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妹重逢
大船行駛得飛快,不日便來到漢陽府境內。四月的江城處處風景宜人,不僅有古詩中的“晴川歷歷漢陽樹,芳草萋萋鸚鵡洲”,僅是長江兩岸郁郁蔥蔥的綠樹紅花便能教人見之心曠神怡。楊麟他們原本打算直接西行,不過熊七恰好有一件幫中事務要處理,便決定靠岸逗留半天。鐘云清原本就是個樂觀灑脫之人,眼見著“偷得浮生半日閑”,便拉著楊麟到城中逛逛。
這漢口鎮楊麟曾來過不止一次,然而少時游玩總是走馬觀花,最近的一次則是滿腹心事,哪里仔細打量過城中風景?便由著鐘云清做個不靠譜的導游,兩人在城中閑轉了兩三個時辰,累了便別到近處一家酒樓里歇息。
甫一落座,楊麟的心突然咯噔一下,恍然記起這地方自己曾經來過。再仔細打量這酒樓的裝飾布局,可不正是去年自己養傷的那家客棧?只是一年的時間,客棧已改換了門面,店伙也換了另一批人,他竟一時沒有認出來。楊麟感慨不已,趁著店小二奉茶的時候打聽了一番,這才知道這家酒樓是一年前被人買下來的,買主是個年紀輕輕的女子,平日鮮有露面,把個偌大的生意仍舊交給原來的主人打理。店小二说完,向楊麟和鐘云清靠近了些,擠擠眼睛道:“兩位客官好眼福,那女老板這幾日正巧住在這里,可是個比畫上還要好看的人兒呢!”
“你那女老板可是姓沈,腰間掛著一支翠綠玉笛?”沒想到鐘云清搶先問出了楊麟心中的話。店小二微微一怔:“客官見過我家女老板?”
鐘云清沒有说話,只淡淡看了楊麟一眼。楊麟頓了頓,说道:“店家,勞煩你給沈小姐帶個話,就说楊麟到此,希望小敘片刻?!?/p>
“這……我家女老板性子怪得很,輕易不肯見人……”店小二為了難,鐘云清見狀立刻拿出一些碎銀,那小二便興沖沖地跑進院子里去了。不多時又灰頭土臉地回來:“客官,實在抱歉,我家女老板说了,不想見客?!?/p>
楊麟沉吟片刻,突然從隨身包袱里翻出一把鐘云清從未見過的紫玉簫,旁若無人地吹奏起來。大廳中吃飯喝酒的人不少,乍然聽到簫聲都是一驚,然而這簫聲清越悠揚,聽得人心思也跟著活泛起來,仿佛魂魄飄離了身體,輕盈得就像一陣清風,隨著裊裊的簫聲漸升漸高,飛向遼遠的天際。眾人都停住了手上的動作,夾菜的擱了筷子,飲酒的撂了酒杯,店小二們也停止了無休止的奔波,立在遠地呆呆地聆聽著簫曲,仿佛睡著了一般。
鐘云清只覺得身子越來越輕,不由自主地想要倒下來好好睡一覺,卻在閉上眼睛的那一刻幡然醒覺:這曲子有催眠的作用!他吃驚地看著楊麟,正要開口質問,耳邊卻突然響起了一陣悠揚婉轉的笛聲,曲調與楊麟吹奏的簫曲一模一樣。笛聲和簫聲相互交織應和,形成了一股強大的蠱惑人心的力量,鐘云清雖極力運氣抵抗,終究不敵這曲子的魔力,軟軟地趴倒在酒桌上。
大廳中只剩楊麟一個人醒著,说來也奇怪,他并沒有被這首奇異的曲子催眠,似乎在他將它的曲調牢記于胸時就已然掌握了抵抗它的解藥。他繼續吹奏著手中的玉簫,直到一個紫色的身影伴隨著漸行漸近的笛聲走到他面前。
傲君吹出“黃粱南柯”的最后一個音符,放下手中的玉笛,向楊麟嫣然一笑:“楊大哥,你來啦?!?/p>
“月……”楊麟張了張嘴,還是沒能將那個親昵的稱呼叫出口。傲君臉上的笑褪去了幾分,輕聲说道:“我明白,你既已知道了我的身份,咱們再不可能向以前那么好了?!?/p>
“君妹,你別誤會,我不是那個意思。”楊麟急忙说道。傲君看了他一眼,眼中又多了些希望,说道:“楊大哥,你不在乎我是大魔頭的女兒?”
“你對我有恩,不管外人怎么看,我都不會背棄你。”楊麟说道。
傲君臉上現出一絲失望:“只是因為我對你有恩?”
