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寒問暖刀
貨棧角樓上,曾元朗看的咬牙切齒,地上近二十具尸體讓他的心都在滴血:“到底是誰啊!”此番北行,他是處處不利。“南面來的,都是一群廢物!”身邊一人冷冷道,正是司徒副將。曾元朗狠狠的瞅向司徒副將,這位在天師道內的身份比自己只高不低。
原本打算,司徒副將封鎖住現場,趁亂裹挾走郎亭集,上了碼頭就是運河,一路南下回到平州。可誰曾想,自己帶來的幾十名道徒,在人群里,被人莫名宰殺,還找不到頭緒,更可恨的,方才怒摔赤蟒軍的莽漢真真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壯士。你要是在鐮刀鎮就顯露身手,我就不這么打算了呀!曾元朗叫苦不迭,原以為調走百里宗道就萬事大吉,可誰曾想,百里宗道一走,鐮刀鎮冒出了個青衫客,直接將“五德星君”之一的火德星君扎了個透心涼,而現如今眼前又是這個一夫當關的莽漢!
“真真是,真真是!”曾元朗喃喃道。“蠢貨,害了自己不說,如今也連累上我了!”司徒副將冷冷道,嗖的一聲,司徒的兵器虎牙刀已然在手。
場上的情勢急轉直下,運河上一只樓船迅速靠在碼頭,自樓船上縱下來了數十個精壯的水手,每人手上都有一把柳葉刀或者娥眉刺,他們正一窩蜂的朝貨街這邊奔。
而熊一極則挑起方才赤蟒軍衛的赤鐵槍,輕輕一抖,便撩出一團槍花來,他怒視四周不敢貿然進犯的天師道徒。
“妙啊!好啊!真壯士哉!”牛車內郎亭集拍手稱贊:“律兒,笛子拿來,為師替你吹一首破陣曲!”“好嘞!”秦律自腰間抽出碧玉笛,此時他興奮無比,如此場面,給秦律帶來的驚詫不下于鐮刀鎮的那把火,或者更勝一籌,因為如今在牛車前為大家遮風擋雨,一夫當關的正是自己最親愛的熊叔!
銳利的笛聲自牛車內響起,《破陣曲》穿徹了整條貨街,“上碼頭!”阿柔大喝,牛倌阿江,收起手上的柴刀,篤定的牽著老牛朝著碼頭出發。
“上!”人群里為首的一名赤蟒軍衛大喝一聲,當先攻向熊一極。
一力降十會,在熊一極手上得到最完美的提現,赤鐵槍在他手里宛如精鐵棒一般,普通道徒在他棒下只有一合,便被打的腦漿迸裂,赤蟒軍衛稍強些,七個人將熊一極圍在一起,并不急于進攻,因為兵器一旦被熊一極手上的鐵槍打到,手上的虎口都將松裂。
而牛車依然再走。
“郎大宗,真不肯南行么?”那邊貨棧角樓上,司徒副將遙遙一問,隨即人刀合一,一道無儔的刀氣劈向了碼頭那邊正要與郎亭集會和的直湖水塢的水手們。這一刀,將陽春的暖氣一掃殆盡,碼頭上的眾人俱是通身一寒,“問寒問暖刀,快閃!”阿柔在眾人里面最是識貨,她沖著碼頭上沖過來的水手喊道。
反應快的水手紛紛縱身入水,剩下幾個反應慢的水手來不及反應便承受了刀氣,通身經脈宛如被凍僵一般一動不能動,“問寒再問暖!”一聲吟唱之后,司徒副將已攔在牛車與碼頭之間,隨著最后一道刀氣的吐出,在碼頭上僵硬的水手俱化作一堆碎肉,“轟!”的一聲,結實無比的定州碼頭應聲坍塌。
司徒副將傲然立于牛車之前,刀氣縱橫之后,他儒雅的面龐上添出一絲唳色:“郎大宗,你仍不肯南行么?”
《破陣曲》戛然而止,牛車內郎亭集問道:“定州副將司徒鐘?你究竟什么身份?”
“某家乃天使道北天君。”司徒鐘將身上的紅色戰袍翻手丟入風中,好不瀟灑。
“姑娘識得我的問寒問暖刀,想來也是不凡人物。”司徒鐘對阿柔招呼道。
“定州有一刀,問寒又溫暖,司徒將軍一刀雄霸定州,江湖誰人不知?”阿柔嘻嘻一笑:“只是大家都不知司徒將軍竟是天師道北天君,想來還有南天君,西天君?”
