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水劍譜(2)
“昭昭素明月,暉光燭我床。Www.Pinwenba.Com 吧憂人不能寐,耿耿夜何長?!?/p>
斜月殘照,寒光盈室,將石洞里的景色器物照得歷歷分明,正如楊麟心中那些不可觸摸的記憶。自開封城郊那濺滿鮮血的一幕,到竺山寄人籬下茍且偷生,楊麟將一路上的艱辛和痛苦深深封印在心底。他沒有時間回憶,更不敢回憶,因為那些記憶會像利刃一樣撕裂心里剛剛愈合的傷口,把他逼到瘋狂的邊緣。
然而今天,他再也逃避不了往事的幽靈,不得不看著它們被徐萍兒那與他似曾相識的遭遇解封,在他面前一一重演:金刀門的挑釁與報復、府尹的陰謀算計、逍遙子的趁火打劫……之后他幸運而偶然地遇到了陸貫云,得到了他的收留與庇護,有了一席安身之地。可是,如果這相遇并不是偶然,而是有人故意為之呢?如果他所以為的幸運只不過是另一個更為周密,也更為可怕的陷阱呢?
不,他絕不能縱容自己這樣想下去。如果他不能相信陸貫云,不能相信靈兒,就意味著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什么可以信任,意味著他要在恐懼和懷疑中永無止境地繼續他的流亡,這是楊麟現在所無法承受的。他是一個簡單的人,甚至有些軟弱。在生命的前二十年里,楊麟的生活中充滿了希望和光明,所以他沒有辦法接受人生徹底的黑暗,即使這意味著他需要蒙上眼睛。
他必須相信,他只能相信,否則不用等到別人的陰謀陷害,他就會被自己的絕望擊垮。
可是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即使可以遏止它的成長,又怎能將它徹底根除?楊麟好不容易獲得的平靜終于還是被打亂了。深夜寂永,他卻輾轉難寐,只能眼睜睜地望著滿室的月光,聽著內心交戰不已的聲音。一股憤懣不滿的情緒在胸中暗暗滋長,他突然間對兩個不相干的人產生了憤怒:為什么他們要告訴他那個故事?為什么他毫不容易獲得的暫時的平靜,卻被他們輕而易舉地攪亂?
楊麟心亂如麻,滿腔怒火無處發泄,正好看見石桌上的劍譜,忍不住伸手拿過來重重丟到地上。這還不算完,他索性起身穿上鞋子,準備在這本破破爛爛的書上再添幾個傷痕和數個腳印,然而他抬起的腳卻沒有踩下去。月光如水銀般照亮了翻看的書頁上行云流水的字跡,楊麟清楚地看見了開頭一行力透紙背的草書:
“逆水行舟,劍行偏鋒。涅槃就火,向死而生?!?/p>
或許楊麟對于劍法的要義尚無多少見解,可是這幾句話不正是他兩年來人生的真實寫照么?只是自己是否能夠涅槃重生?
“天下劍法,以快為堅。人外有人,天外有天?!?/p>
這句話倒是通俗易懂:但凡劍法必有破綻,只有出招迅疾凌厲,不給對手反應的時間,因此天下劍手都追求一個“快”字。不過你快,總會有人比你更快,到時你怎樣抵擋?
“虛實相輔,幻化九影,無蹤無形,至臻之境。”
底下又有一行小字,字痕稍濃,顯然是后來補上的:“以不變應萬變,劍術成也?!?/p>
好一個陸思海!短短兩句話,將古今劍法的變與不變都說盡了??吹酱颂?,楊麟再也忍不住心中好奇,手持劍譜坐到石桌前認真地覽讀起來。后面都是關于劍招的描述,輔以配圖。楊麟見書中的招式無不精奇,所謂“出其不意攻其無備”者,而且一招之后往往又有許多巧妙的變招。讀到后來,忍不住持劍依照上面的描述一一習練。
第二天傲君來后,兩人又一同研讀劍譜,更有許多啟發見解。楊麟自從得了劍譜,天天與傲君一起習練逆水劍法,相互切磋喂招,漸漸擱下了心中的糾結矛盾,精神也一日好過一日。
這日兩人練到劍譜的最后一招“一石激起千層浪”,因為此招講究輕靈機變,用勁十分巧妙,反而不容易學成。楊麟與傲君依照圖示和描述反復習練,習得其形卻難得其法,所謂“畫虎畫皮難畫骨”,總覺得哪里有些不對。不知不覺已到了午后,兩人坐在崖邊歇息,心中都記掛著劍招,郁郁地望著滿山瑟瑟的黃葉。
“裊裊兮秋風,洞庭波兮木葉下。”楊麟望著一片脫離枝頭的葉子隨風飄蕩,時起時伏,在半空中畫出一道又一道弧線。突然,他靈機一動,抽劍躍到空地上。秋風吹落片片黃葉,仿佛黃色的蝴蝶在空中飛舞,楊麟手中的竹劍也化為一道青光追隨著蝶兒們的舞步。一片黃葉輕輕地墜落到劍鋒上,那竹劍竟如不堪其重般劇烈一震,隨即迅疾猛烈地劃出一個個青色光圈,令人目不暇接。
傲君眼見那竹劍竟仿佛有種奇特的吸力一般,帶動四周的黃葉團團旋轉,形成了一個巨大的漩渦,心中已是嘖嘖稱奇。不料楊麟猛然發力,竹劍呼嘯而出,黃葉應聲四散,傲君不由得發出一聲驚呼!
