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梅姐
海宴跟杜宇龍一起走進酒店大門,在洗手間里有涼水洗了把臉,抬頭從鏡子里看到杜宇龍,他站在身后,默默的看著鏡子里的她。
杜宇龍知道海宴喝了很多酒,在她出來送李萍的時候就跟著出來了,他一直跟在她們身后,李萍急著離開,海宴又著實喝了不少,自顧不暇,兩個人都沒注意到杜宇龍跟在后面。再后來宋超出現,攔在海宴面前,兩人與杜宇龍剛好成90度角,側站在他面前,他在酒店門口,隔著兩扇玻璃門,完整的聽到了兩個人的談話,同時察覺到了海宴異常的憤怒,也聽到海宴話里的一口一個“你們”,他不知道那個“們”到底是指誰,但能肯定的是海宴今天的異常一定另有原因。直到最后宋超離開,海宴蹲下來大哭……這一切,他都看到眼里,卻不知道要怎樣安慰,他不知道海宴為什么會這么生氣,甚至有點失去理智,就連上次陳峰跟她分手,在人工湖邊大哭,也沒有今天這么氣憤,他知道一定有事,但又不敢去問。
兩人一起走回包間。
“你們兩個送人送到哪去了?”一進屋,老吳就發問。
“師師,你眼睛怎么紅了?”什么也逃不開曉君的眼睛。
“喝多吐的”杜宇龍跟在身后簡單解釋,海宴回頭看了他一眼,然后點頭承認。大家也沒有懷疑,海宴的酒量他們還是了解的。
壽星已經喝吐了,他們也便就此罷手。
后半程里,海宴沒怎么吃東西,也沒怎么說話,只是聽著他們聊天,喝酒的時候仍然機械的舉杯、揚頭、一飲而盡。麻木的時候酒量突然變得深不可測,大家都以為海宴醉了,也都沒有在意,在這種狀態下,海宴自己都不知道是醉還是醒。
杜宇龍從海宴的手里拿過酒瓶:“別喝了。”
海宴低聲的說:“我沒事。”又搶過來。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大家也都吃得差不多了,曉君提議切蛋糕,杜宇龍索性又拿回了酒瓶,放在自己的腳下。
海宴切開了蛋糕的第一刀,子琪接過刀,切了個大塊的,上面還帶著一朵奶油的大花:“你去沙發上吃吧,醒醒酒,剩下的我切。”
海宴接過蛋糕,一群人邊吃邊鬧,滿臉都是奶油,也不知道是什么時候興起的,吃蛋糕時都要把奶油抹到臉上,粘稀稀的,海宴被涂了一臉,看看其他人,也都跟小花貓似的,海宴看著他們開心的玩鬧,卻怎么也扯不出個笑臉。
玩也玩過了,鬧過鬧過了,清理干凈后一群人準備離開,走到大門口,鐘蕾說要跟鄭浩單獨走,子琪跟老吳一起,剩下的男生和其他女生說要一起去逛超市,讓杜宇龍負責把海宴送回宿舍,大晚上的逛什么超市?杜宇龍氣他們找借口都不知道找個好點的,但是看樣子海宴也沒聽出來,海宴的心思根本不在這上面。
兩個人一起朝學校大門走去,送李萍回來后,海宴又喝了幾杯,雖然吃了蛋糕,也醒了半天的酒,頭還是暈暈的。
杜宇龍跟海宴并肩走在路上,從學子食府到C大的距離并不遠,一路上海宴沒有說話,杜宇龍幾次想開口,卻欲言又止。走進大門,向右轉,穿過一條林蔭小路就是海宴的宿舍。在小路的岔口,海宴停下來,向另一個方向走去,杜宇龍仍默默跟在旁邊。
兩個人走到了室外籃球場,這是一個標準的籃球比賽場地,周圍一圈階梯看臺,四盞大燈把整個球場照得通明,場地中間有幾個男生還在打球,人不多,只占了半個場地。海宴走到看臺的最高層,坐下,杜宇龍坐在旁邊,始終保持沉默,整個看臺上只有他們兩個。這樣的地方到了晚上,如果不打球,很少有人會來:自習的人嫌太吵,情侶們嫌太亮……打球的一群人沒有留意到看臺上多了兩個觀眾。
“陪我聊聊吧。”還是海宴先開口了。
“你想聊什么?奉陪。”
海宴看向球場中央,眼神里劃過一絲悲傷:“我已經有四年沒有這么慶祝生日了。”
杜宇龍看著她,沒有說話。
“在我們村子里,有幾個好朋友,從小我們都在一起玩,很要好的那種。”海宴雙手抱住膝蓋,杜宇龍看了她一眼,沒有打斷,準備聽她繼續說下去,目光轉向球場。
