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望無際的原野,在清晨才漸漸有一點潮濕。撒迦利亞城空曠荒蕪,地表只有一些長勢低糜的薊草,在風暴和黃沙之中搖搖欲墜。
羽魑和溶魅遠遠跟隨著赫盧卡,找到了維利亞斯公爵在撒迦利亞城的宅邸。為了不被發現,羽魑用風隱術將二人隱身,在避風的地方休息了一夜。
她醒得很早。一夜的奔波讓她渾身有些酸疼,貼著地面的膝蓋微微刺痛。她想抬起手臂揉一揉自己酸脹的小腿,卻發現溶魅徹夜攥著自己的手不松開,手心里已經有了細細的汗。他那張精致如琥珀般的沉靜面容,柔軟的睫毛在眼下打上一層陰影。
羽魑的胸腔里突然翻滾起難以言說的心酸感。
手指得以伸展,溶魅很快便蘇醒過來,二人簡單整理衣衫,一齊進入了維利亞斯公爵府。
細長黑暗的走廊里只有他們兩個人,兩邊是一根根大理石柱。二人緩慢地、一步一步的朝里面走去,深邃的黑暗之中,溶魅聽到有人藏在暗處竊竊私語,比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還要輕微。
羽魑心中一直在揣度溶魅的用意。他身為占星族的首領,理論上來說,只要他想知道的事情都可以預見得到。他甚至早已知道,九幽迷城之中困難重重,現在卻心甘情愿的讓自己的靈使進入九幽迷城之中,甚至于提前一步將天神之盾交給帝星師凜夜保管......
可溶魅卻一句拒絕的話都沒有說,臉上不是擔憂,而是與自己待在一起時的愉悅感。這樣的神情與他冰雪般的容顏格格不入。
在走廊的盡頭出現了一個熟悉的身影,他手中提著一盞沒有燈,高大而健壯的身體隱在灰色的陰影里。
“二位是?”
溶魅冷聲答道:“昨天不是見過嗎?還要再問一次?”
“哎,沒想到這么快就被溶魅族長發現了。二位早上好,我們又見面啦?!焙毡R卡摘下黑色的兜帽,轉而向羽魑禮貌的鞠躬:“羽魑族長,先前早有耳聞您的實力和美貌,昨晚多有冒犯,還請您見諒?!?/p>
“他們還要等多久才會出來?”羽魑并沒有跟他寒暄客套,直接開門見山的問。
“這我也不知道,但按照我的經驗,需要兩天。”
“很顯然你沒有告訴過他們逃出九幽迷城最便捷的方法,對不對?”溶魅的臉上露出了微笑,但是暗暗地攥緊了拳頭。
“溶魅族長,您可真是我見過最俊美的男人了。”赫盧卡輕輕笑起來,聲音透著金屬的質感,“靈術界真正的強者可不單單是靈力強大就可以了,應變力和判斷力更加重要?!?/p>
“當然,但是您完全沒有必要這樣做的。我的靈使之中的一位是靈術初學者,您在同他們接觸的時候應該發現了,讓他也一起進去,實在是太危險了?!?/p>
“那溶魅族長不是應該感謝我嗎?讓那位初學者一起進去的話,還能順便幫您檢驗一下新靈使的實力。實話跟您說,死在九幽迷城之中的靈術師并不在少數。我們歐羅蒂帝國的地下城市面積很大,通過召喚魔法進入結界之后,落點是隨機的,您還是祈禱那位靈使能夠找到他的同伴吧,要是被靈獸給吃掉了,也只能怪他運氣不好。”赫盧卡看著溶魅的容顏,自顧自輕輕地笑了。
“如果能碰到,那最好。”溶魅沒有在意他的挑釁,表情云淡風輕。
“溶魅族長一點都不在乎?”赫盧卡臉上閃過一絲疑惑。
“不是不在乎,而是有足夠的信心?!比荀却瓜卵垌黄痤H為嘲諷,“你也貴為一國靈使,如果族長總不相信你的實力,勢必會折損你的信心。我的新靈使白漣舟,現在只懂一些理論知識和簡單靈術,但他是我的靈使,我是占星族的首領,只要他做的事情是正確的,我就會給他最大的鼓勵和支持。就算他很不幸,在九幽迷城之中與同伴走失,我也堅信他能夠憑借自己的智慧走出來?!?/p>
羽魑聽完溶魅的一席話,認真地看著溶魅的臉,淺淺的笑起來。
“嗯,有些道理,所以二位此行來是......”
“請帶我們去九幽迷城的出口,羽魑族長和我,要在那里等靈使們出來。”溶魅拉著她的手,步伐輕快、堅定又果斷,“如果我的靈使從里面帶兩只寵物回來,你不會介意吧?”
