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龍山上來
正是三月暖春的時候,大地上的積雪早已化掉,北漠的曠野上,草植已泛出嫩綠的芽來,一望無際的黃綠色覆蓋了赤龍山下的大片的野地。春日的朝陽,格外的新鮮,草木的味道,也格外的新鮮,所謂一年之計在于春,一日之計在于晨,在這充滿新鮮的春日早晨,有一隊旅人天剛蒙蒙亮的時候,便從南鎮的一處鄉村出發,朝著鐮刀鎮趕路。
一位牛倌,絡腮胡須,短打打扮,絲毫不懼清晨的春寒,正牽引著一輛牛車慢悠悠的往前趕。身后的那頭青牛已跟著牛倌廝混了好幾年,所以不需鞭打呵斥,只需要幾聲悠揚的趕牛號子,青牛便能了解,此趟行程的要點——一個“穩”字。已經連續幾日放晴,所以不需擔心路途的泥濘,只需在坑洼處,稍稍放緩速度便成了,本來速度就不快嘛。
畢竟就是以老青牛的見識,也能知道車內人物的不凡,這位頭發花白的南朝老人,從汗王金帳,一路過來到南鎮,途經各地,不論到哪里,上至權貴,下到百姓,哪個不對他畢恭畢敬,服服帖帖的。就連老牛連帶著也沾光,每頓吃的都是肥美的牧草,陽春三月的牧草哦!——哞,那可是位了不起的大人物。
兩位身著紫衫的騎士護衛在牛車左右,他們身上秀麗華美的衣裳與簡陋的牛車形成鮮明的對比,縱是如此,只有位尊者才有資格坐這牛車,華美的衣裳代表不了什么。這不,其中一名紫衫護衛正向車內的老人請示:“郎師,午后當能到鐮刀鎮,今晚便在那落腳了。如今時辰尚早,是否停下歇息一會再趕路?”
“唔?莫要再稱我郎師了,稱我老叔便可。”牛車內傳來的聲音甚是圓潤:“也罷,我倒是不累,那便停一會子。容丫頭下來解解乏,順便阿江去采辦些牧草給老牛墊墊肚子。”
車內響起一串銀鈴般的歡笑,隨即牛車便停了下來,一個小丫頭宛如暖玉雕琢的一般,從牛車上搶先跳了下來,一對甜甜的酒窩充盈在肥嘟嘟的臉頰上,彎彎的眉毛下一雙清澈的眼睛對著牛車內的老人笑:“郎太公,快些下車,容兒扶著你!”
“哈哈!”爽朗的笑聲后,那老者便下了牛車,順滑的白發下面是一張儒雅的臉龐,幾縷輕盈的胡須點綴在臉龐上,再配一件白色的素服,真有一股仙風道骨的形象。年近百歲的南朝大儒郎亭集,望著眼前的開闊天地,不禁嘆道:“壯哉,只有北漠才有這般壯麗的天空!”
此番或是郎亭集最后一次赴北漠講學了,因此他分外留戀這片壯闊的天地。
小丫頭容兒倚在郎亭集身側,跟著郎亭集似懂非懂的望著曠野上方遼闊的天空。兩位紫衫騎士亦湊了過來,為首的是一位留著胡須的中年人,一對劍眉,雙目炯炯,一望便知也不是平常人,他正要對郎亭集拱手施禮,卻被郎亭集阻住了:“百里侄兒,一路過來,被老夫說了多少回了?莫要再多禮了。再多禮,老夫要折壽了。這一路全賴你照應,否則老夫這囫圇身體又怎吃得消折騰呢?”
中年人不禁訕訕一笑,回道:“嘿嘿,家父命我護送老叔到北漠講學,一路上隨著老叔俱是受到盛情款待,說來還是小侄沾了老叔的光哩!”
當世能讓大陸六大莫測之地“劍廬”少主百里宗道在一側賠笑的人物,屈指可數,郎亭集可算其中一個。當年一介書生郎亭集與百里宗道的父親百里墨翟于劍江論劍,他以儒道經義對百里墨翟的折枝劍道,以律法偏頗對劍法曲直,一場論劍不分勝負,被傳為美談,自此郎亭集與百里墨翟相交莫逆。
百里宗道招呼那牛倌阿江去野地里收集些牧草給老牛,只見那牛倌阿江抽出腰間的柴刀,麻利的邁起猶自光著腿肚子的雙腳,奔向了曠野,便問郎亭集道:“老叔,怎么尋這啞巴做牛倌?”
