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雄爭寶(二)
大船與小船之間由一條手腕粗細的纜繩連結,楊麟大喝一聲,揮劍便向纜繩砍去。誰知大船上突然飛出了一枚梅花鏢,差點打中楊麟的右手。隨即便是兩聲呼喝,大船的船板上閃出了十幾二十多條身穿黑衣的人影,臉上都蒙著黑布,手中持著各樣兵器。其中兩人飛身躍到小船上,掄起手中短刀便向楊麟招呼過來。小船突然增加了幾人的重量,搖顫得仿佛風中秋葉一般,楊麟站立不穩,很快便敗下風來。
突然聽得船艙中呼啦啦幾聲巨響,一名黑衣人被掀到了水里,鐘云清一手持著長劍,一手提著兩個包袱跳出船艙,出手便挑落一人的短刀,隨手將包袱扔到楊麟懷里。“快把包袱系到兩腿上,不然你休想站穩。”他話音未落,猛地矮身向黑衣人的腳踝處一陣猛刺,伴隨著幾聲慘叫,剩下的黑衣人也紛紛落水。奇怪的是,這些黑衣人到了水里便筆直下落,絲毫不受水的浮力影響。鐘云清朗聲笑道:“他們聰明反被聰明誤,腳上綁了鐵塊,自然沉得快。”
“鐘老弟聰敏過人,當真不愧為‘鐘靈毓秀’之首。”船上一位身材高瘦、肩背微駝的黑衣人说道,他須發皆白、神情頗為威嚴,想來應是這伙人中的頭目之一。鐘云清哈哈一笑,说道:“承蒙前輩夸獎,只是前輩既然對我們哥倆的身份來歷了若指掌,為了公平起見,也該讓我們知道你們的身份才是。除非你們是心懷鬼胎,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黑衣人微微一愣,站在他旁邊的一位矮胖男子厲聲说道:“鐘云清,你少跟我這兒耍什么小聰明,趁早交出寶圖,省得我們麻煩一場!”说著便要上來搶,黑衣人出手制止了他,放聲大笑道:“鐘老弟果然豪爽過人,令老夫好生佩服。老夫也不必瞞你,我正是——”
“云鷲山莊莊主云海天,晚輩久仰大名,”鐘云清拱手做了一個揖,視而不見云老莊主臉上的震驚表情,繼續说道,“不過晚輩有一事不大明白,云鷲山莊地處東南,怎么會和西北天山派、山東招遠幫、云貴蛇靈宮結為一氣?難不成這麒麟寶圖比武林盟主的令牌還管用,能讓平日里互相瞧不上眼的英雄豪杰們摒棄前嫌,結成同盟共赴尋寶大業?倘若如此,我們靈秀山莊算是諸位的同盟呢,還是諸位的眼中釘肉中刺,急欲除之而后快?”
鐘云清興之所至,痛痛快快地將船上那群烏合之眾諷刺嘲笑了一番。將船上人的身份當眾揭穿,更讓這群平日里道貌岸然的所謂武林正派顏面無存。他們見身份敗露,干脆紛紛扯下了臉上的遮羞布,七嘴八舌地喊道:“交出寶圖,你們還可以留條性命,否則別怪我們不客氣!”鐘云清微微一笑:“我鐘某倒不是吝嗇區區一張破布,只不過難得能與諸位切磋功夫,我怎么舍得放過如此良機?不如咱們先打了再说,怎么樣?”
