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世相遇
雖然他已經靈力匱乏,筋疲力竭,但只要他還有一口氣,便不能看著她受到傷害。
雖然戰嬈此刻正有充盈的靈力經過全身,靈力應該會自發的護住她的命脈,但是朗玄不敢冒這樣的險。
戰嬈此刻根本不能分心,若是前功盡棄,先不說他們會處于腹背受敵的困難境地,恐怕戰嬈也會受不了突然的外力帶來的反噬。
主帥勾唇睨著朗玄,眼里盡是嘲諷,抬手一揮,無數的箭矢再次飛來,朗玄根本來不及考慮更多,正準備效仿戰嬈的方式隔開手腕以鮮血來牽引靈力,才將箭頭抵在腕上便聽到北門外響起數聲狼叫。
眼前已經被拉起一道白色的禁制,他抬頭一看,朗青正踏云而來。朗玄鼻頭一酸,有感激有歉疚,無論是三百年前還是三百年后,他欠朗青的恐怕到死都換不清了。
天邊的綠色光芒越來越盛,妖物們眼看著自己的老大被困在了綠光之中,紛紛亮出兵器,叫囂著朝戰嬈攻了過去,卻被剛剛越過城門的惜淵惜花帶著狼群團團圍住,不刻功夫便戰成一團。
狼堡再一次的傾巢出動,可是由于此次對敵的是妖物而不是人,所以狼群的傷亡慘重,只是一會功夫地上便倒了數百具蒼狼的尸體。
可是狼群并沒有退縮,反而更加勇猛兇悍,鏡花水月已經進入了幻境的制造階段,處于空間外的人只能看到一片耀眼的瑩綠光芒,可是身處其中的人卻猶如進入了夢境一般。
百陌本來在不斷的躲避妖物的攻擊,可是突然之間就覺得很困,之后便睡了過去,好像睡了很久很久,久得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睡了多久。
然后便聽到耳邊總有一個溫暖而熟悉的聲音在輕輕的喚他的名字:“陌兒……陌兒……我的陌兒……”
這是……母親的聲音!
百陌募得睜開雙眼,四周是最為熟悉的環境,所有的景物皆是單一的白色,這里是羽人族世代居住的東萊國。
與玥國離國南彌國之間隔著茫茫的大海,所以陸地的三個國家幾乎不知道在遙遠的東海之濱,還有一個這樣完全不同的世界。
這里就是一個雪白的世界,花草樹木,山川河岳,甚至是人和牲畜都是天生的雪白,整個國家都沒有一條路,就連皇宮里都看不到一階臺階一條小路。
他們甚少用腿走路,即便是嬰兒也是先學飛行而后學走路的,他們的國民以獵為生,所以幾乎人人都是能飛射獵的高手。
在這里男孩子若是沒有一手高超的射技便很有可能討不到老婆,而女孩子若是沒有一雙羽毛光鮮飽滿豐盈的翅膀便被認為是無鹽丑女。
獨特的民風與隱蔽的地理位置使他們很少與外界接觸,但還是經常遇到有國民不小心飛出海域,被其他國家的人類當做怪物而射殺的事故發生。
此刻在百陌的眼前正是他從小到大生活的皇宮,偌大的花園里難辨品種的白色花卉開得正歡,一池雪蓮在塘里迎風輕搖,乳白色的池水被清風蕩起一層層漣漪,與母親神似的聲音自假山后面傳出。
母親的聲音……他有多少年沒有聽到過了?
