再去擋腹部你再轉而攻擊我胸口亦或是太陽穴。你可別跟我玩這個了,這節奏全部讓你給掌握了,我徹底被你牽著鼻子走了。我這回可要搶攻了。”
“無名”這回為了改變被動的局面,決定改套路,主動搶攻。“無名”眼見彭沖雙環奔自己左右太陽穴而來,這次他沒有選擇用雙環防御,而是轉而躬腰近身用自己的雙環猛擊彭沖的胸腹部。這樣一來,“無名”不僅巧妙地躲過了彭沖的攻擊,同時又抓住了彭沖的空門進行了搶攻。如果這一擊得手,彭沖的胸腹就會被“無名”這雙環掏個大窟窿。
彭沖見“無名”并沒有舉起雙環抵擋,而是給自己來了招兒“黑虎掏心”,這以攻代守的一招兒著實讓彭沖對“無名”暗挑大拇哥。心里忖道:“這小子果然還算有兩下子,不是什么泛泛之輩,自己還真得加點小心。”彭沖不慌不忙,腳尖兒點地一運丹田氣,縱深一跳躲過了“無名”的雙環;隨即在空中腰部發力,身體在空中來了個空翻,手中雙環隨身轉動,猛擊“無名”后背的空門。這彭沖也不含糊,同時給“無名”也來了個以攻代守。
“無名”此時由于俯身攻擊對手,后背便成了空門兒。此刻他忽覺后背兩道陰風迅猛襲來,心知大事不好,隨即猛然向地上趴了下去,兩道陰風就勢而去。別看“無名”這招兒很難看,很狼狽,但是卻很有效。功夫就是這樣,實用才是硬道理。招兒式花哨雖然好看,但在打斗中卻未必有效。正因為“無名”用了這招兒有效但卻不花哨的招式,他才免于被彭沖重傷。否則就憑彭沖剛才那一擊,非得在“無名”后背上開兩道大血槽子不可。
彭沖見“無名”躲過了自己剛才這一招兒后,隨即近身舞動地雙環頓時掀起一片光霧,而“無名”瞬間就被彭沖雙環所造就的這片光霧所籠罩。
兩人叉招換式就斗在了一處。金屬叮當碰撞之聲不絕于耳。
借助皎潔的月光,又因為距離比較近,彭沖對“無名”手中這對兒“劍齒奪命雙環”便看得比較清楚了。“無名”手中這對兒環造型與自己手中的一模一樣,但是比自己手中的環要厚重,環體和劍齒都要厚。
也正因為如此,“無名”雖然出手毒辣,招式新奇,力道剛勁但是招式變換不及彭沖靈便。
彭沖這對兒“奪命環”使用的是韋陀門的“陰陽十八式”,一式十八招兒,招式變幻莫測,花樣無窮,令人眼花繚亂。但是彭沖與“無名”過了二百余招兒,竟然未能認出“無名”用的是何招式?