“大師兄,別跟他們廢話,他們追了咱們一路,著實惱人得緊,索性跟他們斗上一斗,也讓他們見識一下靈秀山莊的厲害。”楊麟面帶冷笑,眼睛卻懶得向船上眾人看一眼,滿臉的冷峻和高傲。他這種神氣可比鐘云清的插科打諢更讓人氣忿難平。兩個年輕些的黑衣人按捺不住,飛身撲向小船,一人使兩把短刀,一人使把彎彎曲曲的長劍,正是天山派和蛇靈宮的弟子。鐘云清使出一招“浪里白條”,長劍自兩把短刀的縫隙穿過,刺中那人的胸口;楊麟則以一招“平步青云”刺穿了另一人的右肩。兩人一先一后躍上大船的甲板,與船上各派徒眾纏斗在一處。
這次前來劫寶的眾人之中,當屬云鷲山莊云海天的武功最為高強,他三十歲上憑借驚濤掌闖出名堂,一手創辦了云鷲山莊,徒子徒孫已遍及東南各地。其次是天山派的雪里浪、雪里青兩兄弟,以明月雙刀橫行西疆。招遠幫的楊功青和蛇靈宮的蘇荷雖在江湖中算不得一等人物,然則稱霸一方,實力也不容小覷。鐘云清和楊麟絲毫不敢松懈,兩人殺入人群中,彼此的距離始終不超過半步,緊緊守住對方的背后空隙。他們使的都是凌云劍法,然而鐘云清的劍招偏空靈,楊麟的劍招偏凌厲,相輔相成,配合得倒是天衣無縫。
蛇靈宮的大總管蘇荷是個陰險狡詐的小個子,見眾人久攻不下,眼珠一轉,心中生出一計。他趁眾人酣戰之機退到角落里,與幾個親信耳語一番,那幾人連連點頭,隨即退回到人群之中,漸漸占據了鐘楊近旁的四角。只聽蘇荷口中發出一聲唿哨,幾條粗長的鐵索突然從甲板四角飛出,形成一個井字形,然后迅速向兩邊散開,將楊麟和鐘云清遠遠隔開。雪里浪和雪里青見狀,忙揮舞雙刀困住鐘云清,楊功青和云海天則雙雙襲向楊麟。
楊、云二人都是老江湖,功力深厚,掌風也十分凌厲狠絕。楊麟畢竟初涉江湖,雖已掌握了凌云劍的大多數訣竅,實戰起來仍有點心有余而力不足。楊功青和云海天雙掌齊下,他雖手中有利器卻絲毫傷不了對方,反而幾次差點被掌風襲中。如此斗了二十余招,楊麟額上漸漸冒出了細汗,但見楊、云二人的掌風愈發犀利,急中生智,突然想起逆水劍的幾句劍訣來:“虛實相輔,幻化九影,無蹤無形,至臻之境”,如今這番境地,豈不正好應了劍譜開端的那幾句“涅槃就火,向死而生”?
楊麟念著逆水劍的劍訣,心中頓時一片空明,眼見楊功青和云海天一左一右,分別擊向自己的左胸和下腹,深吸口氣使出逆水劍中的“撥云見月”一招,長劍在身前平地旋了兩個大圈,以劍身隔開二人的掌風,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猛地向前刺出。兩人沒提防楊麟突然變招,都大吃一驚,急忙撤掌避開劍風,楊功青左臂還是被劃出了一個小口子。他大罵一聲,剛想出手還擊,卻被云海天伸手攔住。
云海天不理會楊功青的連連叫罵,雙眼緊緊盯住楊麟,問道:“小子,你使的可是逆水劍?”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楊麟以劍護住身前要穴,不敢有絲毫松懈。云海天皺了皺眉,说道:“二十五年前,我曾與癡人劍陸思海有過一戰,當時我學藝不精,敗在了他的逆水劍下,成了我人生中一大憾事。既然你是逆水劍的傳人,那今天就由老夫跟你比試比試,你若輸了,就乖乖交出藏寶圖,我自會留你一條性命。”
“若是我贏了呢?”
云海天微微一笑:“你們可以毫發無傷地離開,我再也不會與你為難。”楊麟看著這個略有些清高孤傲的白發老人,咬了咬牙,说道:“好,我跟你比。”
云海天隨即喝令眾人停手,雖然其他幾個門派的教眾都心懷不滿,但不知為何他們對云海天頗為忌憚,都不情不愿地停了手。雪、楊三人仍與鐘云清對峙,其他人圍在甲板四周,中間留出一大塊空地作為云海天和楊麟的比武場地。云海天雙手背在身后,向楊麟说道:“你功力尚淺,老夫也不想占你便宜,先出招吧。”
這話聽來頗為刺耳,然而楊麟知道此時不是意氣用事的時候,他只想著怎樣能夠以這一招搶占先機。因此他并不急于發招,而是細細地回想了云海天的招式套路,待得心中有些底了,方使出一招“瞞天過海”,劍身向不同的方向揮出織成一道光怪陸離的白網,待得離云海天不足方寸之距才突然變招,迅疾地刺向云海天的左肩。云海天身子向后一仰,飛掌擊向楊麟的左腹,哪知楊麟突然將劍鋒倒轉,劍尖直指云海天的右腕!