郎亭集哈哈大笑,盤腿席地而坐道:“你莫瞧他是個啞巴,這世上能把牛伺候的比他好的,也不多哩!”牛車前的老青牛似是聽明白了郎亭集的話,哞哞的附和。
小丫頭容兒穿著花衣裳宛如蝴蝶一般奔跑在曠野,百里宗道總算有了與郎亭集正經談天的機會:“老叔,昨日你說祖神殿與汗王必有一爭,小侄還不甚明白。”
“哦?”郎亭集招手讓百里宗道坐到旁邊,問道:“半個月前,我們經過南鎮天女臺的時候,你看到什么?”
“值守在天女臺的以誰為主?是祖神殿的祭司,還是雪熊軍的衛士?”
“天女臺里供奉的又是誰?”郎亭集連番發問
不待百里宗道回答,郎亭集道:“宗道啊,十年前鐮刀鎮之變,民間所傳頗多。此番我拼著這百年之體,赴北漠之行,固然是受老友野里春之邀,還有另一個目的便是想驗證下鐮刀鎮之變。嘿嘿,如今倒好,祖神殿的總祭的位置空懸十年,祖神殿的天女臺由雪熊軍守衛。”
“南北息兵消停了已五十余年,如今北漠有國教之亂,大焱有平州之叛,這樣看來,短時間內南北更不會再啟戰端了。”百里宗道接道。
“唔,至少老夫有生之年不能再見到赤龍山下的南北之戰了。”
百里宗道點頭道:“赤龍山能安寧,也是百姓之福。”
郎亭集呵呵一笑道:“也不盡然啊!宗道,南北即不交兵,赤龍山也不一定能安寧。你回去可告知你父親,赤龍山下的生意能夠斷了便斷了,劍廬也不差這點進項。”
隱世的宗派非是不食人間煙火的神仙,每個宗派都有自己賴以生存的手段,而劍廬的手段便是貿易,絲綢貿易是劍廬外門生意的一部分,劍廬的山門便在雍州某處,而雍州則以水綢聞名于世。
百里宗道聞言,不禁露出詫異的表情,意思是事態應該沒這么嚴重吧。
郎亭集道:“我們來時,定州魯放正浩浩蕩蕩的修葺皇長子的墨陵,原本一兩年便能修好的陵墓,現在折騰了將近四年,還未完工。這修陵墓的花費是魯放出的,還是朝廷的?呵呵,大部分都是從定州民間搜刮的吧!已有不少百姓受不了魯放的盤剝,逃到赤龍山里當荒民了。荒民多了會發生什么?”
百里宗道似有所悟,道:“武徨帝蕭靖宗修大運河?定州要亂了!”齊朝武徨帝為了一條大運河丟了社稷,而如今魯放為了彰顯天家親戚的身份,大肆修建墨陵,只怕也會適得其反。
郎亭集輕輕點頭,意味深長的道:“只怕不止定州啊!先是平州天師道,如今又多了一個定州。你們劍廬啊,跟豐收山莊一般,都是異端,一個做生意,一個種田。世道要亂了,劍廬莫要再多沾惹生意了。”
“此次去北漠,你可曾見到你的老朋友鷹質了?”郎亭集反問百里宗道。
鷹質是北漠劍道大宗戰厲的二弟子,與其說他是百里宗道的朋友,不如說是老對手。南北兩大劍宗百里墨翟與戰厲相爭數十載,他們的后人也緊隨其后。鷹質躋身神殿執法祭司第三。
百里宗道臉龐不禁一紅,道:“侄兒未能見到鷹質,傳聞他在閉關。”
郎亭集不禁一嘆道:“我們儒家的大宗師曾說,學而時習之不亦樂乎,也曾說過,路漫漫兮吾將上下而求索。宗道,儒學與劍道其實是相通的。你的老對手鷹質在閉關,而你呢,你正忙著接手外門的生意。”
郎亭集一言驚醒猶在夢中的百里宗道,他驚出一頭冷汗,低頭受教。
郎亭集笑道:“此次北漠之行,老百里讓你隨我過來,也有這層意思。行路難哪!”