這“奪命環”本就是外門兵刃,武林中僅有幾個門派以及武林大家有練這種兵刃的。招式無外乎海外派的“日月三十七式”,海南大環門的“七十二式奪命環”,百刃門的“天地玄黃四十八殺招”,河南褚家莊的“大褚雙環殺招兒十九式”。再就是彭沖所屬門派韋陀門的“陰陽十八式”。這些招式,有的彭沖也會,但不作為主要功夫使用;其余的即使不會,但也能一眼看出來,畢竟“雙環”這門絕藝是冷門,武功套路就那么幾種。可“無名”使用的雙環招式彭沖卻平生未見過。
憑心而論,“無名”的功夫很好,但是這對兒雙環使得卻一般。二百余招兒過去了,并未給彭沖施加多大壓力。剛開始交手的時候,彭沖由于對敵不了解,難免精神緊張,所以出招兒十分謹慎,同時由于緊張,便感覺“無名”招式變幻莫測,自己未必能有效化解,無形中產生了一種很強的心里壓力,所以這短時間里彭沖很被動,并未全部施展開手腳。可是隨著這二百余招兒過去之后,彭沖發覺“無名”這雙環功夫并非上乘。這短時間里“無名”守多攻少,盡管招式毒辣,但并未有效地轉化為多少殺傷力,也并未直接給彭沖多大壓力,彭沖的被動更多是自己給自己施加的壓力所造成的。
又是一百余招兒打過,彭沖這回總算是看明白了。原來眼前這金衣少年并不會使用雙環。只不過是用著雙刀、雙劍、雙鞭、雙棒的招式在使用他手中的這對兒雙環。怪不得看了半天看不出這金衣少年用得是哪門的雙環絕技,原來他只不過拿著這雙環當雙刀、雙劍等雙件兵刃使用。雖說這么做倒也無妨,武術之間本來就有很多相通相容之道,但是兵刃畢竟都有其獨特的造型而因此有其獨特的優勢特點,所以其必需有屬于自己的一套招式才能將兵刃本身的獨特優勢發揮到淋漓盡致,才能將兵刃的威力發揮到最高。否則的話,盡管可能尚能堪用,但是發揮不出來應該有的威力,甚至會起到反作用。
舉個例子來說,“槍”和“棍”都是屬于長距離至剛性兵器,甚至可以簡單的理解為在棍子的一頭鑲上一個“槍頭”那棍便成了“槍”。由于兩種兵器外形幾乎相同,所以會用“棍”的完全可以操起“槍”當“棍”使,反之亦然。但實際情況卻絕不是看起來這么簡單。
“棍”是鈍器,“槍”為銳器。“棍”招兒多以勇猛剛勁見長,多見掃、砸、劈等力度勁猛的招式;“槍”術則以輕靈游巧見長,多見挑、撩撥、刺等靈巧招式,故自古有“棍”如猛虎“槍”似游龍之說。盡管使用者以“棍”當“槍”使,完全施展“槍”招兒,就算可以使用刺、挑等招數,但是如果用“槍”去刺則可刺穿鎧甲,如果用“棍”去刺,怎能刺穿鎧甲之防護?可能有人又要反駁,盡管“棍”刺不能刺穿鎧甲,但是如果使用“棍”的人力道夠。“棍”招兒的刺便成了點,雖不能刺破鎧甲但卻可以把勁力透過鎧甲傳導至身體,依然可以給對手以重創。但是反問,如果這種情況下用的是“槍”,同樣的招式,用“槍”刺穿鎧甲的力道是不是要比用“棍”點透鎧甲的力道要小?換言之就是用“槍”刺穿鎧甲要比用“棍”點透鎧甲更容易?那這是不是就足可以證明“槍”的刺招兒與“棍”的點招兒雖然外觀看著都一樣,但是內在要求和擊打原理則截然不同!
再者,“棍”無所謂頭尾,在多如繁星的“棍”術套路中,有很多調棍的招式,即本來雙手握持的是“棍”的這一頭,但是為了進攻或者防守的需要而快速迅捷地換持“棍”的另一頭,并可持續握持。但如果是“槍”,則此招式僅為極特殊情況下不得已而為之,并且需要尋機立即換位,并不可持續為之。所以一個用慣了“棍”的人持“槍”使“棍”招兒,如果習慣成自然使用了這種調棍的招式,是十分有可能傷到自己的,甚至丟掉性命。
以上的闡述,足可以清晰透徹地解釋為何兵器之間盡管有諸多相通相容之處,但卻并不能完全等同替換之,而需要有專屬配套的套路招式才能發揮出其獨特功用的道理。
故習武者這種“張冠李戴”式的運用兵器的情形是武術中一大忌諱,今天“無名”就犯了武術中這一大忌。這種情形一般僅作為迫不得已情況下的應急之需或是敷衍應付之用,不過用來與人決斗拼命自古以來還聞所未聞。當然,也不乏有一些武林高手,經過苦心鉆研潛心苦練,可以將兵器以“張冠李戴”的方式運用的巧妙,甚至是有獨到之處,不過這種特例也是極其罕見,而且今天這金衣少年顯然不是此類高手,因為他的袖子有幾道口子就是自己用環不小心劃破的。
“無名”的異常魯莽的舉動,真是令彭沖甚為不解而又極為慶幸。
彭沖心里忖道:“這‘愣頭青’找人生死決斗,卻用這令人匪夷所思的犯大忌的方式,難道他是借著決斗來尋死的?亦或是仇恨令其錯亂了大腦,故而行為如此瘋狂怪誕令人匪夷所思?還是此人本來精神就有問題?可是感覺也不像啊!”
