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嘆宵小行徑(二)
六大門派見四人胸有成竹,又是同門同宗,門戶自然要清理,但絕非是在這大眾廣庭之處。何況這四人武功之高,連各派掌門都勝不了,何談“清理”二字?見他們離開,倒是解了這尷尬局面。唐青川見六大門派不言語,冷哼一聲,道:“覺遠大師,咱們走吧。”
柳無忝見四人身中梵花毒,終身難解,若不困住,便成行尸走肉,只聽獨孤一鶴號令,危害武林,端的是麻煩,忙道:“想走恐怕不易,我數月不在教中,獨孤一鶴竟冒天下之大不韙,接受韃靼國旨意封為教主,本教主絕不答應。”
唐青川嘿嘿笑道:“江湖都知獨孤一鶴做了教主,你還是什么教主了?”柳無忝道:“神教教主信物在此,獨孤一鶴有么?”說著將右手舉起。唐青川道:“我等不知神教淵源,獨孤教主武功高強,學得《玄天寶錄》上的奇功,能將各派奇功盡數傳給我們,我們自然奉他是教主。”
柳無忝道:“你們中了梵花毒且不自知,還談學什么高深武學?”唐青川道:“梵花怎會有毒?我等吃了梵花,功力大增,分明是靈丹妙藥。”
覺禪大師道:“阿彌陀佛,你們真的吃了梵花?這梵花雖說無毒,但卻迷惑心智,終身不得解。老衲師兄吃虧圣僧乃是少林第一人,為了解開梵花毒,不惜以身試毒,結果到現在還沒有解開。吃虧師兄人在少林,每日忍受煎熬,宛如萬箭穿心,連吃虧師兄都是如此,何況你們?”
云飛鶴冷笑道:“吃不到葡萄便說葡萄酸,我等練成的天星陣法,正如吃虧大師、時宜道長練成的五絕陣一般,你們要殺了咱們,那是萬難。”
柳無忝低聲問鐵木箏,道:“咱們用天外神劍殺了他們?”鐵木箏搖頭道:“他們是六大門派中人,咱們殺了他們,必然得罪六大門派,對咱們神教不利。”司馬晴道:“天外神劍能否破了天星陣還不好說,再說咱們要盡快趕到風月山莊,去幫卓叔叔他們。”
柳無忝點頭道:“就這么辦。”大聲對唐青川等人說道:“你們回到鐵木峰,告訴獨孤一鶴,本教主定當將他碎尸萬段。”
唐青川冷哼一聲,不再理他,與覺遠大師、鐵木道長、云飛鶴三人相攜出寺下山。
唐伯虎見鐵木道長遠去,悵然若失,高聲唱道:“桃花塢里桃花庵,桃花庵里桃花仙。桃花仙人種桃樹,又摘桃花換酒錢。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還來花下眠。半醒半醉日復日,花落花開年復年。但愿老死花酒間,不愿鞠躬車馬前。車塵馬足貴者趣,酒盞花枝貧者緣。若將富貴比貧賤,一在平地一在天。若將貧賤比車馬,他得驅馳我得閑。別人笑我忒瘋癲,我笑他人看不穿。不見五陵豪杰墓,無花無酒鋤作田。”歌畢,放聲大笑,徑自一人出寺而去。
柳無忝見唐伯虎乃是性情中人,劍法也是精妙,甚是尊敬他,見他煢煢孑立,孤單影只,禁不住替他嘆息。柳無忝、鐵木箏、司馬晴也不多待,牽了馬匹,出寺后疾往西行。
三人一路疾行,日夜兼程,中間換了五匹快馬,不出半月便到沙漠。一日夜晚,寒風刺骨,三人未帶防寒衣服,幸虧內力深厚,倒也挺了過去。三人分分散散,此刻又在一起,心中當是歡喜不盡。雖然成若冰從中作梗,要分開三人,但這段時日卻是朝夕相見,江湖兒女能得這片刻歡愉,甚是難得。柳無忝心思不如二女寬闊,時常憂心忡忡,祈求成若冰再也不來找他。但想到成若冰對他也是一片真心,不再扶持獨孤一鶴,又告知他滿速兒要滅大漠狂風,一時又不愿記恨她。
三人正在大漠行走,忽聽遠處響起許多人的腳步聲,初時聽不真切,后來腳步聲越響越近,一大群人在沙漠里狂奔。當先兩人,像是被后面的人追趕。有趣的是,那兩人輕功很高,卻不逃脫,與追趕之人若即若離。月光之下,黃沙黯淡無色,只見那兩人突然停止不前,緩緩轉過身來。追趕者是番兵,約有四五百人,似是懼怕二人,也紛紛停下腳步。驀地里,遠處一陣嘹亮的軍號聲劃破夜空,番兵聽到,立刻蜂擁上前。
柳無忝看得真切,那兩人正是風月山莊莊主朱逸事、武林四公子之一殘月天,對二女道:“是故人,咱們助他們一臂之力。”拍馬前行,二女跟上。這一段距離看似很近,其實距離頗遠。等他們趕到,朱逸事和殘月天已被番兵團團圍住。朱逸事和殘月天武功都相當了得,瞬息間擊斃了十幾名番兵。柳無忝高喊:“朱叔叔、殘叔叔,無忝來了。”長劍一挺,從馬背上凌空飛躍。鐵木箏和司馬晴離番兵約有丈余停下,一人彈琴、一人吹笛。柳無忝聽得琴聲笛音,渾身一顫,施展靈犀微步,提起長劍,足下絲毫不停,東刺一劍,西削一劍,長劍到處,必有一名番兵倒地。
