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州不平社
定州碼頭的規模,在沿著運河的各州碼頭里面只能排中下的名次,但這些年來,定州碼頭的稅金收入卻能躋身眾多碼頭的前列,也是出于這個原因,對于南北互市,朝廷采取的是默許的態度,當然定州碼頭的稅金要比一般碼頭高出半成。碼頭的稅官是朝廷直轄的,不歸州府,而碼頭上維持秩序的州衛則是隸屬州府,從碼頭收來的稅金朝廷與州府按照****的比例分成。自前兩年開始,定州碼頭上,除了朝廷的稅官之外,又多了另外的稅官,他們是隸屬于定州州府,他們頭頂的紅色稅帽與朝廷的藍色稅帽區分開,而他們的只收一種稅——人頭稅。
熙烈皇帝欽準定州候魯放修建已故大皇子秦墨的墨陵,而修墨陵的花費大部分則需要定州自行承擔,因此這兩年定州候千方百計的籌措金銀,力圖修建一座對得起自己的墨陵。人頭稅便是由此而來。
正當日頭西斜的時候,定州的碼頭最是繁忙,因為朝發夕至是大部分商船的行規,除非十萬火急,否則極少有船家愿意冒夜間行船的風險,此刻正是陸陸續續的船隊抵達定州碼頭落腳的時候。
紅帽子稅吏侯定方,是土生土長的定州人,方才二十出頭便接替了父親的差事,算是碼頭上最年輕的稅吏,但也是眼力最好的稅吏,畢竟從記事開始,侯定方就如拖油瓶子一般,跟在父親后面辦差。生活才是最好的老師,侯定方自小便知道這個道理。
所以當侯定方瞧見碼頭上來了一位帶著油布傘的青衫客時,他的雙眼不由瞇了一下——陽春三月,帶著油布傘出門?
當那青衫客來到面前時,侯定方輕輕的叩擊身前的桌案,笑瞇瞇地道:“稅金十錢。”
青衫客聞言一愣,他方正的面龐上沒有旅途的疲色,聽了侯定方的話,詫異道:“稅金?我沒聽錯吧!”他一邊說話,一邊用手輕輕的拍拭周身的青衫,意思是我又不是貨商,怎會要收我的稅?
侯定方是不會解釋人頭稅的,他指指背后布告欄,讓青衫客自己去看,他有大把的事情要做。
很快的,青衫客看完布告欄上面的告示后,便很愉快的掏出了十錢銀子,順便指指布告欄上的那塊白榜道:“少官家,‘不平社’是什么名堂,定州也有了亂黨了么?”
“亂黨?定州何時有亂黨?一群亂民罷了。”侯定方沒好氣的回道。
為將墨陵修建的盡善盡美,定州候魯放大肆搜刮,民不聊生。定州北縣鄉紳呂梁棟,不堪縣尉盤剝,振臂一呼,聚齊壯士三百人,夤夜突襲北縣府衙,駭的北縣父母官將自己藏入茅坑內才得性命。赤蟒軍輕騎馳援,到達北縣時,呂梁棟等人早已帶著從府衙搶奪的金銀糧草,攜家眷遁往赤龍山了。有素縞懸于府衙門前,上有黑字昭告世人,魯放無道,為死人逼活人,長此以往,定州鄉民將無活路,呂梁棟等有識之士自結不平社,誓與巨貪不死不休,還定州一個太平世界。不平社既出,魯放震怒,令轄下赤蟒軍火速追剿,只是赤龍山是大焱與北漠的交界處,赤蟒軍不能大肆出動,否則惹來了對面的雪熊騎,將會更加麻煩。因此魯放只得先在境內張貼《赤蟒軍誓剿匪社不平》的安民告示,同時亦稍稍減輕了境內的稅賦。
青衫客見侯定方沒好氣的態度,不由一訕,隨即夾著油布傘,搖頭而去。
“這個人不能沾。”侯定方望著青衫客混跡在人群里亦步亦趨的背影,下了一個結論。
不能沾與不能惹是兩個概念,不能沾的意思是,跟這人沾染上,遲早會有不好的事情,而不能惹則是指,如果你惹上這個人,當場就會招禍。
而不好惹的人就在眼前——旁邊另一個稅欄前,一個紅帽老稅吏正被一群剛上碼頭的客人狠狠的扇了一記耳光。出手的是一位身著黑衫的年輕人,他手疾如電,一下便將那老稅吏打摔了下去,嘴里呵斥道:“沒長眼的老臭蟲,爺們貨物的商稅都不須交,如今你舔著臉收人頭稅,來討打的么?”