“其中有一個比我大三歲的姐姐,我們都叫她小梅姐,小梅姐對我和陳峰特別的好,家里有什么好吃的東西,都會帶出來一點分給我們吃。她高中沒畢業,就在家人的安排下嫁給了副縣長的兒子,他家的條件很好,有很多親戚在外面經商,小梅姐家覺得把她嫁過去一定會享福。可是那個副縣長的兒子是個嬌生慣養的花花公子,什么家務也不做,小梅姐都懷孕六、七個月了,還要挺著肚子做家務,他一點也不懂心疼不說,還在外面沾花惹草,小梅姐跟他吵過,鬧過,甚至都想過要離婚,可是看著肚子里的孩子,而且他們家在結婚時給的聘禮都給小梅姐的弟弟蓋婚房了。直到后來,小梅姐生了個女兒,他們家就開始明擺著的嫌棄了,小梅姐在月子里都沒有人照顧,我和陳峰有空時會去看看她,但那時我們還小,什么也不懂。”海宴的眼角濕濕的,把頭微微抬起,看向遠方。
“直到我初三過生日的那天,她答應要來跟我們一起慶祝,可是等了很久都沒有來。第二天我才知道,那天她在家里吃安眠藥自殺了,只留下了一個不滿周歲的女兒——小月,小月后來被小梅姐的爸爸媽媽接回了農村老家。后來問過醫生才知道,她生完孩子之后整夜的失眠,老公也不管她,她只好去醫生那定期開幾片安眠藥,這次能一下子吃這么多藥自殺,應該是已經攢了很久沒有吃藥了,而家人卻誰也沒留意到她反常的舉動。現在想想,應該就是產后憂郁癥,又沒有人照顧……”海宴說著說著眼淚不由自主的流下來,杜宇龍遞過紙巾。
“在那以后,每到這一天,我都會想到小梅姐。”海宴深吸了一口氣。所以自那以后她不再當天慶祝生日,所以陳峰會在前一天請她吃大餐,所以陳峰聽到她說要跟宿舍的人一起慶祝生日會有一點震驚,所以她才會跟陳峰解釋說“盛情難卻”……
“是不是所有有錢的人都薄情無意呢?小梅姐的家人后來也很后悔這樁婚事,本以為找個有錢人,能過上好日子,結果……”
“其實,有沒有錢,與是不是薄情沒有必然的聯系,這是人性。”杜宇龍想到她今天對宋超說得那番話,和她突如其來的憤怒,原來源頭在此。“即使在你身邊看到很多有錢又薄情的人,也不能就這樣草率的以點代面。”話已出口,杜宇龍才發現,在這種狀態下實在不適合跟她討論這個話題。
見海宴沒有回應,杜宇龍又湊過來:“其實你可以這樣想,小梅姐的離開,對她來說也未嘗不是件好事,跟這樣的一個人在一起生活,不也是一種折磨?能夠擺脫這樣的生活,無論用什么樣的方式,對她來說都是幸福的。她人那么好,現在說不定已經是上帝身邊的天使了,我想她一定不希望你會因為她而在生日這天悶悶不樂,她一直都那么疼你,怎么會愿意看到你為她難過這么多年呢?”他像哄小孩子一樣拍了拍海宴的手。然后隨手翻了翻身邊的大口袋,里面裝的是海宴剛剛收到的生日禮物,一會舉著一個大娃娃對著海宴,怪里怪氣的聲音:“宴兒!笑一個!來,笑一個嘛。”說著用大娃娃的臉蹭了蹭海宴的臉,海宴看著大娃娃——是個大方頭的海綿寶寶,戳了一下它的頭:“丑死了!”又看了一下大方頭后面的杜宇龍,想到這么陽光帥氣的臉,配合著剛才那個怪里怪氣的聲音,噗嗤的笑了。
見海宴笑了,杜宇龍的心里像是放下了什么,深呼了一口氣。
“對了,你的禮物。”海宴想到那個MP3,她還是覺得有點貴重,想還給杜宇龍。
“那個是用我在肯德基的工資買的。”杜宇龍馬上解釋,他誤會了海宴的意思,他也很奇怪,為什么海宴一說禮物的事,他會馬上想到宋超那個倒霉蛋,生怕海宴會像罵宋超一樣卷他一頓,或是干脆拒收他的禮物。
“太貴重了,你的心意我領了。”海宴前陣子為了練聽力,也去市場上逛過,雖然沒有見到這一款,但是SONY的價格海宴還是知道的。
“跟我別那么見外了。”杜宇龍開玩笑的拍拍她的肩,然后正襟危坐,一臉嚴肅的看著她:“其實,MP3是徒弟孝敬師傅的,里面的小樣,是我送給你的。”溫柔的眼眸定定的注視著她,不遠不近的距離,海宴能清楚的感覺到一股暖意襲來,涌上心頭,使得心跳加速,臉上微紅,她自己都覺得奇怪,怎么會有這樣的反應。
在她還沒有來得及回應的時候,那張大方臉又蹭了過來,配合著剛才那個怪里怪氣的聲音:“宴兒,我喜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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