還未等赫盧卡回答溶魅的問題,只見公爵府的入口處,一個白色的身影飛掠而過,倏然停在羽魑和溶魅的背后。
他們二人回過頭來,定睛看著那位身著白色長袍的人,依稀感受到那是來自維奧萊特帝國的靈術師。赫盧卡對這位不速之客大為不滿,臉上已經露出了一副被侵犯地盤的惱怒。
羽魑與溶魅向前跟了幾步,那白色身影轉過身來,是位女子,面容隱在兜帽之中,顯然不想輕易暴露身份。溶魅感受著那女人的靈力,隱藏得很好,沒有任何破綻。
“哎呦,這么巧,在維利亞斯公爵府還能見到我們維奧萊特帝國的人。兩位族長來這里干什么?”女人摘下兜帽,湛藍的瞳孔仿佛倒映著星辰,冰冷的盯著羽魑和溶魅的臉,表情帶著一絲不友好。
“等我們的靈使從九幽迷城中凱旋歸來?!比荀让鏌o表情地說,“您來這里是因為什么呢,瑛爵殿下?”
“和你們差不多,我也是來接靈使的。”瑛爵的面容在幽暗的光線下,籠罩著一股極其動人的誘惑力,她呵呵的笑起來,“不過你別多想啊,我們人魚族的族長不方便露面,由本王后代勞,過來親自管教女兒,二位族長沒意見吧?”
“瑛爵殿下貴為一國王后,又是前任人魚族靈使,冒昧的在別的帝國現身,有失體統?!比荀鹊穆曇舻统燎謇?。
“溶魅族長,最不該說這話的人就是您。若不是你去慫恿熙瑤來九幽迷城救白漣舟,她也不會冒這么大的風險,進去給你的兩個靈使收尸?!辩衾湫χ?,一臉陰森的怒意,“您可別張口閉口說些什么故弄玄虛的話裝好人了,你們占星師的為人本后最了解。也不過是下賤的人族之中選拔出來的靈使,就算做了占星族長也改變不了原本就不高尚的人格。你,照著前任族長諜魅可是差遠了。
“瑛爵殿下,我敬你是王后,在歐羅蒂帝國不好動手,希望你注意自己的言辭,”羽魑擋在溶魅身前,“溶魅族長自昨天我們一起來到歐羅蒂帝國時就從未離開我左右,怎么會有機會接觸熙瑤呢?不要什么臟水都往我們這兒潑?!?/p>
“羽魑族長,你對溶魅了解多少,就有資格對本后說這樣的話?”
羽魑瞪著眼睛,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羽魑族長貴為維奧萊特帝國靈術界的統領,帝國的侯爵大人,瑛爵殿下,您再管教她之前也請三思而后行?!比荀鹊坏乜粗裟菑埫榔G無雙的臉,制止了她對羽魑的敵意,“您女兒熙瑤身上帶著和您一樣的味道,我一靠近就會反胃。占星族人代代潔身自好,不惹污穢之物,究竟是誰下賤,您心里清楚的很。”
瑛爵突然哈哈大笑起來:“溶魅族長,你都這么說了,本后是不是也得夸夸你,真不愧是‘占星族長’啊!這都快二十年了,你還記得這事兒呢。是諜魅那小子告訴你的?”
溶魅不疾不徐地說道:“我跟諜魅族長不熟?!?/p>
“這就是溶魅族長的處世之道嗎?一味地逃離、躲避、否認,真是愚不可及!都說人魚秘術和占星族一脈相承,一榮皆榮,你可要考慮清楚了,某些事情說出來,是你比較危險,還是本后比較危險呢?”
“瑛爵殿下,我的安全與否,會由整個靈族和占星族來守護,”溶魅嘴角勾起一絲笑意,“但您若是露餡了,難道會有人魚族的族長站出來給您撐腰嗎?整個王室的威嚴都得為這么一個小小的帝姬陪葬,多不劃算啊。”
爆炸而出的靈力將瑛爵的白色長袍揚起,她雙手環在胸前,故作一副高貴的姿態,臉上籠罩著一層凜冽的殺氣。
“我警告你,不要得寸進尺?!?/p>
“殿下息怒,”溶魅得意的笑起來,“如果我是您,當初就不會再回到維奧萊特帝國了,自然就不會被別人抓住把柄。諜魅族長為您隱瞞多年,您自然而然就認為知道這件事的人只有他,難道他去世之后就不會有人追究嗎?啊......難怪您一直不讓熙瑤住在圣朗德爾,也不跟弗雷爾陛下有過多的接觸,是害怕這種見不得人的事情暴露吧?您心虛了?!?/p>
羽魑聽二人的對話一頭霧水。很少見到如此咄咄逼人的溶魅,雖不懂二人所言,但他話語間邏輯縝密,讓人一點破綻都抓不到。
瑛爵心里一驚,不由得有些動容:“這些都和你沒關系,溶魅族長,我今天不想跟你起沖突,上一代族長的事情我們過會兒一一聊清楚。估計您身邊的這位美人兒還不知道吧,究竟是因為什么原因,讓溟魍族長當年不顧一切的將你留在幻術族做靈使,還非要跟皇魑族長撕破臉吧?我們都有彼此的把柄,”瑛爵說完頓了一下,然后冷笑了一聲,“畢竟我也是蠻怕的,作為前輩,我也是絲毫不敢惹怒‘鎮世決’的擁有者呢?!?/p>
羽魑看著溶魅的表情有些渙然。
溶魅收起臉上的笑意,用極熾熱的目光盯著瑛爵看了很久,然后嚴肅地說:“如果有一天,這件事能夠把維奧萊特帝國鬧得沸沸揚揚,也不枉費我替你隱瞞了這么多年。不過到時候熙瑤得多恨你,瑛爵殿下,您開心就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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