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曉在濃郁的血腥氣息中蘇醒。
一望無際的群山峻嶺之間尸骸遍野,不知這里究竟發生過什么,才會變成如此恐怖的人間煉獄。在那片重巒疊嶂之中,是被霧氣籠罩著的峽谷,三個渺小的人類身影,正緩慢地從最盡頭的山洞之中走出來。
格溫德林的突然出現,讓凜夜和白漣舟信心倍增。三個人靠著凜夜的召喚魔法在山洞里摸索了一夜。陰氣森森的洞穴之中潛藏著無數危險,甚至會有濃霧拔地而起,逐漸彌漫開來,緊接著就是居住在此地的靈獸,徒然向三個人發動襲擊。起初這些靈獸只有兩三只,靈力較弱,不足以讓三人畏懼,單憑格溫德林的鎖鏈一出手,就能將那些張著血盆大口的怪物撕成血塊。
少女一路上都在炫耀著,她在靈族世家時經常聽到類似的故事,這地底洞穴的生物不知存活了幾百年,它們一定守護著財寶,若是小西塞爾來到這里的話,一定會想方設法的找到它并獨吞。慢慢的,咆哮而來的靈獸越來越多,原本壓倒性的攻擊方法不奏效了,她根本無心廢話,同凜夜用幾個回合才能了結對方的性命,甚至有時候還會受傷。
靈獸的來時依舊迅猛兇殘,但隨著一路的遇神殺神遇鬼殺鬼,他們三個的體力逐漸透支。凜夜能夠明確的感知到洞口的位置,但是這些靈獸愈發暴戾,不得不由他們三人一起出手才能保持前進,不被牽制。
但這并不是最讓人恐懼的。
自始至終,他們的身后總是有一個時有時無的影子,不過好像不是來追殺他們的,而是一直替他們處理后面茍延殘喘、伺機反擊的靈獸。白漣舟靈力最弱,能分出心思來觀察身后那個可怕的靈力體——那人沒有使用過任何靈術招式,或者任何元素魔法,擊殺簡單而奏效,一擊斃命。
在他們快要走出山洞時,抵御攻擊完全成了本能,所有花里胡哨的靈術招式都是累贅。前方的靈獸暫時還能應付,身后這個不知是人是鬼的怪物沒有第一,所以凜夜一直沒機會展開天神之盾——這面幻都大陸上硬度最高、靈力最強的盾牌,卻只可以抵擋間接傷害和元素魔法,如果是簡單到近身肉搏的程度,它不過就是一枚起裝飾作用的戒指,毫無價值可言。
格溫德林問道:“凜夜,還有多久才能出去?”
“快了,不過想出九幽迷城還很遠,我們要走到峽谷另外一頭,才算是真正的‘出去’。”
強大的聲浪一波一波穿透巖壁。格溫德林眼前金星亂冒,渾身的肌肉都是鉆心的疼痛。她疲憊的從身邊撈起白漣舟,少年已經嘴唇發白,快要昏死過去了。
“什么聲音啊......這么吵。”凜夜的臉上的皮膚麻木而冰冷。他們頭頂不斷飛過烏黑色的蝙蝠,虎視眈眈的望著三人的脊背。
他一邊承受著聲波帶來的痛苦,一邊靠著本能防御。他踏在巖石上,向前一個飛躍,躲過了那些滿是獠牙的口器,隨即用盡全身力氣,單手持劍向他們的翼上一揮。雖然動作已經頗顯倦怠和無力,但奏效了,半空中金光一閃,膽液爆炸開來,化作細密的血污刮在三個人臉上。
格溫德林面帶緊張地說:“區區幾只蝙蝠而已,我們快點出去就是了。”
“我怕白漣舟這小子受傷。”凜夜一腳踢開蝙蝠的尸體,繼續向前走去。
越往深處走,身側的靈力網絡就越密不透風。咯吱咯吱的,三個人幾乎是踩著斷裂的靈獸骨骼、干巴巴的腐肉塊和蜈蚣硬殼走路的。他們體內的靈力早已用盡,在地底慢慢恢復的過程中再次用到枯竭,如此反復。
峽谷之中突然傳來幾聲雷霆般的聲響,每一聲都將他們三個人的意志震碎。
“那是......什么東西......”白漣舟擦了擦眼皮上干涸的血液,“師兄,你看......”