久得他自己都快記不清了,母親離開的太久,直到現在聽到這熟悉的聲音他才知道自己原來是這樣的思念她,甚至明知是假象的聲音也能讓他如此貪戀。
此刻他雖然不明白自己是在做夢還是怎么回事,但是卻非常確定不是出于現實當中,因為十數年前的那一幕仍然像一把刀子一般深深的扎在他的心底,沒有一刻敢忘記。
記憶中母親有著一雙全東萊最美麗的眼睛,可是也正是因為那雙眼睛給她帶來了災難,純正血統的羽人眼睛的瞳仁是金棕色,而皇族則是金黃色的瞳仁,母親卻偏偏生了一雙棕色的眼瞳。
開始時,外公外婆為了保護母親,讓母親閉著眼睛假裝是瞎子,母親便扮演了十六年的瞎子。
直到她嫁給了父皇,她想要親眼看一看自己托付終身的男子究竟長成什么樣子,在新婚之夜便趁著父皇醉酒沉睡之后偷偷的睜開眼睛,可誰知就是那一剎那時間,父皇醒了。
原本以為自己娶的女子是個徒有一雙美翅卻永遠飛不遠的瞎子,可是誰知竟是一個天資絕色的美麗姑娘。
父皇并不認為母親的眼瞳有什么不妥,反而覺得母親的瞳仁是最美的,可是他也擔心被保守無知的國民知道后,會引起民間的惶恐,所以母親開始扮演瞎子皇妃的角色。
可是紙里終究是包不住火的,那一年他大概只有六七歲,不小心掉進花園里的蓮塘,母親聽到聲音情急之下睜開雙眼四處求救。
也就是那時候母親瞳仁的與眾不同被暴露在人前,果然不出父皇的預料,民眾之間的謠言傳的相當快。
所謂人言可畏,沒有多久,便有成千上萬的民眾圍在皇宮的上空,要求父皇下令燒死母親,否則便要硬闖皇宮親自動手。
父皇緊緊的將母親和他抱在懷中,士兵們見父皇不肯交出母親,也紛紛倒戈。
在不斷的叫囂中,母親跪在冰冷的白磚上哭著求父皇將她交出去,可父皇卻像是一尊雕像一般拉著母親的手不肯放開。
最后母親是用刀將手砍斷離開的。
他依然能記得那是他在那個慘白的世界里第一次看到刺目的鮮紅,斷手的鮮血見了他一臉一身,卻沒有看到母親消瘦的背影消失在寢宮門口時那么害怕。
父親一直僵直的跪在寢宮的大殿上,猶如一具死尸,那也是他唯一一次在父皇的臉上看到眼淚。
無論是之前還是在那件事發生之后,父皇都沒有在流過一滴淚。
直到后來的很多年之后,他見到了一個滿身絢麗紅衣的小女孩之后,才明白心死需要的只是一瞬間的時間,之后的所有時光不過是一具背負責任的軀殼罷了。
當時小小的他吶吶的跟在母親身后,親眼看著她絲毫掙扎都沒有的被捆綁,然后……被活活的燒死!
那也是他第一次知道羽人的生時雖是通身雪白,可是骨灰卻是墨一般的黑色。
這時他的腦海里突然竄出了另一個畫面,他連夜飛回東萊取了神弓,飛回甕城的路上,半空中便遠遠的看到甕城的方向升起滾滾的濃煙,當時心臟被猛地一揪的感覺仿佛此刻還能體會的到。
火海中他看到那個小小的紅色身影虛弱的躺在鮮血里,可是他卻只能焦灼的在空中盤旋。
他清晰的記得當時戰嬈的面孔和母親的面孔在熊熊的火焰中重合分開,重合再分開……
火勢太大,即便他是在幾丈高的空中,仍舊被火焰上升起的高溫灼傷了皮膚,若不是天青的阻擋,他就打算不顧一切的沖進火場了。
不過幸好關鍵的時候不僅天青來了,朗玄也來了,那總是將他當做鳥人的小丫頭有救了!
那聲音每隔一會兒便會傳來:“陌兒……陌兒……”一聲聲的敲擊在他麻痹的心臟上,仿佛真的是正在急著尋找他的母親一般,他遲疑著輕輕煽動翅膀,向著假山后面飛去。
白色的假山石后,一張石桌邊坐著一個白衣白發的女子,背影身形都是那么的熟悉,記憶中的母親就是這樣消瘦卻又挺直的背影。
“母……母妃是你么?”百陌聽到自己的聲音止不住的顫抖著,眼睛卻緊緊的望著那抹消瘦的背影。
白衣女子緩緩的轉過身來:“陌兒!你終于來了!母妃等了你好久!”
“不!你不是!你不是我的母妃!”百陌驚恐的退后數尺。
眼前的女人并不是記憶中熟悉的面容,她根本就沒有面容,整張臉上只有盤根錯節的疤痕,分不清哪里是眼哪里是鼻,看上去恐怖又惡心,怎么可能是他的母親,他的母親是全東萊最美麗的女人!
“陌兒!別怕!我是你的母妃,我……我是不是變得很丑?”那女子說著竟捂著臉哭了起來。
一邊哭一邊繼續說道:“我是被火焚死,所以容貌不保,你那時還小……”
“你的眼睛怎么也變成了棕色?他們會不會傷害你?”女子突然抬頭,臉朝著百陌的方向,可是百陌卻不知道她究竟是依靠什么來看自己的,臉上根本已經沒有了眼睛。
他沉默著看著她,心里暗自嘲笑著自己,明明已經知道母妃已經死去,卻還傻傻的被這女子的聲音吸引了過來,這或許不過是因為自己太過思念母親而做的一個夢罷了。
“你還是不相信我?這里其實是你的朋友為了治服那只妖物而用的法術,你所看到的不過是她為了將你引出法術而造的幻境。我只是利用她的法術對你意識的作用闖了進來,其實我一直都沒有去投胎,而是將魂魄躲在了神弓里,我真的是你的母妃啊!”
百陌的雙目早已經盈滿了淚水,怪不得他覺得這個夢太過離奇,原來是戰嬈為了救他而設的幻境,而眼前這個面目全非的女……鬼真的是自己的母親!
