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口逃生(1)
受驚的馬在山林間瘋狂地奔突著,楊麟的耳邊響著尖利的風嘯聲,心中卻如死灰一般沉痛難過。Www.Pinwenba.Com 吧憐香和惜月是在他五歲那年被楊夫人買回府中的,從小就服侍他左右,三人親密得如同姐弟一般。楊麟自小嬌弱,剛剛自己分房睡時,晚上常常哭醒,都是憐香摟著他給他唱曲兒,惜月在一旁給他打扇講故事,哄到大半夜三人才沉沉睡去。如今她們兩個為了他死在那賊人刀下,竟是如此慘烈的下場,楊麟心里真恨不得自己死了來換她二人。然而如今爹娘生死未卜,他又豈能草率地丟掉自己的性命?這般想著,楊麟更是將手中的馬鞭揮得迅疾,那馬吃痛嘶鳴一聲,差點將楊麟掀下馬背。他也顧不上難看,兩手狠狠摟住馬脖子,身體貼在馬背上,隨著馬兒一路顛簸。
過了也不知多久,馬突然剎住了腳步,上身高高抬起,楊麟精疲力竭,終于被它甩到了地上,連連滾了兩三個轱轆。他還沒爬起來,突然覺得手上身上都黏糊糊的,舉起手來一看,竟嚇得大叫一聲:原來他手上粘的是血,略顯黑色的、冰冷的、散發著濃濃腥甜味兒的血液!楊麟胃里一陣翻江倒海,忙爬起來扶住路旁的山壁,就在這時,他看到了面前的景象。
兩旁的懸崖高高聳立,擋住了原本明亮的正午陽光,將濃重的黑影投射到懸崖之間的狹窄山道上,平添了幾分肅殺和蕭瑟的氣氛。離楊麟幾步遠的地方,橫陳著八輛馬車支離破碎的殘骸和幾十名錦衣衛精兵衛士的尸體。血色四處彌漫,與錦衣衛身上錦袍的黑色交織在一起,仿佛一個魔咒般凍結了周圍的空氣。沒有風,沒有聲音,除了死,這里什么也沒有。楊麟感覺自己的身體正不由自主地滑下去,從頭頂到腳底都是冰冷的,眼淚從眼眶里洶涌地涌出來,落到地上,他都感覺不到。突然,他猛地站起來,奔到那些人和事物的殘骸中間瘋狂地扒起來。一張張死去了的僵滯了的臉,一個個觸目驚心的傷口,一具具僵直了的殘缺冰冷的尸身,每一次楊麟都能感覺到心底針扎刀絞般的疼痛,以及疼痛之余那殘存的欣喜和希望。痛的是一個個鮮活的生命都死了,喜的是這些尸體都不是爹和娘的,那就證明他們雖然處境危險,畢竟性命無虞。
當楊麟翻檢完錦衣衛的尸體后,他的身上已經沾滿了臟污的血跡和泥土,自己也筋疲力竭地癱倒在地上。他倚著冰冷潮濕的石壁,望著被懸崖擠成窄窄一條的高遠的天空,很想要嚎啕大哭一番,然而想到爹娘還受賊人所制,自己怎能像個膿包一樣自怨自艾?只能打起精神來思索對策。楊麟血氣方剛,第一個反應自然是去找金刀門拼命,然而就連爹爹和幾十名錦衣衛高手都敗在他們手中,自己去了豈不是送死?雖說楊家在京城勢力龐大,可如今遠水救不了近火,就算錦衣衛的人此刻已經得知了楊家的遭遇,一時半會兒也趕不及。楊麟一籌莫展,突然想到劉副使之前所說爹爹和開封府尹商議之事,雖真假莫辨,但那開封府尹身為朝廷官員,肯定不會坐視江湖草寇肆意妄為。他心中有了主意,感覺身上也有了些力氣,即刻便想動身。他伸出手勒住韁繩,剛想跨上馬背,卻見自己的袖子上臟污不堪,吃了一驚,暗想道:我如此狼狽,不僅容易惹人注意,只怕到了府衙也會被當做逃犯抓起來,到時候有免不了費一番口舌。又想到馬車里應該還有自己帶的衣物,便從殘骸里翻檢出來,挑了一套沒破的換上。在路旁遇到一條山溪,又下馬洗了臉,梳好了發髻,方才放心進得城門,直奔府衙而去。
楊麟來到府衙大門前,將馬在道旁大樹上系好,使出了全身力氣將府衙門口那兩面大鼓擂得震天響。不一會兒,就聽門內傳出一聲暴喝:“什么人活得不耐煩了,竟敢打擾大人清凈!”話音未落,楊麟已經被一伙面相兇惡的差人團團圍住。那為首的差人生了一臉橫肉,狠狠地打量著楊麟道:“你是哪里來的小子,如此不懂規矩,難道不知道大人在午休么?”楊麟忙道:“我是錦衣衛副都統之子楊麟,有要事要和府尹大人商量,勞煩兄臺稟告大人。”那差人冷哼一聲,笑道:“你是錦衣衛副都統的兒子?那我就是宰相他爹!一看就知道你是個騙吃騙喝的冒牌貨,兄弟們,把他押到大牢里去!”一伙差人涌上來,將楊麟肩頭狠狠按住,楊麟奮力掙扎,冷不防被人扯破了衣服,從內衣里掉出一張錦衣衛的令符來。為首的差人見了令符上的字,臉色大變,忙讓手下的人松開楊麟,又道:“小的有眼不識泰山,沖撞了小公爺,還望小公爺恕罪!”楊麟心中雖忿忿不已,但想到營救父母的事要緊,便一笑了之,那差人請楊麟稍等片刻,小跑到后院稟告府尹。
未及片刻,那府尹便身著官服跑了出來,離著老遠便笑道:“小公爺大駕光臨,秋某未能遠迎,失敬失敬!”不等楊麟開口,便拉著他的手將他迎到后院書房里,又讓下人上茶。楊麟耐著性子聽他寒暄完,待下人一走,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上,叫道:“府尹大人在上,如今楊家一門的性命都要仰仗大人了!”府尹大驚失色,忙將楊麟攙扶起來,問道:“小公爺何出此言?難不成楊副都統遭遇了什么不測?”楊麟一陣心酸,忍著淚將與金刀門遭遇后的種種講給府尹聽。府尹聽了也是又驚又氣,拍案叫道:“好個王元霸,仗著自家功夫厲害,竟敢謀害朝廷命官!我秋某豈能坐視不理?!”楊麟說道:“錦衣衛各部知道后肯定不會坐視不管,不過爹爹和娘還在賊人手里,多等一刻便多一分危險,懇請大人出兵與我到金刀門救人吧!”府尹微微一頓,笑道:“小公爺不要著急,這金刀門雖是江湖草寇,但門下弟子個個兇悍狠毒,若是與他硬碰硬,一旦惹惱了他,恐怕會傷及楊大人伉儷。此事還須從長計議才好。”楊麟還想說什么,府尹按住他的手笑道:“我看小公爺氣色差得很,想來一路驚嚇奔波,身子快要吃不消了。不如今日你先在我府中休息,明日我集齊了人馬,咱們再一同去會會那金刀門。”楊麟見府尹一再堅持,只得點頭同意。府尹面色大悅,忙叫人準備衣裳熱水,服侍楊麟更衣洗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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