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瀆橋上
夜已深沉,秦律靜息打坐,異蛇小紅裹挾著炎龍氣,在船艙的木梁上盤旋,秦律體內的兩股真氣正發生奇妙的交融,隱在天突,膻中**的真虎罡氣悅動不已。白日里,被曹容帶有內勁的一擊,一直隱伏在體內的真虎罡氣第一次活躍,就如刀刃開鋒一般,如今正在秦律體內尋找新的突破。膻中下方的巨闕穴在天突,膻中**的感應下,隱隱有松動的感覺,炎龍氣正如奔騰不息的江水一般,在任脈內激蕩,而真虎罡氣則如江水里的游魚一般。下方的通路被巨闕牢牢阻住,真虎罡氣若能突破巨闕的封鎖,便能順利在秦律體內再打下一座“蓄水池”。
秦律默念真虎罡氣的“開山”心法,“開!”心念一動,炎龍氣應聲而動,真虎罡氣緊隨其后,木梁上蘊帶炎龍氣的“小紅”亦是一顫,巨闕穿來的疼痛,絲毫不能阻止秦墨打破桎梏的決心。
此時秦律的體表正發生急劇的變化,天突,膻中**金芒愈發明亮,而巨闕穴在片刻血紅之后,泛出點點金絲,而每泛出一點金絲,秦律都要承受不小的疼痛,失去兩位老祖,沒人再能為自己的修行指路,秦律的修行之路,需要自己來走。
“放!”小秦律此刻已拼出全身的力量,一道,兩道,十道……千百道金絲轉瞬便密布在巨闕穴上,轉而形成一塊完整的金芒,巨闕穴終被打通!劇痛轉成麻癢的感覺,天突與膻中**卻有一股酸脹的感覺,只因巨闕初通,更多的真虎罡氣需要去那里“駐扎”,在未來幾日內,秦律需要更多的修煉,以讓三穴恢復充盈。
“呼”秦律呼出一口濁氣,是夜的修煉總算告一段落。
“律兒!”阿柔已在屋內為秦律小心護法了一個時辰之多,這是耗時最長的一次,此時見秦律回神,不由關切的問道:“這次怎會這么長時間?莫要傷了身體。”
此時阿柔卻發現,秦律原本湛亮的雙眼,此刻愈發的精神,眼眸深處竟蘊含一絲弱不可察的威勢,她不由嘖嘖稱奇。這正是真虎軀另外一層妙處,律赤豹未曾言明。
“姨娘!”秦律微微一笑:“律兒體內又開了一口水池啦!”說罷,雙手做拳,真虎罡氣隨心而動,密覆于拳上,隔空沖著阿柔擊出一拳,這一拳雖然未能打出真虎罡氣的特有拳芒來,但聲勢已不下于江湖上一般的高手了。阿柔見狀,不由一喜。
“律兒,姨娘白日里責備你的話,你還生氣么?”阿柔喜滋滋的將秦律拉到身旁。
“姨娘,律兒不生氣,只是姨娘,律兒不明白。”秦律一本正經的對阿柔道。
秦律幼小的心里這幾天一直藏著一個問題,真虎軀更進一層或許讓他增加了一分明悟,所以秦律當即說道:“姨娘,為何你每次都對阿熊叔愛理不理呢,律兒只有你和阿熊叔兩個親人了。律兒真希望姨娘能對阿熊叔和氣一些。”
這個問題倒是將阿柔問住了,十歲不到的小孩,在接觸外界煙火后,自然會有跟深淵之下完全不一樣的嶄新想法。
真思索如何回答時,砰砰砰的敲門聲響起,如此分量的敲門聲,也只有熊一極,故推開門來,阿柔看到一臉憨笑的熊一極,他手上正托著一個果盤……
自那日與秦律首次沖突之后,曹容便換了另外一種態度與秦律相處,簡而言之,就是大小姐架勢變得多了些。她身邊多了兩名貼身伺候的傭人,當然這是直湖水塢的水手臨時充當的,她會當著秦律的面責備這艘樓船的主事,樓船上這個不好,那個不好。在郎亭集身前時,曹容會大大方方的向郎亭集請學,一篇千字文能夠背的朗朗上口,足以秒殺一旁的秦律,經文秦律非是不會,奈何他在深淵下只學了一本《毒經》,這是決計不能拿出來的。
秦律知恥而后勇,郎亭集樂得將這艘行駛在運河上的樓船當做學堂。
自定州至中州皇都,一共要五日的水程,這五日,秦律白日向郎亭集求學,晚上貓在房內修煉,倒也不顯得無聊。
短短五日,很快便過去了。
“劍江!”曹容站在船舷邊大聲呼喊,溯流而上的大運河終于在此一刻匯流入劍江。巨大的樓船一旦進入劍江頓時變得渺小無比,磅礴的江水奔騰不息,驟來的江風在耳邊拉拉作響,秦律在觀景臺上張開雙手迎向劍江遼闊的懷抱,他目光陶醉無比,劍江之上百舸爭流,千帆過盡,小少年此時的心情,無法用語言來形容。
“哈哈!律兒啊!”郎亭集的胡須在江風中正舞的瘋狂,他朗聲對著秦律道:“劍江水,運河水,此水非彼水,不到劍江,焉知水之壯麗!”