司徒鐘對阿柔深深一望,半晌,又向牛車內的郎亭集問道:“郎大宗還不愿南行么?”
阿柔反問司徒鐘道:“你要如何?”
司徒鐘不介意阿柔的搶話,繼續道:“為了將郎大宗接回平州,本教已耗費頗多,若能夠重新選擇,司徒本人將會力阻此事,可如今,嘿嘿。”花了大價錢,自然不能再空手而回了。
“活要見人,死要見尸么?你若真要如此,老夫毫不介意。”牛車內郎亭集接道。
連聲慘叫,后面熊一極已經迅速結束了戰斗,七名赤蟒軍衛慘叫連天的倒在地上。
“也罷,待司徒我料理完那位莽漢,再與郎大宗說話。”司徒鐘氣定神閑,朝著熊一極遙劈一刀,先問寒再問暖,司徒鐘的修為已臻超一流高手的境界,可說與百里宗道不相上下。
便在此時,異變突起,腦后勁風襲來,是暗器!司徒鐘腦袋一偏,便避了過去,豈料那本就不是暗器,那是身后侯定方扔過去的一碗辣油面,司徒鐘避開了碗,卻沒避開與碗分離的面湯和面條。辣味十足,猶帶著溫度的湯水,淋了司徒鐘一臉。這種迎面而來的辛辣感覺,任誰也受不了。
這時牛倌阿江抽出了腰間的柴刀,朝著司徒鐘劈了過去,“啊!”搶先尖叫的卻是阿柔,阿江這一刀的鋒芒也是驚艷無比,黝黑的柴刀竟在一場春雨后的午后,劃出了一道虹芒。
司徒鐘亦感受到即將到來的那道刀芒,他能感覺到,出刀人的水準比自己只高不低,這是一道無法躲避的刀芒,是誰呢?到底是誰?!他眼睛已被辣油糊住,北天君司徒鐘留在人世間的最后一個念頭便是——他為何不能跟我面對面交手?!
阿江的一刀,將天師道的希望徹底斬斷,余下的道徒作鳥獸散。
侯定方昂首站在稅欄的案桌上,望著眼前的牛車,刀客,莽漢,哈哈大笑,牛車內小猴兒一閃而下,竄到了侯定方的懷里:“侯大哥!”如今追捕小猴兒的捕快們早就逃得沒有蹤跡了。一切都安全了!
秦律隨著郎亭集自牛車上下來,小猴兒朝著秦律做了一個鬼臉。
“定州侯定方拜見郎大宗!“侯定方拉著小猴兒對著郎亭集連拜三下,隨即一手抄起小猴兒便要離去。
秦律喊道:“小猴兒,你去哪里?”
侯定方對著秦律哈哈一笑:“大哥做稅吏做的乏味了,如今還有什么比造反來的更有趣的呢?我們去赤龍山找不平社!哈哈!”說罷,侯定方一把將小猴兒放在了自己的肩頭,大步離去。
郎亭集望著侯定方遠去的背影,不知在思索什么。
牛倌阿江,自地上撿起司徒鐘的寶刀,隨手插在腰間,朝郎亭集深深一躬,沙啞干澀的聲音傳出:“江贊拜謝郎大宗一路照拂,如今也當離去了!”——阿江原來并不是啞巴!
郎亭集望向牛倌阿江,眼眸泛出一絲柔光:“罷了!人生沒有不散之筵席,你好自為之吧!”
阿江深望一眼熊一極,又將眼眸瞥向郎亭集身邊的秦律,那一剎的鋒芒,讓秦律心中一顫,隨后,鋒芒轉成了春風,阿江眼角抹出一絲笑意,朝著眾人又是一躬:“日后還會再見!”
他腰插雙刀,腳踏芒鞋,牽著牛車轉身也離去了。
“那也是個有故事的人啊!”阿柔在一旁感慨道。“哦?”郎亭集接話道,眼眸泛出一絲狡黠。方才差點連底都快掏出來了,阿柔不禁一羞,正要與郎亭集解釋。
這時,郎亭集擺手打斷了阿柔,他望向宛如殺神一般的熊一極,又望向身側的秦律,在運河破碎的碼頭邊上,朗朗笑道:“姑娘,莫要跟老夫解釋什么。從一開始,老夫便毫不在意你的來歷,這娃兒好啊!”說罷,郎亭集輕輕撫摸秦律的腦袋:“一切都是為了孩子,老夫此趟北行,也算如愿以償!”