“貨稅都不須交?好大的口氣。”侯定方瞇著眼望向這群氣勢洶洶的人。
八名身著黑衫的青壯正圍著一位身穿水藍色長衫的灰發老者怒氣洶洶的望著倒在地上的倒霉稅吏,那灰發老者身形瘦長,顯然是這行人的頭腦,他慢條斯理的從懷里掏出一頁銀票,輕輕丟到不知是否昏迷的稅吏身上,轉身離去:“罷啦,給些湯藥錢你,多出來的就算稅金了。”
一個靈巧的藍帽子來到侯定方旁邊,朝著那地上倒著的稅吏輕輕啐了一口,幸災樂禍的在侯定方道:“該!”
“該?”侯定方納悶了。藍帽子道:“通州商行的!我們都不敢碰,老錢居然還舔著臉去收人頭稅!”通州商行,這可是皇商!
往年通州商行可不是這樣的,雖然是皇商,但商行行事都是遵循著民間的規矩來,自從前兩年三皇子秦致被左相韓禛擁立為太子之后,通州商行便轉交給太子門下打理。自此以后,通州商行的氣象也就不同了。
侯定方懶懶的升了一個腰,轉首望向布告欄里關于不平社的告示,那白紙告示似在西下的夕陽里變得金光燦燦起來。碼頭上的客人絡繹不絕,不出意外,今晚定州城內客棧的生意會一如既往的好!
鐮刀鎮內客棧的生意也好,當郎亭集一行到達鐮刀鎮最大的客棧“一家客棧”時,天色也將暗了,此時客棧也僅余兩間上房,幾間普通房間了。郎亭集挑了一間上房,阿柔帶著秦律只要了一個房間,熊一極則與牛倌阿江湊活在一起。
夜幕降臨,鐮刀鎮商家們的燈火紛紛亮起了,街上人來人往的青石道上燈火通明,這情景絲毫不比皇都的貂街差。休憩一番后,郎亭集邀請阿柔一行一起吃晚飯,阿柔順水推舟的同意了。
鐮刀鎮集聚了天南地北的美食,郎亭集獨選了一家雍州菜,雍州菜系以清淡滋補為主,正對了百歲老人的胃口。小秦律平生第一次食了人間煙火,綠油油的蔬菜,帶著異香的湯羹,帶著香蔥味道的蔥油雞,此時他宛如進入了一片奇妙的世界般。郎亭集望著大飽口福的秦律,隨意問阿柔道:“姑娘,不知你這小外甥可讀過學堂了。”自幼便沒了雙親的娃娃,哪有讀書的資格,因此阿柔雙目泛紅的表情就做的很應景了。郎亭集寬慰阿柔,說道:“今日與姑娘巧遇實是緣分,我看這娃娃眉宇高闊,眼眸清明,是人中龍鳳的姿態,若能得良師引導,日后際遇定是非凡啊!姑娘若是不棄,老夫愿以百年之身相邀,娃娃隨我入劍江書院可好。”
“不出五年,老夫定還姑娘一個才貫劍江的經緯之才!”郎亭集異常莊重的對阿柔說了這段話。
一代大儒如此主動的收徒,倒是讓旁邊的百里宗道一愕,別人不知道,百里宗道可知道,曹容的爺爺為了將她拜入郎亭集的門墻,花了多少代價!他不禁又將眼光落到正胡吃海喝的秦律身上。
“喂!你還沒讀過學堂啊!”容兒在旁邊取笑秦律。
“律兒,莫要吃了,來跟姨娘一起拜過老師!”阿柔不敢怠慢,一把拉了秦律,就要給郎亭集跪下,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眾目睽睽之下,也不管郎亭集的阻攔,阿柔便帶著秦律朝著郎亭集恭恭敬敬的跪禮。——一跪成師徒,一跪便有了身份,阿柔實是感激深淵之內兩位老君王的在天之靈,在他們的護佑之下,秦律一出山便有了美妙際遇!