雖然彭沖心里充滿了疑問,但是他知道,這都不是他需要認真考慮的,他所要考慮的只有一樣——如何殺了眼前這個不知道天高地厚不要命的“瘋子”。
四百余招兒過后,“無名”鼻洼鬢角已然冒了汗了。叉招換式也變得比之前遲鈍了,這身形也開始微微有點打晃了,步伐也凌亂了許多。彭沖此時雖然也微微感覺到了疲憊,但是“無名”的這些頹勢全部被彭沖看在了眼里。彭沖心里暗自忖道:“今天你就給我在這兒吧狗崽子!”心想著,手上的勁兒使得更緊更狂了。彭沖的出招兒不僅沒有變慢,反倒一招兒快似一招兒,一招兒勝似一招兒!
“無名”此時逐漸地頹勢大顯,在彭沖這狂風暴雨般地攻擊之下,變得不僅沒有還手之力,就連招架之功都是汲汲堪用。
突然間“無名”“精神恍惚”了,步伐一亂,自己左腳絆到了右腳,一頭栽倒在地。兩手大大地分開,將自己胸前的門戶大大地敞開了。
彭沖見狀,大喜過望。他深知機會來了,天予不取必遭其究這道理他不是不懂。所以見此狀,彭沖一個“貍貓縱樹”,騰空躍起并向前竄出,待到身體正好處于“無名”正上方之時,旋即雙膝曲起在空中呈跪式,雙環則立于胸前環刃沖著“無名”迅速落下猛擊。這一狠招兒便是“陰陽十八式”中第十式“天塌地陷”中的一招“煞星隕落”,甚是毒辣。雙環刺向敵人胸膛,雙膝跪點敵人下腹乃至陰部死穴。兩處攻擊同時進行,力道匯聚了內力和從天而降的墜力,力道之剛猛不僅令對手難以招架抵擋更令對手難以躲閃或運功抵抗,尤其是在對手倒地之時。所以此招兒只需一擊便可令對手瞬間喪命。此招兒便是該門功夫的精華之處。
彭沖瞪著眼睛惡狠狠地說:“狗崽子,你的死期到了!”
原本看似已經亂了方寸的“無名”此刻卻虎目圓瞪,一改頹勢,殺氣騰空。看到彭沖從天而降,迅速抬起雙環對準彭沖,就在彭沖的雙環眼看著就要觸到“無名”立起的雙環之時,“無名”立即微微收斂雙環并按動握把處的機關。只見兩道銀光一閃,瞬間便穿透了落下的彭沖的胸膛。彭沖頓覺胸部猛烈地一陣劇痛,身體猛然一抖招兒式被破。身體由墜擊之勢變成了墜落之態。“無名”隨即用雙環從里而外分刮彭沖的兩臂,將其雙環分開,從而令起利刃偏離自己的胸膛,同時又抬起左腿用左膝蓋內側撞擊彭沖的右肋部將彭沖向自己身體的右側擊飛。
這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彭沖被擊倒在地,胸部兩處創傷正在汩汩地冒著鮮血。
彭沖躺在地上,抬頭看到自己胸部的傷口十分不解。他用手點指走過來的“無名”道:“你……,你這雙環……,有……”還未等彭沖說完,“無名”舉著自己手中的雙環扣動扳機,“嗖嗖”又是兩道銀光飛向彭沖的肚腹。“噗噗”兩聲,銀光沒入彭沖的肚腹之中而彭沖的肚腹隨即濺起兩注血泉。
“不錯,我這雙環有機關,環上正對著敵人的這六個劍齒可以依序一一打出,功用如飛鏢。一旦擊中,必給對方造成巨大的穿透傷,對手必死!哈哈哈……”說著,“無名”仰天大笑起來。
“你……你用如此卑鄙的手段取勝,算……算什么英雄好漢,不過……不過是個……陰險的小人!”彭沖怒罵道。說起話來十分勉強。
“住口!你個強盜賊子。你們燒殺淫擄,以強欺弱,以多殺少,以暗傷明,惡貫滿盈死有余辜,有什么資格說我卑鄙?我不過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罷了。”“無名”反口怒罵道。