那小丫頭容兒在野地里跑了一圈回來,已是滿頭大汗,郎亭集將她摟在懷里,輕輕擦拭,問道:“小容兒?這野地里的情景跟你爸爸的直湖水塢比比如何啊?”
容兒氣喘吁吁道:“直湖里面都是水呀,水呀!容兒又不是鴨子!”
百里宗道聽了哈哈大笑:“講得好!講的妙!”
直湖水塢,大焱最大的船幫,以直湖為巢,在南朝縱橫的水路上,直湖水塢便是操舟人的祖宗,郎亭集與容兒的祖父曹海龍也是舊交,此次北漠之行,郎亭集搭乘直湖水塢的樓船沿運河一路北下直至定州。而小丫頭曹容則是郎亭集的劍江書院的學生,算是百歲老人郎亭集的小弟子了。
一番交談之后,行程繼續,今晚要在鐮刀鎮落腳。牛車里,郎亭集一路給曹容講述這北地曠野的風貌,本應在書院里傳授的學問,被郎亭集巧妙的糅合其中,倒讓曹容學的滋滋有味,樂在其中。百里宗道暗嘆一代大儒郎亭集的用心良苦,轉念又想,自己又何嘗不是郎亭集的伴游學生呢?打定決心,此趟行程之后,便回歸劍廬,跟隨父親追求無上劍道。
不緊不慢的牛車,在日頭西斜的時候,終于行到赤龍山的山腳下,這個季節,赤龍山的銀松分外的油綠,郎亭集重又叫停了牛車。
“這便是讓南北兩皇一起隕落的赤龍山啊!”郎亭集抬望向赤龍山上無邊的綠海自言自語道:“五十年前的赤龍山之役或是這方大陸的變局所在。”
百里宗道問道:“老叔,此話何解?”
郎亭集負手遙望赤龍山遙遠的山巔,悠然道:“五十年前,南北的兩位君主俱是雄才大略的鐵腕人物啊!若是其中有哪一位稍微軟蛋一些,倒也不至出現兩皇共隕赤龍山的故事了。二皇走后,各留下一位積弱少主。如此南北才能平靜這些年啊!話又說回來,若是這兩皇再能多當權二十年。”郎亭集眼眸里露出難得的輕蔑神色:“那如今只怕是沒有祖神殿跟天師道什么事咯!”
“唔,赤龍山啊,只怕這是老夫最后一次路過這里吧!”郎亭集發出感慨,正待登車繼續行程。
此時山上傳來一陣陣悠揚的笛聲,郎亭集登時被吸引住了:“哦?這是什么?山野之間也有這等絲竹之音么?”他目光爍爍望向百里宗道。
百里宗道側耳傾聽片刻,道:“老叔,這不是那什么楊柳……”
“楊柳青啊!容兒也會吹奏,哈哈!”牛車內的曹容歡喜的嚷道。
郎亭集饒有興致的望向山上聲音的來處,對百里宗道說道:“等等罷!讓老夫瞧瞧,是怎樣有趣的人物在吹這首楊柳青!”
等等便等等,百里宗道騎在馬背上瞇眼望向下山的石道,輕輕搓揉起雙手來,若是百里墨翟看到這動作定會怒罵他一頓,多少年了,出劍之前要搓手的習慣,百里宗道怎么改也改不掉。——所以他身旁的劍侍見狀,隨即也挺直了腰板。
有一位粗壯如熊,高大如山的莽漢,渾圓的臉上長滿絡腮胡須,身著一身麻服,自山道上當先下山,他踏著流星步,肩上背著一個藤條編織成的逍遙椅,正有一少年坐在椅上輕快的吹奏《楊柳青》,跟在他們身后的則是一位素衣少婦,她的右肩上背著一個輕便的麻布包袱。這三人組成了一家三口,不一會兒便從山上來到了郎亭集一行人的前面。
——他們正是熊一極,阿柔和秦律三人。自阿柔那晚見到那巨鳥“天貓”與秦律的莫逆的交情,心里便生出了逃出升天的憧憬。于是乎,阿柔不但不阻止,反而加入了秦律與“天貓”的交流。終于有一日,在被喂飽了之后,耿直而饞嘴的巨鳥“天貓”理解并答應了阿柔的請求,分別背負著這三人扶搖而上直達觀龍臺。天貓未能答應秦律一同出山的邀請,這或許是一大遺憾。許久未能如此充分的接觸到充滿暖意的太陽,這三人的愉悅心情可想而知。于是在小秦律歡快的《楊柳青》下,三人便下了赤龍山。
當見到牛車邊郎亭集一行人之后,阿柔不禁對著秦律抱怨一聲道:“你這小冤家,好好地趕路,非得要爬山,如今日頭都快西了。“這句話的含義不少,讓百里宗道聽了,一時間原本想好的問題倒沒法問了。
秦律握著玉笛,從藤椅上跳了下來,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遭見到生人,小眼睛泛著亮光,望著眼前的人物。
面目清秀的麻衣少年,矯健的身形從巨漢身上跳下來,腰間系著紅色的絲絳,手里還拿著一根綠油油的笛子——這情形不禁讓郎亭集看呆了,撫掌贊道:“誰家少年弄清平,緣是赤龍山上來!”