郎亭集含笑生受了秦律的拜師禮,如此一頓飯下去,雙方俱是得償所愿。漫步在燈火輝煌的青石道上,阿柔才真正有了少女的心思,愉快的打量起兩邊的商鋪來。鐮刀鎮的商鋪以客棧,飯莊,車馬行為主,專營南北貨的鋪面倒是不多。
待回到客棧,夜已深沉,郎亭集硬是拉著秦律和曹容到了自己房間玩耍,方才玩了一會兒,外面便傳來敲門聲,百里宗道過來通報有自稱定州呂梁棟的求見,百里宗道細細思索,半天才回味過來:“唔,定州呂梁棟?莫非是呂旁的后人么?”郎亭集在定州有一個名叫呂旁的故交,不過呂旁早已過世多年了:“不妨請他過來一見。”
那呂梁棟約莫四十上下的中年人,風塵仆仆的,粗糙的面龐上泛著一股儒氣,一襲白色的文人袍里是一尊粗壯身軀,既是文士,又事耕作,郎亭集基本能夠確定來者應該是以耕讀傳家而聞名的定州呂家的后人。
“定州呂梁棟拜見郎大宗。”呂梁棟一見郎亭集俯身便拜。郎亭集不忙請呂梁棟起身,仔細端詳呂梁棟的眉眼,倒是看出了些許老友呂旁的神韻,于是道:“你可是呂旁的后人?快些起來吧!”
“家父正是呂旁!”呂梁棟起身應諾。“那你稱我世伯便可。”郎亭集含笑道。
曹容乖巧地為呂梁棟奉上了茶水。旅途之中,素未謀面的故人之子,夤夜之間,不告而訪,里面透露太多蹊蹺,郎亭集面帶微笑,望著呂梁棟,等待他說話。
可呂梁棟一副欲言又止的姿態,老于世故的郎亭集立刻明白過來,對著旁邊護衛的百里宗道說道:“宗道,你且帶著容兒到你那玩會子。”百里宗道一愣,望了望郎亭集身邊的秦律,又望了望呂梁棟,最后再望向郎亭集,意思很明顯,第一呂梁棟可靠不可靠,第二為何不把小秦律一道也帶走。
輕輕揮一揮手,郎亭集道:“不妨事的。”
“梁棟賢侄,這是我新收的弟子,不是外人,你有話盡可道來。”
秦律經這半日與郎亭集的同車而行,已是相熟了,再加上郎亭集老神仙般的姿態與自己的太公十分相似,所以郎亭集給他一種自然的親切感。秦律倚在郎亭集身側滿臉好奇望著眼前的漢子。
呂梁棟朝郎亭集深深一躬:“小侄泣血懇求世伯救定州萬民于水火之中!”
魯放盤剝定州的事情,郎亭集早有耳聞,此刻聽呂梁棟的話,定州百姓已在水深火熱之中了,不由發問:“何出此言?”
呂梁棟便是那定州北縣振臂一呼的那位,也是現在那不平社的魁首。呂梁棟集齊三百壯士結成不平社,突襲北縣衙門之后,便帶著眾人以及家屬連夜轉到赤龍山里,在一易守難攻的隱蔽山頭安營扎寨。前兩日,他從可靠的渠道得到消息,大儒郎亭集將路過鐮刀鎮,于是呂梁棟冒著被定州游騎捕殺的危險,來到鐮刀鎮專候郎亭集。
呂梁棟將定州北縣的變故向郎亭集一五一十的交代,連同如今不平社的境地也一股腦的說了出去。
“賢侄如今算是反出大焱了么?”郎亭集聽完呂梁棟的講述,分明是一出官逼民反的故事,于是第一句便問了這個問題。
“小侄豈敢!只是螻蟻尚且貪生,魯放若是不將我們盤剝的這么緊,我等也不至如此!”
“那么,老夫能幫你些什么?”郎亭集問道。
呂梁棟聽罷,忙從懷里掏出一份疊的整整齊齊的素縞,可見有點點殷紅透出:“我等南行的路已被封死,這是定州百姓的萬民書,懇求郎世伯帶其南行,轉呈朝廷!若魯放得除,我不平社也當即時解散,梁棟愿自縛前往皇都領受國法!”
原來如此,呂梁棟的請求并不過分,身為當世大儒,為民請命也是理所當然,郎亭集動容了。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魯放太過了。老夫應承你,定會將這萬民書親自承至當今案前!”郎亭集拍案而起,接過了呂梁棟的萬民書。
“還有一事,小侄也要向世伯稟告!”呂梁棟頓了頓,鄭重的望著郎亭集:“世伯為何不問,小侄怎會如此湊巧找到世伯?”
“哦?”呂梁棟說話的態度比先前更加嚴重,登時讓房間內的氣氛一凝,郎亭集朝著呂梁棟深深的望了一眼。
“天師道!”呂梁棟輕聲道:“天師道近日尋到小侄的所在,給出不少條件,要小侄在赤龍山起事,與其南北呼應。更勸小侄加入天師道。當時那人說不日天師道將邀得大儒郎亭集至平州開學,屆時天下一半士子將會落入天師道囊中,小侄一聽知道此事非同小可,于是探得口風,世伯將在這兩日路過鐮刀鎮!”