“母妃!母妃……”百陌躊躇著想要去觸碰她的臉,卻又不敢,他怕母親難過,自己的母親是為了保全他,保全父皇才獨自走向地獄承受焚身之苦。
“陌兒!讓母妃抱抱你!”面對著已經比自己還要高出一頭的兒子,雖然沒有眼睛的面容上卻憑空的多出了道道淚痕。
百陌緩緩的將雙翅收攏,朝著女子的懷中依偎過去,一雙消瘦的臂膀將他圈在懷中,不像是記憶中溫暖的懷抱,她的身上處處冰涼,沒有一絲活人的氣息,可是他卻就是覺得心里滿滿的都是暖暖的氣流。
“母妃,我好想你……”
一個十幾歲的少年,他的肩上背負著太多的包袱,母親的死,國民的威逼,父皇的期望,羽族的興衰。
今天這里只有他和母親,就讓他表達一次心里的真實想法,不擔心有人會說他幼稚,不顧慮有人會覺得他軟弱。
“母妃也想你……你父皇每每提到你,我就順著他說的樣子在心里暗暗描繪你的樣子,沒想到你已經長得這么大了……”
母親說會聽到父皇說起自己百陌倒是一點都不奇怪,自從母親去世后,父皇每每思念至極便將自己關在藏弓塔里整日的不出來。
他知道這把神弓里寄托著父母太多的故事,唯有對著它父皇才能以慰相思之苦。
卻不知父皇會將那神弓當做是母親,竟對著神弓講起了他,或許也正是因為這樣才能讓母親在弓里呆了十數年也不覺寂寞吧!
“你告訴母妃你的眼睛是怎么回事?族人有沒有為難你?”女子突然推開百陌,雖然沒有里面容,但是百陌就是能感覺到她緊張關切的神情。
“你被大火焚燒的時候我全都看到了,然后編昏睡不醒,就此昏睡了半年,醒來之后眼睛就由金黃色變成了深棕色,父皇怕被族人知道之后傷害我,便趁夜將我送出東萊。”
“不過我醒來時還是被人看到了眼睛,在離開的路上便遇到了追殺,一路上為了抵御一**的追殺,父皇派給我的近衛全都相繼死去,逃到海岸線上的時候就只剩了我一個人。”
“在海上不知道飛了幾天,終于看到了陸地,確是被人射了下來,幸好遇上了正從邊疆趕回神都看望臨盆妻子的戰將軍,是他在獵戶手里就下了我,并將我打扮成他們國民的樣子帶回了家。”
“我在戰將軍的府上神不知鬼不覺的生活了三年,直到父親派近衛在玥國神都找到我。”
“聽父親說自我離開后,東萊的好多地方便發生了大型的瘟疫和饑荒,國民認為是他們燒死您驅逐我之后惹怒了上天,如今他們將棕色眼睛的羽人視若神明,只可惜您……”
百陌的聲音說著說著便哽咽了,是造化弄人還是民智未開,究竟是什么造成了今天的遺憾,那之后他極力幫助父皇開化民智。
在東萊境內大肆興辦學堂,讓民風開放卻迷信鬼神的臣民的總體素養得到提升,近兩年已經初見成效。
女子輕輕的拍了拍百陌的肩頭,重重的嘆了一口氣:“這樣我便放心了!好了,你的朋友想要將你引出這幻境必定是怕你和那妖物相遇危及生命,知道你平安母妃便放心了!”
百陌一頭扎進女子懷中:“我不想離開你,母妃,有什么辦法能讓你復生?你告訴我!”
女子無奈的搖了搖頭,雖然面目全非,但是卻能讓人感覺到她慈愛溫暖的氣息。
“傻孩子,人死不能復生,我寄魂在這神弓里這么些年,已經是有違天理倫常了,不能在造孽障了,只要你好好的,母妃也就安心了。”
“那我們還能不能像現在這樣再見面?”百陌定定的看著女子的臉,眼里滿是倔強不肯落下的淚水。
“是魂魄就要輪回,現在看到你平安無事,我總算能安心的走了。”模糊的面容上再次泛起了水光。
“在神弓里這么些年,等的不過就是今天這么一個短暫的相聚的機會,不能陪著你看你一點點的長大,是母妃對不起你……下一世由不得母妃自己做主,但是希望還能與你相遇……”
話音才落,人影已經開始漸漸消融,不刻便在空氣中消融的無影無蹤。
百陌愣愣的看著這一切發生,直到他真的意識到這一次才是他真正的失去了母親。
“啊!母妃!”一聲悲戚的嘶吼響徹整個幻境空間。
在空間外施法的戰嬈被這聲嘶吼驚的心神一震,從百陌聽到那聲音開始她便能感知到幻境里另一個人的存在。
只是她需要分神造出另一個幻境將藥物困住,無暇顧及這邊,到后來才明白那多出來的人竟然是百陌已經死去的母親。
這一段母子陰陽重逢的過程在他們不自知的情況下她做了唯一的觀眾,也被這情景感染落淚,心想著以后不管百陌的性格多么古怪,她也要對他好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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