阿柔見郎亭集在風中逸如神仙,對秦律發自內心的溺愛神態,只覺又一個秦處陽在世,此時心道郎亭集只怕不是當世大儒那么簡單,不過不管如何,郎亭集不追究自己的身份,心中懸了半天的石頭也悄然落下。
“上船咯”那邊曹容大聲呼喊,水中直湖水塢的水手們迅速在破碎的碼頭上搭起了一座浮橋。在秦律與阿柔的攙扶下,郎亭集從容上了直湖水塢的樓船。貨街那頭有雨點般的馬蹄聲傳來,很快又是一隊赤蟒軍騎士便到達了貨街這頭:“郎大宗,留步!魯大帥有請!”為首騎士對著樓船大聲呼喊!
只是樓船已經開動,直湖水塢的操舟手俱是一等一的行船好手,轉瞬樓船便行出去十來丈遠。
碼頭上,一側不起眼的角落,李井松遠遠望著漸行漸遠的樓船,觀景臺上,阿柔正朝著碼頭揮手——目的地是中州皇都,李井松輕扯肩頭的包袱動身出發。
……
中州皇都,大焱皇宮內,高聳入云的問心臺上,熙烈皇帝正憑欄俯瞰皇都條條大街上繁華的景象,他身上披著的明黃披風,上面繡著的是由天下三十六州組成的江山社稷圖,運河如龍,劍江為劍,三十六州如同三十六朵姿態嫣然的菊花。幾年下來,熙烈皇帝的鬢角愈發花白,他高聳的顴骨兩側,雙頰如被刀鋒削過一般瘦削。
身后的輕微動靜,瞞不住熙烈皇帝的耳目,熙烈皇帝說道:“納涼,你來啦?”
來人正是密諜司納涼,他依舊一襲黑袍,他的臉面依舊隱藏在黑罩下面,模糊不清:“陛下!”
“給我帶來什么消息了?”熙烈皇帝轉首問納涼道。
“北面傳來的消息。”納涼說道。
“是么?說說看!”熙烈皇帝眼眸一動。納涼說道:“玄字號的手伸到密諜司了。三天前,通州商行賬房張先生帶玄字號到鐮刀鎮要收密諜司的產業。”
熙烈皇帝頓覺不可思議:“什么?!”納涼繼續道:“密諜司皇都司衙出了點狀況,我正在處理。有人買通了某人,拿到密諜司在鐮刀鎮的底檔,估摸是太子看了,覺得密諜司在鐮刀鎮的產業豐厚,便紅了眼。”
熙烈皇帝怒道:“混賬,這跟扒自家房梁有甚區別?后來呢?”熙烈皇帝對被他倉促立儲的那位太子,又增添了一份惡感。
納涼道:“不了了之,沒等到他們施后手,天師道便出手了,我方折損了一個老諜。”
熙烈皇帝聞言一愣,每一個老諜都是密諜司的心血所在。
隨即納涼簡要的說了當晚一家客棧的情況:“捕天司的信報還沒來,消息是從大塊頭那傳過來的。”
聽到天師道的“火德星君”折損在鐮刀鎮,熙烈皇帝輕舒一口氣:“唔,絲竹的消息肯定要快一步。”大塊頭是絲竹系統的干將,當初被派到赤龍山尋找秦律的下落,熙烈皇帝亦想到這節:“話說回來,那個孩子如今有眉目了么?”
納涼道:“有眉目了!”“哦?!”熙烈皇帝身體猛的一震:“怎么不早說!”
納涼不動聲色道:“正要查下去,被老桿子阻住了。”
老桿子?!熙烈皇帝聞言一愣,大焱密諜司祖宗一般的人物,早就撒手不管密諜司的事務了,如今怎會忽然有興致了?
熙烈皇帝閉目良久,不知在思索什么,忽的他猛地睜開了眼睛,眼神爍爍的盯著納涼模糊不清的臉面:“郎大宗北漠講學,竟被天師道找上門了,密諜司,捕天司都是干什么吃的?”
“漏洞太多。”納涼答道。
“朕不希望郎大宗再有什么閃失,納涼!”熙烈皇帝狠狠說道:“若是郎大宗有什么閃失,朕不殺你,你也會淹死在天下士子的唾沫星子里!”