再打量一下眼前的巧嘴小媳婦,此刻清麗的面龐上正露出喜滋滋的笑容,一看便是極寵愛眼前小少年。而她身邊的巨漢則是有些槽糕,濃密的絡腮胡須讓人看不清他的面貌,只見他一直憨憨的傻笑,目光始終不離那少年左右,只怕是仆役之流。
郎亭集正仔細品味眼前的三位人物時,不想車內的丫頭容兒怒叱起來:“好沒禮的無賴小子,你怎老盯著人家看呢!”
秦律第一次見到與自己同齡的人,而且還是一位如同暖玉雕琢的女孩,自然會多些新奇,更何況深淵之下,秦處陽亦沒有教導他這些俗世的禮儀,因此多看幾眼曹容也很正常。
所以當聽到曹容如此說時,阿柔第一個不樂意了:“你這好沒道理的小丫頭,你不看旁人,又怎知旁人看你呢!”一句話便把容兒給噎住了。
“哈哈,姑娘,容老夫賣個老,莫跟小女娃計較了。”郎亭集打了個圓場:“荒野之會,偌大的緣分,老夫郎亭集!”說罷主動行了一禮。
“老神仙真是折煞我了,當是我先禮才對!”阿柔已被須發皆白,神仙姿態的秦處陽折騰怕了,因此見郎亭集如此,立馬欠身還禮。
耳邊響起老人的名字“郎亭集”,阿柔正欠著的身子差點便跪了下來,此刻她倒是真情流露,怔著問道:“你是,你是‘才滿劍江水’的郎大儒?!”郎亭集的名頭可不是蓋的,阿柔身為明樓十三重的人物,自然對名滿大陸的人物了如指掌。
郎亭集含笑點頭,道:“老夫便是郎亭集,其余都是虛名,姑娘過譽了。”
如此一來,機變無比的阿柔登時有了新的思路,立馬讓秦律對郎亭集行禮。
一番寒暄之后,雙方對各自的身份便都明了了——父母雙亡的可憐孤兒,被本家嫌棄,只有一名忠心耿耿的傻仆人依然不離不棄,心腸好的姨娘看不過眼,一怒之下便讓這孤兒賣掉了家里的幾畝良田,索性跟著姨娘回雍州老家過活。
聽罷這些話,就連車內的曹容都開始同情眼前的秦律來了,紅著眼睛向秦律賠禮,倒是小秦律,仍是一副清澈的眼神望向容兒——下山的時候姨娘早就交代好了,等下了山,姨娘說什么便是什么。
郎亭集望向秦律的眼神是不同的,阿柔看在眼里,計較在心里,這老頭子很稀罕小律兒。既然出了山,律兒就需要一個安穩的身份,需要一個安全落腳的地方啊!——這些是阿柔給不了的。
所以郎亭集邀阿柔等人同行的時候,阿柔便一口答應下來。
行程繼續朝著鐮刀鎮繼續,阿柔與秦律擠上了郎亭集的牛車,憨笑著的熊一極與牛倌啞巴阿江倒是很搭,沉默的走在前面。而百里宗道雖然不能對阿柔說出的身份完全相信,但此刻至少已判斷出這一行人是沒有惡意的。
西斜的日頭下,蒼茫的北漠曠野上,牛車漸漸遠離赤龍山腳,去往一個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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