“揚旗!”樓船管事大聲呼喊,“哦號!”在水手們嘹亮的號聲中,直湖水塢的旗幟終于在樓船頂端升起,巨大的旗幟上有一只活靈活現的鯉魚,通紅的鱗片層次分明,魚頭上方有一只淡金色的尖角。劍江飄旗是劍江上行船的規矩,“金角紅鯉旗”直湖水塢的直系船只才有資格懸掛,一般船只碰到避之不及,絲毫不敢爭流。此時曹容亦一改往日花花綠綠的裝束,換上一身紅衫,胸前正繡著一只金角紅鯉,她眉眼間自然煥發的英氣,讓秦律頓覺此刻的容兒已不是往日的刁蠻玩伴。
“水來!”曹容完全忽視了旁邊的秦律,她揚起了雙手,對著滾滾劍江水打著招呼。
一段壯麗的航程之后,樓船終于離開了劍江,重又駛入南下的運河,中州已然在望。遙遙可望,一個高聳的塔樓出現在天際——那便是中州皇都最高的建筑,皇宮內的問心臺。
“那便是昭武皇帝在位時建的問心臺了!”郎亭集遙指問心臺,為秦律講解典故,昭武皇帝乃熙烈皇帝的生父,六十年前與北漠汗王共隕于赤龍山,秦律自然不知自己的兩位公公便是這典故里對號入座的傳奇人物。
斯人雖已逝,皇都仍壯麗。運河上的船只越來越多,運河越來越擁擠,在夕陽西下,春風漸寒的傍晚,樓船終于接近了離皇都仍有十余里距離的中州碼頭。中州碼頭比定州碼頭足足大了四五倍不止,不似定州碼頭那般客貨兩用,中州碼頭細分了貨碼頭,客碼頭等等。直湖水塢的樓船在眾多排隊船只的羨慕眼光中,徑直開到了只有水師或者權貴才能使用的特等碼頭。
“郎大宗!”由水師軍士把守的碼頭上,一位身著紫色綢袍的灰發老者正在碼頭上等候郎亭集,他綢袍上繡有一條赤色的蟒龍——這是只有大焱王公方能穿戴的赤蟒袍。
“雍王!”郎亭集見到那人,不由眼神一亮。劍江書院正落在雍州,而雍州則是雍王的世居之地。因此郎亭集與眼前這位雍王私交頗深。阿柔見怡立在碼頭邊的雍王,略胖的臉上流淌著說不透的愜意情緒,一舉一動自有一股雍容華貴的天然姿態,不禁想起了民間流傳的一句話來:“大焱不滅,世代為雍。”相傳這是大焱第一代君王曾以此話,對天起誓,承諾雍王一族與大焱國祚并續。雍州雍王,雖非大焱皇室血親,但他卻是大焱王公內分量卻是最重的,這是雍王祖輩用性命換來殊榮。
此刻雍王楊庭柱搶先朝郎亭集施了一禮:“郎大宗!老當益壯,談笑間便往返北漠一趟,真真是讓庭柱這等年輕人汗顏啊!”