地下的天空開始昏暗下來。凜夜勉強抬起頭來,看著視線盡頭的情景。他雙眼模糊,但依稀聽得到野牛粗重的鼻息聲,蹄子不斷踏著土地,像是它對人肉的渴望一樣強烈。
“是......是半人牛嗎?”格溫德林低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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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座如同小山般高的魁梧身軀。上半身是人類的頭顱、胸膛,延伸到腹部,下半身卻是壯碩的黑色公牛。上下兩部分接合的地方,呈現出一種恐怖的融合狀態,牛的肌腱與人的血管錯綜復雜的纏繞在一起,依稀能看到它腹腔之中骯臟的黑色濃漿。它占比不多的人類表皮上掛著非常古老的鐵甲,末端已經卷了邊,滿是血污和黏糊糊的碎肉。
那雙巨大的人類手掌,足有半米寬,力量很大,看樣子隨便就能捏碎這三位靈使的身體。它手中握著一柄巨大的鐮刀,刀刃上鐫刻著古老的文字和歐羅蒂帝國的土地刻紋,即便是熟練掌握古文字破譯的凜夜,此時也無心破譯其中含義。它只一揮臂,山谷之中便被帶起一股狂風,吹得三個小不點的衣服和頭發翻飛而起。
“看來咱們勢必要跟他打一架了。”凜夜冷笑一聲,舉起細身劍。
半人牛僵硬的將頭轉了過來。人類頭顱被一面巨大的頭盔遮蓋,看不清其中面貌,不過沉寂地底多年,想必什么樣的的一張臉,也都腐爛光了。凜夜希望那鐵甲之中是一顆骷髏,要是過會兒打著打著頭盔掉下來,自己非得吐出來不可。
“白漣舟,你靈力夠用嗎?”凜夜問道。
白漣舟點點頭,又搖搖頭道:“當然!只不過......如果咱們三個跟他耗上幾個小時的話,估計不太夠用。”
半人牛高高的抬起前蹄,昂首挺胸的站起。它手中的鐮刀向天空一指,枝杈狀的閃電撕裂天空,恍如白晝。一聲振聾發聵的怒吼,半人牛催促著牛蹄向前,狂亂的向地面上的小人們舞動手中的武器。格溫德林和白漣舟在震蕩開來的氣浪中摔在地上,只有凜夜勉強用手中的劍刃穩住身形。粗壯的牛腿從他腦袋頂上飛掠而過,尖銳如新月的長鐮擦著他的肩頭,差點就將他一分為二。
風暴之中,只聽凜夜大喊道:“喂,臭小子,你會用風靈術吧?他們弗吉利亞帝國的風隱術、風盾、風刃和御風飛行,你會哪些?”
半人牛扭動身體,飛旋而回,向著聲音的方向再次飛馳而去。已經不容許他等待回話,凜夜身體立正,然后縱身躍起,他使出渾身的力量自上而下一劈,利劍裹挾著強大的水元素魔法斬在了那怪物的胸膛前。登時銀光一閃,龐大笨拙的身體在空中一僵,武器也失去了控制,凜夜抓住機會,迅速奔向同伴,再次問道:“風靈術,你到底會哪些?”
“我都會!不過不算精通,讓你和格溫德林飛起來的話,足夠了!”白漣舟費力地大喊道。
“好!我相信你!”
在那低智商的靈獸思考著面前的三個生物時,凜夜已經舉起長劍砍了過去。那半人牛的反應很快,幾乎是出于野獸的本能,從喉嚨之中翻滾出一聲震動天地的咆哮,震蕩而出的聲浪再次將三人掀翻在地。
“師弟,靠你了......”
凜夜手忙腳亂的爬了起來,發覺自己雙腿發軟、頭暈目眩。他強忍著不適感,一個翻身站了起來,然后毫不猶豫的向上一跳——白漣舟緊跟在他身后,雙手催動靈力,少年的身側已經席卷起一股細小的氣流,托舉著他向上漂浮。凜夜很快適應了這股浮力,隨后弓起身子,全身肌肉繃緊,向前一彈,手中的劍刃閃爍著寒光,依然擊在了半人牛的鐵甲之上。
一陣金屬的轟鳴聲,在巨大的靈力碰撞之下,凜夜被彈開數十米,狠狠向峽谷兩側的山脈上撞去。白漣舟急急向前狂奔,盡全力將師兄身側的細小風暴向身側一扯,這才勉強讓凜夜穩住身體,緩緩落在地上。
“該死——”半人牛的頭盔之中亮起兩道紅光,它暴躁的圍著空地走了一圈,舉起手中的鐮刀便向地上的凜夜砍去。格溫德林抓住半人牛身體一僵的短暫機會,手中的鎖鏈激射而出,“叮叮”兩聲,敲在了它兩條前腿的膝蓋骨上。
她用力一扯,小山一般的身軀身形不穩,直直的向前撲了過來。
鎖鏈仍然死死地釘在半人牛的膝蓋上,痛覺激發了它最原始的斗爭欲望。它的鼻息很重,地表逐漸翻滾起騰騰的氣浪,像是少女的長裙翩翩起舞。
凜夜翻身而起,繞著半人牛的巨大身軀迂回而行,試圖靠自己的靈力吸引它的注意力。他突然挺身而起,再次踩著白漣舟的風靈術,狠狠的對著半人牛的腹部斜砍而去。只聽“噌”地一聲,細身劍上爆射出一片金色的金屬火花,牛皮上的傷口像是嬰兒的嘴唇,只細小的翻了個口。
只聽白漣舟在身后大喊一聲:“去上邊!”
“凜夜!你快點!我撐不住了!”
隨著格溫德林的一聲慘叫,半人牛的身體已經筆直的沖向了少女的方向。凜夜在他的腹腔之下,隨著一陣鐵蹄踐踏,無數黃沙撲面而來,他來不及閉氣,一時間被嗆得眼淚直下。他下意識向左邊閃身,手中的細身劍耍出一道凌厲的劍花,讓他憑著敏銳的靈力感知直接向右后方一劈——
劍刃的末端仍舊擊在了粗糙堅硬的牛皮上,不過凜夜內心已經有了大致的方向。他身體敏捷的一轉,立刻辨認出了半人牛松松垮垮、一層一層的后腰肉。再向下看,便能看得見那怪物胯上滿是銅銹的鎧甲。凜夜勉強瞇起雙眼,腳跟向后一蹬,踏著身側的風暴直沖而上。他咬緊牙關,終于,在下一次的劈砍之中,細身劍的末端觸到了一塊溫熱柔軟的人類肌膚。
“去死吧!”
凄美地、決絕地,細長的劍身深深地沒入了那令人作嘔的血肉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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