朱逸事見柳無忝到了,還未顧得上答話,霎時間刀光耀眼,十余件兵器戳來。朱逸事斜刺穿出,左右各一掌,擊斃兩名番兵。朱逸事見柳無忝足跡所到之處,當者披靡,無人能擋得住他的一招半式,便長身而起,從番兵中躍出來。殘月天也是同樣心思,鐵書、鐵筆刺倒兩名番兵,躍出番兵包圍。
柳無忝將靈犀微步精妙踏出,敵人兵器根本就遞不到他胸前尺余,只見劍光閃耀,慘叫聲不絕于耳。朱逸事站在圈外,眼見柳無忝如此神出鬼沒的殺傷敵人,劍法之奇,直是生平從所未見,歡喜之余,又復駭然。
過不多時,已有百余人死傷在柳無忝劍下,其余番兵見勢不妙,便往后撤退。剎那間,只剩下百余具尸體橫陳黃沙之上。這時,曲音也到了尾聲,只聽仙翁兩聲,琴、笛戛然而止,但余音卻猶未歇。
朱逸事道:“此乃神曲,真是絕妙。”柳無忝招呼二女來,道:“朱叔叔與先父齊名,又是逍遙右使,一直以來喊你朱兄,實則輩分差了。”朱逸事道:“本王已離開神教多年,再也不是神教中人。是以,木箏姑娘從未見過本王。”鐵木箏道:“雖未見過,但王爺大名,卻是如雷貫耳。”朱逸事笑道:“傳聞木箏姑娘冷若冰霜,倒非如此。”司馬晴道:“咱們相處久了,性情難免會變。”
殘月天道:“你們怎么來了?”柳無忝道:“有人相告,說是滿速兒要剿滅大漠狂風,我們得到消息便日夜兼程趕來。”殘月天皺眉道:“是誰得了消息,大老遠的跑去告訴你?”柳無忝訕笑道:“一位朋友。”鐵木箏冷哼道:“是韃靼國公主。”朱逸事道:“是她?她怎會傳信與你。滿速兒也是對這位公主言聽計從,這位公主究竟有什么厲害之處?”鐵木箏道:“達延汗在大漠聲望如日中天,便如昔年成吉思汗般,西域諸國自是為他馬首是瞻。”
朱逸事道:“這次滿速兒傾盡舉國兵力,圍困風月山莊,已有三日。若真是硬著干,咱們也有上萬人,大都會一招半式,還不足畏懼。但軍部眾人卻忽然中了一種奇毒,是滿速兒軍師寫亦虎仙自制的‘十日斃命散’,中毒者毫無癥狀,但氣力卻一****減弱,十日過后,便遭斃命。咱們解不了毒,眼見十日將至,而番兵只圍不攻,本王發愁,便與殘大俠出來尋找醫神雷陽先生,誰知雷陽先生不在寧夏,無奈返回,途中遇到了這群番兵。”
柳無忝想起離京之前,步青云曾將碧玉蟾蜍給他,從懷中掏出來,道:“朱叔叔不用擔心,區區十日斃命散還難不倒我。”
朱逸事但見一只拳頭大小的蟾蜍,青翠玉滴,倒似活物一般,心中一喜,道:“這是碧玉蟾蜍。”
柳無忝笑道:“正是。”朱逸事大喜道:“天助我也!”殘月天笑道:“柳如煙有你這個兒子,死也是值了!”
朱逸事瞧了瞧司馬晴,道:“本王見到天殘、地缺兩位前輩,再與殘大俠印證,有件事倒是水落石出了。”司馬晴道:“跟我有關的事么?”朱逸事點頭道:“正是。跟你說了,你要沉得住氣。”司馬晴道:“王爺但說無妨。”
朱逸事道:“殺害慕容清月之人正是你的養父司馬青風。”司馬晴腦袋轟的一聲響,如游魂似的,道:“是我爹爹殺了我爹爹?”朱逸事點頭道:“正是司馬青風。”司馬晴只覺熱血上涌,哇的一聲吐出一口鮮血來,登時暈了過去。柳無忝上前扶住,輸功給她。司馬晴悠悠轉醒,久久說不出話來。
殘月天長嘆道:“王爺說的是實情,因為……因為……”看了看柳無忝,又看了看司馬晴,道:“因為當年慕容世家慘案,也有老夫的份,老夫也殺了不少人!”柳無忝和司馬晴同時啊了一聲,大驚失色。
殘月天道:“這事要從二十年前說起。”指著一塊沙地,道:“離天明還有一段時間,我便將二十年前舊事說跟你們聽。”從懷中取出鐵書、鐵筆,右腕輕抖,一個正楷的“罪”字躍然于紙上,道:“這二十年來,我無時無刻不為當日之事后悔,祈求柳如煙、慕容清月能原諒我的過錯,是以聽到王爺就是當年逸煙雙客之一,就立刻到大漠找王爺,連隨少城去京城誅殺劉瑾都沒去。”
朱逸事道:“你這二十年來所作所為,當可挽回昔日過錯了。”殘月天搖頭道:“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重重嘆息一聲,又道:“我并不是祈求他們后人能原諒我,而是不想再隱瞞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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