楊麟微微一怔,想要说什么,卻不知從何说起。傲君苦笑著搖了搖頭,说道:“大哥,只要有你這句話,妹子就心滿意足了。”
兩人默然片刻,各自懷著一份心事。楊麟又開口道:“月妹,你為什么不早些告訴我?之前在竺山時,你不聲不響就離開了,我和靈兒都擔心了好一陣子。現在我總算明白了?!?/p>
“我知道忘憂山莊和我爹在江湖上名聲不好,怕你知道了我的身份,就再不同我好了?!卑辆穆曇衾飱A雜著絲絲委屈,“楊大哥,你沒有生我的氣吧?”
看著傲君如同小女孩一般委屈又傷心的樣子,楊麟實在有些不忍再生她的氣了,便笑道:“當然沒有了,傻丫頭,不過以后可不能再這么躲著我了?!卑辆凰@么軟語一哄,臉色竟也立刻多云轉晴,臉上又浮起一朵笑來。
大廳里的人們還在沉睡,傲君告訴楊麟不必擔心,他們一個時辰后自會醒轉,然后把楊麟帶到了二樓走廊盡頭的客房里。那間客房正是楊麟曾經住過的,他驚訝地發現里面的家具擺設都維持著原來的樣子,就連他隨手擱在書桌上的一本《孫子兵法》也仍然保持著半開半閉的模樣,好像等待著主人隨時回來繼續翻閱似的。見此情形,楊麟心中不由有些慨然。
傲君佯裝沒有察覺楊麟的動容,坐到桌邊倒了兩杯茶——那茶也是他愛喝的凍頂烏龍,用力嗅了嗅淺淺浮起的茶香,方说道:“楊大哥,我知道水月宮在哪里?!?/p>
“真的?在什么地方?”楊麟臉上的恍惚立刻被驚喜和急切代替,在傲君的心里激起了小小的失落——他最關心的還是靈兒。
傲君從懷中掏出一張蛇皮地圖,向楊麟解釋上面交叉縱橫的線路和標記,臉卻微微側著,故意避開楊麟的眼睛?!皸畲蟾缒憧矗@是云南府和緬甸國的交界,這是高黎貢山,在這兩座大山的交界的地方有一條峽谷叫獨龍谷,里面生活著一種叫龍族的人,他們擅長百草,是制毒的高手。據说水仙兒和她的部屬正是龍族的后代,她們的老巢很可能就在這條峽谷之中。”
“獨龍峽谷兩岸都是雪山,每年九月到第二年三月,所有的通道都會被大雪封死,完全處于與世隔絕的狀態。我們必須趕在大雪封山之前找到水月宮,救出靈兒她們,不然以水仙兒狡詐善變的個性,我怕會生出別的變故?!?/p>
“不過,”楊麟突然想到了什么,微微蹙起眉頭说道,“要是水仙兒不回水月宮,我們豈不是會南轅北轍?”
傲君微微一笑:“楊大哥放心,水仙兒心思縝密,早就料到江湖中會因藏寶圖掀起一場惡斗,所以才想出那靈兒做誘餌,讓你乖乖地把藏寶圖送上門,確保她萬無一失地拿到財寶。試問對水仙兒來说,哪里還有比水月宮更安全的地方?”
楊麟這才放下心來,向傲君微微一笑,由衷地说道:“月妹,辛苦你了?!?/p>
“大哥千萬別這么说,要不是我的人半路跟丟了,沒能及時保護好你們,靈兒也不會落到水仙兒的手里?!卑辆?#35828;完就發現自己说漏了嘴,兩頰飛快地蒙上一抹淺紅。楊麟這才意識到傲君之所以對他們路上的遭遇了若指掌,正是因為她早早就派人暗中保護他們,這份細致和周全著實讓他感受到了少女默然而又沉甸甸的心意。楊麟張了張嘴,想要说些什么,卻總覺得詞不達意,最終還是把感謝的話留在肚子里。
“大哥,小妹有個不情之請,”還是傲君先開了口,“我想和你們一起去云南?!?/p>
“你想和我一起去找水月宮?不行,我不能讓你冒這么大的險?!睏铟霐嗳痪芙^。
“真是因為此行危險重重,我才一定要跟你們一起去?!卑辆崧?#35828;道,語氣中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定和倔強,“讓我留在這里看著你們去冒險搏命,我真的做不到。而且我曾經跟隨爹爹去云南探訪制毒名家,對云南的地形人情比較熟悉,有我在一旁幫襯著,總比你們兩個貿然涉險要好得多?!?/p>
“可是……”
“況且我這樣做,不只是為了大哥你。”傲君又道,“我與靈兒雖然只有一面之緣,但彼此情投意合,我早就把她看成了姐妹。姐妹有難,我不能坐視不管?!?/p>
楊麟見傲君神情堅定,知道她心意已決,只得點頭應允。傲君十分高興,當下便派人打點船只行李,在渡口拜別過熊七一家后便楊帆啟航,向云南方向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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