“哈哈!”郎亭集撫須大笑,六旬出頭楊庭柱在百歲老人前面自比年輕人,這立意端的是很妙:“雍王啊,莫再說些調皮話,老夫要笑岔氣了!”
郎亭集稍一停頓,便問雍王道:“雍王怎會如此湊巧,也在碼頭?”
雍王道:“春宴啊!庭柱亦是下午剛到,見直湖水塢的伙計在碼頭等人,問清楚才知道郎大宗要來,本王索性便支開他們,專等大宗一同入皇都。”
“春宴?”郎亭集稍一思索,方才恍然大悟:“這么說,老夫是趕上好時候了?”此時郎亭集換上一副笑瞇瞇的神情。
“哈哈!”雍王笑道:“春宴怎能少了郎大宗!庭柱相信呈給大宗的春宴喜帖如今已在路上了!”
“這不是海龍家的丫頭嗎?如今出落的這么俊俏了?暖玉雕出來的模子!”雍王興致盎然的打量郎亭集身邊穿著一身勁裝,英氣勃勃的曹容:“哈哈!老夫的孫媳婦,沒跑兒了!”
“雍王爺爺!”曹容眉頭微皺,嘴里沒好氣地嘟出一聲來,打斷了雍王的戲語。
“律兒!”郎亭集朝著正與阿柔立在一處的秦律招手,對著雍王道:“老夫此趟北行,順帶收了一位小學生,正好請雍王賜教!”
入了皇都,如何與人招呼,阿柔早在船上說了許多與秦律聽。麻衣少年此刻很自然的走到雍王前面,雙手一拱,垂身一躬,朗朗說道:“學生秦律見過雍王!”說罷,抬頭與雍王對面而視。
雍王眉心下意識一動,百歲大儒收了一名小學生,這不是關門弟子,還是什么?凝目望向秦律的面龐,竟半晌說不出話來:“這……”
“雍王,如何?老夫的小弟子,可入法眼否?”郎亭集的問話,讓雍王瞬時清醒過來,他輕舒一口氣,眉頭松開,驚嘆道:“渾金璞玉,不外如是!良匠得寶玉,真真兩全其美的大好事。庭柱為大宗賀!”說罷,雍王自腰間掏出一枚方正的玉牌來遞給秦律:“小友至雍州求學,本王當盡地主之誼,倉促之間無以為贈,便拿此濁物贈與小友吧!”
只見那巴掌大小的方形玉牌上,鏤空雕琢了一條晶瑩剔透的蟒龍,正中有一殷紅的小字“雍”,郎亭集見狀道:“雍王,禮重了!”——這枚玉牌正是雍王的貼身信物,在雍州地面只怕比圣旨還要靈。
雍王道:“大宗莫要小覷庭柱!單憑大宗關門弟子的身份,秦小友便足以羨煞大焱千萬士子啦!”說罷,便將雍王佩放于秦律手心。
“大宗!庭柱的車駕正在碼頭外,天色不早,我等趕路要緊!”說罷,伸手做出了一個請字,盛情的目光毫無遺漏的掃向在場的每一個人。
碼頭外面,雍王帶來的一百名親衛整裝待發,華美的車駕就在眼前,八匹通身雪白的駿馬靜靜矗立在車駕前方。
足足大出尋常馬車三倍的雍王車駕,只怕也只有皇都的道路才能容納的下。與其說是車駕,不如說這是一間精美的房間,房間內四壁雕刻著精美的花紋,正中的紅木茶桌上燃著不菲的沉香,古樸雅致的味道最適合讓人安心靜氣。雍王邀郎亭集至茶桌旁品茗,而秦律與曹容則在窗戶旁的軟塌上看風景。
阿柔自然不會帶著熊一極跟上雍王的車駕,雍王將貼身信物贈與了秦律,倒是讓阿柔心里生出了不少疑竇。前方是熊一極高大的身影,一身麻服,混在著裝如一,秩序井然的雍王親衛旁邊,甚是醒目,阿柔這才想到:“自己三人出山之后,仍是穿著深淵下的服飾。”——“哦,該置辦衣服啦!”女性天生的逛街采買心態讓方才的一絲疑竇煙消云散。
車駕穿過了中州碼頭高大的牌樓,終于向皇都進發。
自碼頭至皇都城門也就不到十里路,可這十里路卻全部都用水洗一般平滑的靛青色石板鋪就而成,因此車駕行在上面甚是平穩,秦律趴在車窗上,用新奇的眼光看皇都郊外的風土人情,而曹容則已是皇都的熟客了,自碼頭至城門這段路不曉得走了多少趟,順著秦律的眼光,她會如數家珍的為秦律講解一番。
“呆子!那叫棉花糖!”曹容見秦律正盯著漸行漸遠的路邊攤出神,原來是賣棉花糖的:“你瞧它漲得像一團棉花,可是很甜哩!”曹容不自覺的咽了下口水,這時從車駕窗戶旁邊卻真的伸出兩團“棉花”來——原來是熊一極,他憨笑的舉著棉花糖送給兩位小娃娃。
“柔姨,謝謝你!”曹容一聲歡呼之后,透過車窗,對著后方的阿柔喊道!