“大哥,你練成了!”傲君的話道出了楊麟心中的無限欣喜。他點點頭,笑道:“月妹你看,我們之前練劍,往往囿于劍招變化的套路形勢,卻望了要訣的最后一句‘以不變應萬變’。這一招就是要咱們忘掉之前學過的所有招式,真正做到隨機應變,陸老前輩真是高人吶。”
“大哥雖沒見過陸前輩,但盡得了他的真傳,就算是他的嫡傳弟子啦!”傲君笑道。誰知楊麟神情微變,正色說道:“陸前輩也是靈秀山莊的人,說起來應該是我的師叔祖才是?!卑辆麑﹃懾炘茲M心崇拜敬仰,便打個哈哈將話題轉移了開去。
兩人練成劍法,心情自然格外高興,正自說笑個不休。突然,楊麟聽到身后傳來一聲悶響,似是什么東西落到了地上,本能地回頭去看。只見地上歪倒著一個提籃,里面盛著一些糕點水果,還有筆墨書本等物。楊麟心中一動,慌忙向山下看去,果然看到一個翠衣的身影沿著山路疾奔。
“靈兒!”楊麟脫口而出,急忙追上前去。靈兒雖跑得快,但畢竟不會武功,楊麟施展輕身功夫,沒幾下就擋在她身前。“靈兒,你既然來了,怎么一句話不說就走?”
“我才不會自討沒趣呢,”靈兒滿臉慍色,雙眼更是泛著紅,“你讓開,讓我走!”
“什么自討沒趣?”楊麟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靈兒見他這副樣子,心中更是氣惱,冷笑道:“之前你不理我,我還以為你有什么苦衷,原來你是有了佳人作陪啦。”
“什么佳人作陪?”楊麟微微一愣,隨即反應過來,“哦,你是說月妹——”
聽了這個親昵的稱呼,靈兒心中泛起一陣酸澀,她頓了頓,突然伸手將楊麟推了一個踉蹌:“你走開,我再也不想見到你!”說著就飛快地山下跑去。
楊麟幾次追上想要解釋,都被靈兒狠狠推開。眼看快到了山崖腳下,他還在思過期間,斷然不能下山,可若是讓靈兒走了,只怕這個誤會以后更難解開。他靈機一動,在靈兒又一次將他推開時,借力向后一縱,狠狠撞在一棵老樹上。
“哎呀!”楊麟叫了一聲,捂著胸口緩緩地坐在地上,臉上現出痛苦的神色。靈兒本已跑出了幾步,見楊麟一臉吃痛的表情,心里一慌,想也不想就又跑了回來,伸手去扶他。“小麟子,你沒事吧?”
楊麟突然反手握住靈兒的手腕,把她嚇了一跳。靈兒往后抽手,楊麟卻緊握住不放,輕聲說道:“你不跑,我就沒事啦?!?/p>
靈兒臉漲得通紅,說不清是氣惱還是害羞,半晌咬牙說道:“你真壞,竟然騙我!”
“我是怕你真的跑掉,以后就再也不來了。”楊麟說道。他從沒這樣直白地表露過自己的心事,心中也是害羞得不行,但又怕靈兒真的棄他而去。崖頂上的日日夜夜,雖然有傲君的陪伴,他仍是想著山莊里那個嘰嘰喳喳的小翠鳥兒。
“我不來才順了你的心呢,有那樣一位大美人陪著,要我做什么?”靈兒小聲說道,雖語帶嗔怪,已經沒有多少怒氣了。
楊麟笑道:“你是說月妹么?她是我的義妹,更是我們楊家的大恩人。”然后將與傲君結識的經過細細說給了靈兒聽,又道:“她對我恩重如山,我對她很是敬重親切,但至于別的感情,我是萬萬不敢想的?!?/p>
“你難道沒想過,她對你這么好,就沒有半點私心?”靈兒撇嘴說道,“若是這位沈姑娘喜歡你,想要和你在一起,你又怎么樣?”
楊麟想了想,認真說道:“我很想報答她,可惜……可惜我心里,只能住得下一個人?!?/p>
這句話似乎含混不明,但已無異于表白了。靈兒隨即會意,臉上陡然升起一朵紅云,別過頭去不敢看楊麟。楊麟又道:“只是不知道,那人是不是也有意于我。她那么好,身邊又有一個身手了得、瀟灑風趣的大師哥……”
靈兒打斷了他的話,輕聲說道:“傻瓜,我心里也已經住著一個人啦?!?/p>
楊麟頓時覺得,這兩年來所有的痛苦和折磨都只為了這一刻、這個人。為了眼前女孩的如花笑靨和她眼中的脈脈情意,哪怕更多的苦和淚都是值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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