“你……你是哪個……哪個我們刀下之鬼的后代?”彭沖有氣無力地問道。
“呸!鼠輩何德何能配知道小爺的名姓?今天小爺非讓你死個不明不白,就像那些不明不白慘死在你們手下的冤魂們一樣!”“無名”厲聲呵斥道。
“你本……你本不會用……用這‘奪命環’,為何要用……用和我……和我……”彭沖問到這里,已經很難說出話來了。
“你想問我為何明明不會用‘奪命環’,而非要以‘奪命環’殺你的原因,是不是?”“無名”冷冷地問道。
彭沖沒有說話,只是微微地點了下頭,隨即用痛苦的表情看著“無名”,盼著等到答案也好痛快地死去。
“告訴你也無妨。因為小爺我藝高人膽大,聰慧而通曉謀略,小爺我就是任性!有錢難買我樂意!哈哈哈哈……”言罷,仰天大笑。
“你……”剛說了這一個字,彭沖頓時眼睛一瞪身體一震魂歸那世去了。
古語有云,兵不厭詐。《孫子兵法?始計篇》有云:“兵者,詭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遠,遠而示之近……”“上兵伐謀攻心為上。”
這彭沖從一開始就進入了“無名”所設下的陷阱中。“無名”先是在妓館激怒彭沖,然后又與彭沖玩命決斗,彭沖為了確保勝利不得不壓制怒火,故而其心態便由盛怒急轉至冷靜從而引發了緊張感。可是“無名”卻偏偏是雷聲大雨點小,看似嚇人實則疲軟。他用根本不擅長的兵刃去力戰彭沖,結果漏洞百出,令彭沖本來極度緊張的心情復又輕松起來,并且極度自信自己已經掌握戰斗的局勢,必定可以殺死眼前這金衣少年。
彭沖的心態由盛怒至緊張恐懼復又迅速變成亢奮自信,這一怒一緊復又一悅的心態變化,弄得彭沖是利令智昏。思維已經到了一種調節的麻木狀態,不會再由樂觀轉為謹慎緊張了,當然“無名”也未給彭沖這一機會,反之趁熱打鐵來了一個假摔,引誘彭沖腦袋發熱,不留后路得使出絕招。殊不知當一個人最為得意的時候往往也是他最疏于防范的時候,“無名”就是利用了這一點,出其不意地使出殺手锏,將彭沖一擊斃命,反敗為勝。
老貓抓住老鼠并不吃它,故意放老鼠跑,然后再抓住它,再放它跑。老鼠以為老貓不中用,天真地以為自己的命運依舊掌握在自己手里,所以每次老貓放開它它都拼命地跑,其結果是最終老鼠被累得奄奄一息,老貓毫不費力地,并且在享受完了愚弄老鼠的樂趣后舒舒服服地吃掉了老鼠。老貓放老鼠跑并不是老貓不中用了,只不過是想欲擒故縱,將老鼠玩得半死之后再輕松地吃掉它。其實事情從一開始便一切都在老貓的掌握之中。
“無名”就是只老貓,而彭沖卻悲慘地扮演了那只自以為是的老鼠的角色。
彭沖一直以為一切盡在他掌握之中,卻不曾想,他不過是“無名”這只“貓”爪下自以為是的“老鼠”罷了。
“無名”冷冷地看向彭沖的尸體,低頭不語地走了過去。用雙環割下了彭沖的頭,隨即將彭沖的人頭一腳踢下了山澗,尸身則留在地上任憑日后虎狼蟲蛇啃咬。
“無名”撿起了彭沖的奪命雙環并與自己的雙環一起包于包袱之中背在了身上,轉身走下山去,消失于黑色的林木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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