聽到天師道三個字,小秦律的身體發出他人不易察覺的一顫,只因阿柔姨娘曾好多次跟他說過,秦律的父母是被天師道和祖神殿害死的。律赤豹的小習慣被秦律學了去,他將右手的拇指輕輕放到門牙前面磨蹭,雙眼閃著幽光,在一側望著郎亭集與呂梁棟。
一絲寒芒自郎亭集眼眸中閃過,被秦律瞧得清清楚楚,郎亭集道:“天師道竟如此看重老夫嗎?”
呂梁棟道:“世伯應早作打算,小侄言盡于此。若世伯有所差遣,不平社上下萬死不辭!”
郎亭集輕輕的拍了拍呂梁棟的肩膀:“老夫這百年之身,倒也不懼那天師道。賢侄過來冒險傳信,便已不負當年老夫與你父親呂旁的一番交情了。不平社里盡是如你一般的熱血俠士,魯放未除之前,定州的百姓還需要你們來照應,莫要擔心老夫。”
呂梁棟認真聽郎亭集的說話,若有所思,片刻朝著郎亭集深深一躬:“小侄受教了!”
說罷,呂梁棟便起身告辭。呂梁棟剛走,百里宗道便來了。
“他帶了三個人,在樓下的街角候著。另有五個人,應該跟他們不是一伙兒的。他們被人盯梢過來的。”郎亭集與呂梁棟說話的時候,百里宗道也未閑著,刺探,反跟蹤對百里宗道來說只是小兒科罷了。
郎亭集將萬民書輕輕的塞入懷里,聽了百里宗道的話,不由一嘆:“他是來求我的,也是來報信的。天師道盯上我了。”
秦律乖巧的來到郎亭集的身邊,輕輕將其攙扶住,郎亭集欠身揉了揉秦律的腦袋,兩人對視的一剎,秦律發現郎亭集眼眸里流轉的笑意,宛如自己的太公一般:“唔,有人要倒霉了!”在秦律自小經深淵之下的認知里,郎亭集顯然不是一位大儒。
“宗道,你跟過去送呂賢侄一程。稱手的話,便幫他留下那幾個盯梢的吧!”呂梁棟冒險過來送信,不想卻被定州的探子盯梢,身為世伯,郎亭集自然不能袖手旁觀。更何況,萬民書的事,牽扯不小,郎亭集還想安安穩穩的過定州哩!
能夠與父親百里墨翟劍江論劍的大儒,又豈是易與之輩,百里宗道此刻對郎亭集又多了一層印象,不須多言,他便離開,赤龍山下的夜色將會沾上點點血腥。
曠野里,呂梁棟帶著三名弟兄快速奔跑,除了自己有一身家傳修為之外,其余三人都是實在的莊稼漢子出身,因此他只能將速度放的很慢。剛出鐮刀鎮,呂梁棟便發現自己已被定州的探子盯上了。
五個人!俱是身手一流的赤蟒軍斥候,呂梁棟最多只能纏住三人,但另外兩人要是對上自己的三名兄弟,則無異于砍瓜切菜。怎么辦?!——呂梁棟問自己。
五名斥候越追越近,一陣輕微的夜風拂來,眾人都覺得脖頸一涼,其中一名不平社的弟兄跑的實在乏力,放緩步子,轉頭望向背后不遠的追兵。
“斷頭啦!倒下啦!”他忽然發出一陣驚惶的叫聲,呂梁棟忙停住步子,轉頭一看。
一個,兩個,三個……方才在夜風中囂張追捕的赤蟒軍斥候,此刻都身體分離,明明頭已經掉下來了,身子還要再往前跑幾步才撲地——這是見了鬼了么?
又是一陣夜風,一道身影在月下若隱若現,有聲音遙遙傳來:“呂兄一路保重!”,話音剛畢,身形便隱跡不見。
就是方才的一剎那,呂梁棟分辨出了這道身形,分明是方才在郎亭集房內見到的紫衫中年人!——哈哈,原來自己為郎亭集的擔憂是多余的!
劫后余生的呂梁棟心中異常歡暢,在曠野中大聲的問:“兄弟們!我們是什么?!”
“不平社啊!”眾人應道。
“我們是不平社的熱血俠士!熱血俠士!”呂梁棟拋棄一切包袱,對著夜空中閃亮的星星們吶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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