云海天急忙抽身堪堪躲過,驚出了一身冷汗,強笑道:“逆水劍千變萬化皆天機,沒想到你年紀輕輕,竟能有如此了悟,老夫真是慚愧了。”楊麟微微一笑,说道:“前輩過獎。”話音未落又使出一招“四海承風”,云海天也不敢懈怠,忙以驚濤掌的“排山倒海”回擊。兩人一劍一掌,來去往返斗得酣然淋漓,全然忘卻了甲板上各自心懷鬼胎觀戰的眾人。
楊麟當日學逆水劍,一來是出于好奇,二來是被精妙的劍招所吸引,可萬萬沒想到逆水劍竟有如此威力,竟能與云海天這種功力深厚的老江湖相對抗。他見有幾分勝算,劍招使得更十分賣力,幾次竟將云海天逼得后退幾步。正在兩人斗得不分上下之時,楊麟突然聽得耳邊傳來一聲尖嘯,隨即右肩傳來劇痛,手中寶劍咣當一聲落了地。
“云海天,你竟然使詐!”楊麟又驚又氣,睜大眼睛狠狠盯著同樣一臉訝然的云海天叫道,“我還敬你是個英雄!”
“蘇荷,你這個卑鄙小人!”只聽鐘云清大喊一聲,沖向躲在角落里的蘇荷,卻被后者用同樣的招數毒倒在地。
云海天看著滿臉痛苦倒在地上的楊麟和鐘云清,臉色由白轉紅,突然轉身向蘇荷冷冷说道:“蘇總管,你使出這種下三濫的手段,難道是想置老夫于不義嗎?”蘇荷微微一笑,拖著蛇一樣滑溜的腔調说道:“云莊主,你可是應該謝謝我呢。若是你當真敗在這小子手上,不僅幾十年的清譽毀于一旦,主人那里恐怕也不好交代吧。”
云海天的臉又漸漸地由紅轉白,終究沒能應答,只冷哼了一聲,拂袖走回到船艙中。蘇荷滿臉鄙夷地望了他的背影一眼,然后得意洋洋地望了望癱倒在甲板上的楊麟和鐘云清,對身旁的徒兒們说道:“藏寶圖肯定在他們身上,快給我搜!”
靈蛇宮的人一擁而上,哪知呼啦幾聲,便被招遠幫和天山派的人圍得嚴嚴實實。蘇荷的老鼠臉由白轉紅,厲聲道:“怎么,你們想硬搶?”
“蘇總管,你可別忘了,今兒大伙都出了力,沒道理讓你們蛇靈宮獨吞功勞。”楊功青冷笑道,“叫我说,藏寶圖也得咱們五人對分。”
“放屁!要不是我,就連云海天那老家伙都不一定能制住這小子,更何況你們這些三腳貓的功夫?”蘇荷破口大罵道,“藏寶圖已經是靈蛇宮的東西了,誰要是敢動,我跟他沒完!”
“蘇總管既然這樣说,就別怪我們不客氣了!”雪里青冷冷说道,突然與雪里浪同時出招,揮刀殺向蘇荷。蘇荷早有準備,右手輕輕一揮,兩枚毒箭從袖管中激射而出。雪里青和雪里浪險險躲過兩箭,蘇荷已躥到楊麟和鐘云清跟前,正伸手探向楊麟的胸口,右肩卻冷不防挨了狠狠一鞭,原來是楊功青殺將過來。
船上四路人馬你來我忙打作一團,甲板上亂成了一鍋粥。楊麟和鐘云清被眾人推來搡去,時而被扯到東邊,時而被抬到西邊,實在難過得緊。不多會兒,楊麟又被丟到了舵盤邊,見身旁眾人酣戰無暇他顧,便拼盡全身力氣向船舷爬去,心想就算死了也不能便宜這群唯利是圖、不顧廉恥的小人。他費力地挪到船邊欄桿旁,剛想翻下船去,卻見水中倏忽閃過幾道黑影,一個漁民打扮的人突然冒出頭來,向楊麟微微一笑,做了個手勢。
楊麟見他手中拿著一把拴著鐵鏈的倒鉤鐵椎,心里已明白了幾分,但不知這伙人是什么身份,是不是也為著藏寶圖而來。但又轉念一想,此時自己已是俎上魚肉,多一個來爭食的也不算壞事,便打定主意不聲張,只看這伙人要做什么。不一會兒,寶船四處已圍了十來個人,只見他們像魚一樣在水中來去自如,將手中的鐵椎扎入寶船四壁的木板縫中,然后飛快地向四處散開。
此時寶船沒入水中的部分已經千瘡百孔,尖錐一旦被拔出,寶船就會分崩離析。然而船上的眾人卻渾然不知自己已然落入困境,仍在酣戰不已,楊麟見此情狀,心中不知是該可憐這些大難將至的糊涂蟲,還是該憎恨人們的貪婪和無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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