臥薪嘗膽
卻說楊麟辭別了秋意如,獨自在開封府的街道里走著,心中只覺一片茫然。Www.Pinwenba.Com 吧他原本就生長在官家,對江湖的險惡和兇殘敬而遠之,卻篤信朝廷的武力和威嚴。如今他親眼見到官匪沆瀣一氣、陷害忠良,心中的驚駭和痛苦并不比見到自家車隊被毀滅的慘狀輕多少。思來想去,唯今之計只有快馬加鞭趕回京城報信,才能夠將爹娘救出火海。此時正值夜半,雖說是春分時節,晚風仍然涼得刺骨。楊麟尋了一個關了門的茶水攤坐下,只覺得渾身一陣陣發抖,便將秋意如給的包裹打開。只見里面除了三五錠白銀,還有一些珠寶首飾,想來是女兒家平時的珍藏。此外還有一個酒壺、兩包點心,還有兩套年輕男子的衣服,也不知道她這么短的時間,是從哪里搜羅來這些物件,足以見她用心之深。楊麟望著這些東西,胸中升起一股暖意來,眼眶也微微有些濕了,又將這些東西小心翼翼地收好,揣進懷里暖著。
好不容易捱到天亮,楊麟只覺得渾身酸痛、兩腿發麻,仍然支撐著走到城門口排隊等候出城。城門前已經排了長長的隊,都是等候出城的,人們的臉上都是麻木而閑散的神情,只有楊麟心里急得和熱鍋上的螞蟻似的,恨不得立刻飛出城去。突然,從開封府的方向奔來一隊人馬,楊麟嚇了一跳,以為是府尹派來捉他的,忙閃身躲進角落里。那群排隊的人閑來無事,搶上前去看熱鬧,過一會兒便興高采烈地回來了。沒擠到前面去的人心急地詢問結果,那有幸看清了告示內容的人則一臉得意,不慌不忙地清了清嗓子,說道:“你猜怎么著?原來錦衣衛副都統楊震與河北府尹林先聲私下勾結、密謀造反,如今已經被朝廷下令滅門抄家啦!不過這楊震老謀深算,早一步全家離開了京城,現在明朝南北各州府都得到了御旨,務必要捉拿楊震一家,誰能為官府提供線索,就能得到黃金千兩!”聽的人一片嘩然,一個五大三粗的漢子叫道:“這真是人作孽,不可活!想那楊家和林家世代做高官,不知享用了朝廷多少恩惠,竟這樣不知足!要是我見著這幫反賊,一定要把他們碎尸萬段,提著他們的腦袋去領賞金!”旁邊的人笑他:“劉屠夫,我看你是惦念那千兩黃金吧!”話音未落又是一陣哄然大笑。眾人說得興致勃勃、唾沫飛濺,坐在一旁的楊麟卻如遭了晴天霹靂般,只覺得渾身冰涼,半晌都緩不過神來。他自幼接受父親教誨,無不是要他將來學有所成,成為朝廷的棟梁之才,父親對朝廷一片耿耿忠心,怎么會突然就成了謀逆的反賊?又怎么會牽連到儒雅清廉、隱士風范的舅舅?就算他們的確有做得不恰當的地方,也應該先由官府扣押審問,怎么會未經審問就判定罪名、滅門抄家?楊麟正兀自愣怔著,突然聽到前面一陣喧嘩,原來那隊官兵已經把守了城門,正挨個挨個地搜檢來往行人,這才緩過神來,趁著眾人喧嘩推擠的時候掩住了臉,偷偷逃回城里。
直到這時,楊麟才真正地感受到了恐懼和絕望。就算金刀門咄咄逼人,府尹陰險出賣,他也堅信可以憑借著官府的力量與惡人對抗,救出父母,恢復平靜安逸的生活。可幾乎是一夜之間,他變成了謀逆的反賊,朝廷捉拿的欽犯,人人都得而誅之的過街老鼠!他甚至來不及為人生的顛覆感到悲傷,就不得不面對更加殘酷的問題:捉拿他的告示很快就會遍布大街小巷,普天之下,甚至沒有他可以藏身的地方。而就算到了這個時候,楊麟仍然想不明白,為什么金刀門會對楊家如此痛恨,竟不肯給他一絲生機?楊林兩家無辜蒙冤,又是何人所為?他和爹娘自離京以來不過月余,接連遭遇慘痛的巨變,究竟是上天的捉弄,還是有人在幕后操縱?這樣狠辣決絕地想要至他們于死地,又是出于什么目的?這些無解的問題在他腦中接連不斷地回旋徘徊,令楊麟感到自己的腦袋快要裂開了的難過。而與此同時,一個更加嚴峻而現實的問題擺在他面前:怎樣才能逃脫官府和金刀門的雙重追殺,救父母脫離火海?他漫無目的而又膽戰心驚地在陌生而喧囂的街道上游走了整整一天,等到夜幕漸漸深沉,街上的燈火逐次熄滅時,他發現自己已經在護城河邊站了很久。一個挑糞的駝子蹣跚地從他身邊走過,好奇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哼著不成調的曲子一瘸一拐地走開了。楊麟望著駝子的背影,鼻子不由得一酸:就連一個丑陋而卑賤的挑大糞的駝子,到了晚上都有一個可以稱得上家的去處,而他楊麟卻真的成了有家不能回的孤魂野鬼。突然,一個想法就像深夜巷子里響起的打更聲般在楊麟的腦袋里回響起來。
