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憂山莊
距離江州城約百余里遠,有一座山峰平地拔起,山勢陡峭險峻,遠遠望去就像一把鋒利的寶刀倒插在荊楚大地的平川原野之上,當地人便為其起名為“薄山”。Www.Pinwenba.Com 吧薄山陡峭難攀,恰似一座天然的屏障,長江的一條支流自山下蜿蜒而過,恰好圈出山腳下一方約百畝的土地,土地肥沃,林木繁茂,是難得的歸隱閑居之所。
這處寶地有個好聽的名稱,喚作“忘憂谷”,然而在江湖上這卻是一個令人聞風喪膽的名字。相傳此處被一位沈姓高人購得,于元末明初隱居至此,原也是一個不聞世事的桃花源,只是后人沈碧天性狂狷不羈,招徠了大批武功高手,其中不乏因種種原因被江湖所貶斥驅逐的亡命之徒,“忘憂谷”也漸漸為江湖正派人士視為藏污納垢之所而備受鄙視。其子沈浩天性格比父親更為狂傲,因不齒江湖中派系之別,索性拉起大旗專門收留那些不容于世的惡徒兇漢,一心一意與武林正派作對。近些年來被他收入谷中的人,既有曾在**之間犯下三樁滅門血案的“血羅漢”馮無邪這樣窮兇極惡的嗜血之徒,也有讓所有未嫁女子聽了就花容失色的“**圣手”花子坤這類名聲敗壞的下流任務,還有一些因為所修武功陰邪毒辣而為正派所不齒的三教九流。
不過那沈浩天性子也古怪,并不是來人照單全收,首先武功要超群,其次便要看他的喜好。伴隨著忘憂谷的勢力漸漸壯大,江湖中人對它的忌憚和疑懼也越來越深,也曾想將之除掉以絕后患,然而一來忌憚谷中高手的實力,二來忘憂谷雖名聲狼藉,卻并未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想要興兵討伐也實在師出無名,因此一時也無可奈何。
卻說那白衣少年出了江州城一路西行,徑直來到薄山腳下,陡峭的山石之間有一道裂隙,恰如一個天然的關峽將山谷牢牢鎖住。裂隙旁邊的石壁上,“忘憂谷”三個血紅的大字看來令人不寒而栗。知情的人往往會在此止步,因為他們知道,雖然這關峽看起來平淡無奇,但隱藏在石壁后面的就是重重的機關和陷阱,每一步都會置他們于死地。然而少年卻連眼睛都沒眨一下,從容地駕馬走進了石壁的另一邊。
只見他在茂密的叢林中穿梭來去,偶爾還兜個圈子,看來走得毫無章法卻又從容不迫,竟毫發(fā)無傷地走出了這片尸骨遍地的食人森林。視野豁然開朗了許多,只見百頃原野緩緩起伏,處處花紅柳綠、鳥語花香,田野中隨處可見辛勤勞作的農人,孩子們在田埂間嬉笑玩耍。少年見到這幅景象,臉上不禁浮現出一絲笑意,緊了緊韁繩向山谷深處的忘憂山莊疾馳而去。
那忘憂山莊正是沈浩天的居所,建在山谷地勢最高的地方,四周都有人日夜把守。少年剛一來到山莊腳下,一伙劍士便沖上來,待到看清少年的模樣卻又全都站定抱拳,恭聲說道:“屬下參見大小姐!”原來那少年竟是個女兒身。少女擺擺手,向為首的劍士問道:“吳大叔,爹爹在不在谷里?”那劍士點了點頭,剛要說些什么,少女卻先開口了:“太好啦,我這就找他去!”劍士搶先一步,攔在少女前頭,笑道:“大小姐且慢,你有所不知,之前你負氣出走,莊主現在還沒消氣吶。要是你現在去找他,只怕是要吃些苦頭呢。不如我先去替你探探莊主的口氣,可好?”
“哎呀,我現在有人命關天的大事要找爹爹幫忙,顧不了這么多了?!鄙倥涌炷_步,徑直沖向沈浩天的書房“天香苑”,吳姓劍士只得慌忙跟了上去。
天香苑的大門緊緊閉著,少女推門而入,見書案前無人轉身想走。突聽得左側屏風后傳來一聲琴弦的脆響,一股凌厲的真氣伴隨著琴音徑直向少女的方向襲來。少女悚然一驚,急忙側身躲避,那股強勁的氣流擦過少女左側的鬢發(fā),打到門柱上,竟留下一道深深的印痕。少女尚未站定,又一個琴音裹挾著殺氣襲來,差點打中她的左臂。
少女狼狽之余有些氣惱,從腰間抽出玉笛,吹出一段抑揚頓挫的曲調,笛聲中夾雜著幾股大小不一的真氣,同時襲向屏風后的人。那人不慌不忙,指間輕挑重按,區(qū)區(qū)幾個琴音便將真氣系數擋了回去。屏風遭受兩面夾擊,應聲碎裂倒地,現出屏風后的人來。那男子約有四十二三歲,身穿一件白色長衣,敞著天青色的外袍,黑色的長發(fā)僅用一根青色發(fā)帶松松系在背后,顯得有些落拓不羈。一張清俊的臉,雖沾染了歲月的滄桑,眉宇間仍然流露著狷傲狂放的氣質,嘴角輕輕上挑,分明表示著不屑。少女狠狠用腳跺地,叫道:“爹爹,數日不見,你就是這樣歡迎女兒的么?”