“可是,這不是阿熊叔送來的棉花糖嗎?”秦律的言下之意是曹容為何不謝熊叔。——“熊叔會買棉花糖么?呆子!”
雍王華麗的車駕行在青石道上,引來路邊行人駐足觀看,對面迎來的馬車亦是自覺避讓——雍王世家以其與大焱國祚并續的尊榮,一直是大焱百姓口中津津樂道的話題。
“木瀆橋!”曹容指著前方一座寬大的石橋,對著秦律說道:“過了木瀆橋,就快到皇都啦!”
秦律放眼望去,那是一座微拱灰色的石橋,橫在大河上面,石橋中間留有寬敞的車道,兩側的步道上,人來人往,甚是熱鬧。只是木瀆橋雖寬,但卻比不上車駕下面的青石道,它阻在青石道中間,就如一條狹長的河道阻在原本寬闊的河流前方,因此木瀆橋上難免比青石道要擁擠。
木瀆橋因雍王車駕的到來,變得更加擁擠。雍王軍衛分出一支小隊,到木瀆橋上維持秩序,秦律凝目望向車駕旁邊嘈雜的現場。
木瀆橋上的步道,此時已是人擠人的場面,行商,婦孺,老弱都擠在一起,擁擠的人群里有一桿飄幅,上面有“千金一卦”四個字,顯然是算命先生吃飯的活計。飄幅搖擺不定,可知人群里的算命先生此刻一定狼狽不堪。
木瀆橋那頭有一座角樓,秦律的目光移到角樓上。角樓第一層是一個茶水攤鋪,第二層寬敞的窗戶正對著雍王車駕,有一層厚厚的窗簾擋住了秦律的視線,風起時,窗簾掀開了一道角來,一道鋒芒閃入秦律眼里。在鐮刀鎮與定州碼頭連遇兩場驚變的秦律,此時心里自然生出一股警兆來!
此時雍王車駕已行至木瀆橋中間,前面的衛士已在對面橋頭,人群中算命先生的飄幅終于禁不住擁擠,在風中朝著橋下的河面飄去。
“有危險!”秦律大聲喊道,此話讓正在茶桌邊暢談的雍王與郎亭集一愣。便在這時,不遠處,銳器破空的聲音響起,“快趴下!”耳畔響起阿柔的聲音,秦律毫不猶豫,一把抱住身邊的曹容,當即趴下。
此時秦律的手腕一涼,異蛇小紅已趁亂遁出,秦律的一絲炎龍氣渡在小紅身上——角樓!
隨著第一聲銳器破空的嘶鳴聲,角樓二層的窗簾盡數拉開,五具弩車并列排好,朝著雍王車駕發出了疾風驟雨般的攻擊。
跟在車駕后面的阿柔在算命先生的飄幅朝水落去的時候,便感到一絲不尋常來,只是此時擁擠的木瀆橋上,她亦無計可施,銳器破空那一刻,阿柔只得朝著車駕喊出一聲“快趴下!”然后,一把拉住正要往前沖撞的熊一極,趴到木瀆橋面上。
“千金一卦”的飄幅終于飄落在河水里,而此刻,呼嘯而來的強弩也即將到達終點——便是那輛華美的雍王車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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