第二天,一個收泔水的年輕駝子出現在金刀門所在青城山附近的街市上。他個子不矮,若是沒有背上那個難看的凸起,身材甚至可以稱得上不錯。然而他的皮膚又黑又黃,臉上還有一塊難看的黑斑,渾身更是散發著奇怪的味道。身上的粗布衣裳不知多久沒有洗過,根本看不出原來的眼色。當駝子推著他收集泔水的獨輪車出現在街市上時,就連最不拘小節的賣魚婦人都厭惡地躲到一邊去,生怕沾染到他身上的穢氣。那駝子總是一聲不響,無論是市井流氓的故意欺辱,還是無知孩童的嘲笑調侃,他都安安靜靜地忍受。也有那好心的婦人,總是將一些沒有動過的剩菜專門給他吃,他也只是欣然接過,然后露出一個并不難看的笑容。他每天清晨和傍晚出現在街市上,遇到店家叫他,便進去收泔水。每天正午和黃昏時刻,駝子總會將獨輪車停在金刀門王家大院那氣派雄偉的院墻根下,默不作聲地休息上一炷香的時間。夜晚華燈初上時,他總會到附近楊家阿婆的面攤上吃一碗面,安靜地聽人們交換著積累了一個白天的流言。沒過多久,人們便像習慣了這條街市的臟亂一樣習慣了駝子的存在,然而至于他白天從哪里來,夜晚到哪里去,家里有什么人,沒有人知道,也不會有人關心。
這一天晚上,駝子又到楊家阿婆的面攤上來,像往常一樣要了一碗陽春面。阿婆很可憐這個寡言老實的駝子,因此每次都會偷偷在他的面里臥上一個荷包蛋,駝子沖她笑了笑,悶頭便吃起面來。正在這時,附近賣豬肉的李屠大搖大擺地從面攤走過,滿臉的橫肉被一個大大的微笑擠得無處擺放。楊婆笑著喊李屠道:“李老二,今天怎么不來照顧你姨娘的生意啦?”李老二哈哈一笑,說道:“楊姨娘,今天我可不吃您老的陽春面啦,我要去醉春樓好好消遣一下啦。”“你撿了元寶,還是偷了人家的墻角?竟然有錢去逛窯子啦?”一個面攤的常客打趣他,李老二哼了一聲,笑道:“你知道什么,金刀門的王掌門要為自己的長孫舉辦滿月酒,附近的肉都被他包下來啦!我可以好好歇上一陣子了。”“我看你這點錢,也不夠你逛幾次窯子,下幾次賭場的,到時候看你怎么向老婆交代。”楊婆的話引來眾人一陣大笑,她也笑得直不起腰來,無意間看到駝子的位子已經空了,僅僅動了幾筷子的面碗旁邊,仍是排了五枚銅錢,比一碗陽春面的價格多出兩文來。
楊麟一路小跑,獨輪車在路上瘋狂地顛簸,桶里的泔水濺得到處都是,惹來不少路人的白眼和叫罵,他都仿佛沒看見沒聽見。直到車子拐到一個偏僻逼仄的小巷深處,停在那個被他當作暫時的躲藏處的廢棄馬棚前時,他才終于丟下車子,一頭栽倒在鋪著稻草的木板上,任由一陣陣劇烈的顫抖伴隨著快到令他幾乎無法忍受的心跳狂風驟雨般侵襲著他的身體。無數個日夜的堅忍與等待,無數次被人欺辱嘲笑,無數個厭惡和鄙視的眼神,久到他快要麻木和絕望,他終于等到了一個機會。王家長孫的滿月宴,前來道賀的人肯定踏破了門檻,就算王元霸再謹慎小心,也難免有所疏漏。到時候他只需渾水摸魚,混進王家,肯定能夠找到父母的下落。此刻楊麟的心中充滿了難言的興奮和激動,他深深地呼吸了好幾下,等到心跳略微正常了,才從那張簡陋而不失整潔的床上坐起來,小心翼翼地從木板下摸出一個包裹,拿出里面的酒壺和油紙包來。酒只剩下一點,點心也已經放得太久,干得像石頭一樣,然而楊麟還是認真地品嘗著,仿佛這是人間的珍饈般。他喝了一口酒,許是喝得太急,眼眶立刻泛起了紅,眼里也有了幾絲淚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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