納涼回道:“陛下,納涼會水的。”
“你!”熙烈皇帝被密諜頭子納涼的狗血回答給噎住了:“罷了!春宴,這次春宴你留意些!”
大焱皇家每年都會在三月末舉行盛大筵席,宴請天下名士、世家、王公、貴族。能夠出席一年一度的春宴,無疑是一種極其尊崇的身份象征。熙烈皇帝不希望,春宴再發生什么讓他不舒心的事情。
在與平州天師道的正面戰場上,原本缺乏戰斗磨練的大焱常備軍已愈戰愈勇,正逐漸掌握戰事的主動權,因此今年的春宴無疑又是對平州戰事的慶功宴。
十年磨一劍,熙烈皇帝很是滿意當初自己做下的決定。
……
逝者如斯夫,借著郎亭集的感慨,直湖水塢的樓船順著運河一路南下,約莫再過兩天便能到達中州帝都。
樓船之上的觀景臺甚是寬敞,在觀景臺上,可看到運河兩岸的春光,大片嫩綠的田地,沁出綠意的樹木,以及兩岸風格不一的建筑,均可在觀景臺上一覽無余。
曹容正在上面騎著玩具木馬,跟秦律耍脾氣,就因為秦律在鐮刀鎮留給李雙兒的一枚玉佩:“喂,我也要一塊玉墜!”
“天”字佩只有一塊,那是怪鳥天貓贈予的,秦律哪兒還能尋到另外一塊。
無言以對時,曹容瞄上了秦律腰間的碧玉笛子:“沒有玉墜也成,你將這笛子送我吧!”
“這可不成,這是太公送給我的!”秦律下意識捂住了玉笛。
“這也不成,那也不成,你分明沒把人家當做朋友嘛!”曹容氣惱道。
“你要什么,全憑你嘴里說!”秦律也惱了。
“喲!“曹容重新打量了一眼秦律,她身為直湖水塢的小主人,平日身邊的伙伴都是水塢里的娃娃,哪個敢逆著曹容的意思來?曹容翻身下了木馬,捋起袖子,半真半假的朝著秦律打了一拳。
秦律見狀不閃也不避,挺胸便迎了上去,“咦?臭小子,居然不躲!”,曹容更氣了,手上又加了兩分力道,她手上的功夫也是家學淵源,與尋常娃娃之間打斗自然無往不利。
豈料秦律雖不閃避,真虎軀的罡氣卻已覆在胸膛之上,曹容的一拳宛如擊到石板上一般,“哇!”真痛!曹容未料到看似尋常的秦律竟然如此硬氣,正將酸痛的手縮回來準備呵氣時,秦律已然迅捷的沖到曹容身側,就如跟山豹打架一般,他扯住曹容的胸衣,猛的一按,下腿一掃,便將曹容撲倒在觀景臺的甲板上。
“哇!”曹容頭一遭被人如此按倒,手上的酸痛,心里的委屈夾雜在一起,她終于哭出聲來。
阿柔聞聲趕來,見秦律將曹容壓在身下,曹容正哇哇痛哭,忙呵斥秦律道:“律兒住手!”
她人已閃到秦律身邊,一把便拉開秦律,扶起了曹容。
“律兒,怎能如此對人!”阿柔一邊安慰哭泣的曹容,一邊責問秦律。
“柔姨!秦律欺負人!”曹容嘟囔著嘴道。阿柔又是狠狠一瞪秦律,此時她倒是真有些生氣了,曹容就如暖玉雕琢出來的小丫頭,很討阿柔的喜歡。
“姨娘!她先打我的!”秦律不甘示弱,他將方才發生的都說與阿柔聽。
原來如此啊,阿柔嘻嘻一笑,自懷內掏出一塊精巧的玉石,塞入了曹容手內:“容兒,莫要生氣,柔姨送你一塊石頭不就好啦?”
“律兒,記住了,以后不準跟容兒打架了,跟女孩子打架,羞不羞!”
“嘿嘿!”曹容破涕為笑,朝秦律做了一個鬼臉,秦律則在一旁漲紅了臉——自小在深淵下生活的小男孩,第一次體會到了男女有別。
“你以后要聽我的話!”耳畔傳來曹容的喊話,秦律一溜煙跑下觀景臺,或許在房內凝練炎龍氣與真虎軀才是最好的消遣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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