“哼,你私自離谷,我還沒有找你算賬呢,你倒有臉跑回來?”男子沉著臉說道,“出去這么些天,功力絲毫不見長,準是在哪里闖了禍,又要我給你擺平了吧。”少女原本想反駁,眼珠一轉,臉上卻溢出笑來:“嘿嘿,那這忙爹爹幫是不幫呢?”“這要看你闖了多大的禍?!鄙蚝铺煺Z氣仍然強硬,臉上的神色卻緩和了幾分。
少女見狀,忙上前依偎在爹爹身邊,柔聲笑道:“這次女兒真沒闖禍,只不過是我的朋友遇到了一點難處,要請爹爹幫忙?!薄芭??你這樣任性跋扈的大小姐,竟然也能交到朋友?該不會是狐朋狗友吧?”沈浩天挑眉說道。他原本是一句戲言,少女卻當了真,瞪大眼睛爭辯道:“他才不是什么狐朋狗友!他是我見過最熱心最正直,也是最勇敢的男兒!”“哼,我倒想知道這天底下‘最熱心最正直最勇敢’的男子是什么人物,他是哪一門哪一派的愣頭小子?”沈浩天的話語中含著幾分醋意。
“楊麟大哥無門無派,可是他比那些江湖人物要勇敢正直得多!”少女的臉上洋溢著敬佩之情,并未察覺到當“楊麟”這個名字從她口中吐出時,沈浩天猛然一變的神色。“你說的,可是前些天因謀反被通緝的錦衣衛(wèi)副都統的兒子楊麟?”
“楊大人根本沒有謀反,肯定是有人陷害!”少女說道,“爹爹,楊大哥的父母如今被金刀門捉去,你一定要幫我這個忙,把他爹娘救出來!還有逍遙子這個老家伙,他差點害死楊大哥,我一定要找他算賬!”“這個忙我沒法幫?!鄙蚝铺鞌蒯斀罔F的回答讓少女愣了片刻,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然而父親臉上冷峻的神色證實了她的聽覺無誤。
“為什么?!”少女叫道。
“你也不是小孩子了,有些事應該清楚。楊家并非等閑之輩,卻為何落得**之間家破人亡的下場?金刀門和逍遙派不過是江湖上的三流門派,若非背后有人指使,又怎敢公然與楊家作對?而且近年來郭、趙、林三大家族接連遭受滅門之禍,守護麒麟寶圖的四大家族全部覆滅,江湖中定要為爭奪寶圖掀起一片腥風血雨。我樂得坐山觀虎斗,何必為了一個籍籍無名的小子去趟這趟渾水,反落下個圖謀不軌的名聲?”沈浩天淡然說完,瀟灑地整了整衣袖,指間彈奏出一曲《秋水》。少女卻不像他這般從容,只見她一臉怒色,猛地站起來就往外走。
“那好,既然爹爹害怕不肯幫忙,我就自己去幫楊大哥救出父母!”沈浩天眉間微微一皺,指間動作加快,一股真氣恰好點中少女的穴道。
“胡說八道!憑你那兩下三腳貓的功夫,只怕連金刀門的大門都進不去!”沈浩天沉聲喝道,“就算你不顧自己死活,我也在乎忘憂谷的名聲!”“我萬萬沒想到,沈浩天是這般虛偽軟弱之人!”
沈傲君雖動彈不得,嘴上卻絲毫不服軟,“為了自家名聲,竟然放任江湖敗類殘害無辜,還讓女兒成為背信棄義的小人!是我看走了眼,我壓根就不應該回來!”
沈浩天冷哼一聲,拂袖起身:“你既然已經回來,就別想再出去給我丟人。吳大哥,送大小姐回房,找人好好看守著,不準她踏出門半步!”姓吳的劍士得令,忙叫人來將大小姐抬到閨房中,任憑她怎樣叫罵央求,再不敢放她出來了。
再說那江州城中,傲君托付好友李義年留在客棧中照料楊麟。這李義年既是與傲君青梅竹馬的玩伴,也是忘憂山莊的守衛(wèi),對她的囑托豈有不從之理?在他的盡心照料下,楊麟的身體很快恢復過來,營救父母的愿望也越來越迫切。
一晃過了七天,楊麟早已心急如焚,卻遲遲不見傲君歸來。而且每逢他詢問傲君的家世來歷,李義年往往支吾推搪,雖是害怕楊麟得知傲君身份后心生忌憚,可楊麟哪里知道其中緣由?一來二去,心中難免有些忐忑不安,再一想,金刀門陰險狠毒,若招惹上難免會受其所害,哪有因為幾張炊餅的小小恩惠就要人拿命來還的道理?沈兄弟遲遲不來,恐怕就是沒能說動他的父親,覺得沒臉見他。自己的命本就是他冒險救回來的,又怎么好意思讓他為難?
楊麟暗暗下了決心,便趁著李義年外出買藥的時候,到附近的集市上買了匹馬和一些干糧,準備自己回開封營救父母。他自己身無分文,走之前拿走了一百兩銀子,又怕自己沒有歸還的機會,就留下了自小隨身攜帶的一塊玉麒麟。縱使自己打不過反被金刀門所害,在這世上也算走得干干凈凈,并不虧欠旁人。他此行抱著赴死的決心,心境倒比往日輕松了許多,快馬加鞭一路向北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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