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年的冬天來得格外寒冷，冬月里已接連下了幾場小雪，到了臘月初一這天，竺山上下林木蕭瑟，太陽就像蒼青色絨布上結(jié)著的一粒冰珠兒，徒有幾分顏色，卻被北風吹得冷冷的，叫人看了反而心生寒意。

然而靈秀山莊中卻是另一番景象：自大門口至后院的柴房，各處的走廊檐角下都掛了大紅色的宮燈，花園里光禿禿的樹枝上披掛著彩綢，一朵朵綢緞做的花朵把枝頭都壓得微微下墜；各院的房子都里里外外打掃了一遍，大門上貼著紅雙喜，窗子也裱著各樣的窗花；天還未明，仆人們已經(jīng)忙碌著裝飾大廳、布置宴席，準備婚禮所需的大小物件；弟子們今天都放了假，可是仍舊起得很早，有的幫仆人搬桌椅，有的圍在總管婚禮事宜的三師兄**身邊核對婚禮的步驟和進程，大多數(shù)則是趁著這個機會四處亂竄找樂子。這還是靈秀山莊二十多年來頭一次大辦喜事，他們自然要好好地熱鬧一番了。

與其他人恰恰相反，楊麟是這個重要的日子里唯一一個沒有早起的人。事實上他昨晚基本沒有合眼，心里的激動和不安就像懷里揣著一只不安分的小獸，讓他每隔一會兒就要從床上坐起來，像個沒頭蒼蠅一樣在房間里轉(zhuǎn)個不停，反復核對著婚禮的日程。雖然他十分清楚，新郎和新娘是婚禮上最不需要操心的人，他們只需要根據(jù)指示坐臥行止，把其他的事都拋給旁人去做就好。可是一想到明天他就要迎娶世上最美麗、最善良、最可愛的女子，一想到從此他和她可以名正言順地日日廝守，楊麟就忍不住緊張自己在婚禮上的一舉一動，生怕會出什么過錯。一直到天色發(fā)白、公雞晨啼，楊麟這才想到失眠會帶來的后果，強迫著自己閉上眼睛打了個盹兒。他剛剛睡著，門外就響起了清脆的敲門聲。

楊麟一個激靈，想起昨晚三師兄叮囑過，今早會有丫鬟為他梳洗裝扮，急忙從床上坐了起來，一邊答應著，一邊將床鋪收拾整齊。打開門，走廊上一群小丫鬟向他打量了一眼，都忍不住蒙著嘴吃吃笑起來。

“姑爺，今天可是你大喜的日子，你不會是想穿著舊衣服迎花轎吧？”年紀大的丫鬟如意一邊笑道，一邊領著小姐妹們涌進了房中，有的放置水盆和毛巾，有的端著新服和袍帶，有說有笑地忙個不停，倒把楊麟晾在一邊發(fā)呆。東西都放好了，如意一聲令下，兩個小丫鬟走上來就要伺候楊麟洗漱更衣，楊麟再三推讓，好歹自己換了衣裳，又被如意按到鏡子前梳頭。

如意的十指纖細而靈巧，將楊麟一頭長發(fā)歸攏成髻，用紅色錦帶束好，又戴上紅紗做的如意冠。只見銅鏡中的男子身著一襲紅衣，喜服領口和肩頭繡著的金線花紋熠熠閃光，愈發(fā)襯托得面如冠玉、目若寒星。如意忍不住向鏡子里多瞧了幾眼，笑道：“姑爺真真是個妙人兒，我們家二小姐好福氣。”楊麟聽了，從臉頰到脖子根一路燒得通紅，直到那群雀兒般嘰嘰喳喳吵個不停的丫鬟們走出了院子才松了口氣。

不一會兒，馮天笑和幾個小師弟嘻嘻哈哈地走了進來，今天他們要和楊麟一同迎親，所以都穿著大紅衣裳，個個都像年畫上的童子。雖然楊麟和靈兒都住在靈秀山莊，但是為了喜慶熱鬧，三師兄安排迎親的隊伍從后門出發(fā)，繞著竺山轉(zhuǎn)一圈后從大門進府迎接新娘。

楊麟剛跨上領頭那匹系著紅綢的白馬，樂師們便吹奏起了喜樂，震天的嗩吶和鑼鼓聲給蕭瑟的山林增添了不少喜氣。馮天笑騎馬走在楊麟身邊，喋喋不休地向他講述著山莊從清晨起便門庭若市的盛景。“我今天才算見識咱們靈秀山莊在江湖上的分量！”馮天笑的眼睛里閃爍著不加掩飾的驕傲，“不說別的，光是三大山莊莊主親自上門道賀，這份榮耀就無人可比！”“金刀門的掌門人也來了，聽說這人傲得很，輕易不肯與人結(jié)交的，也要賣我們靈秀山莊幾分薄面。”一個小師弟忍不住插嘴。

聽到這個熟悉的名字，楊麟心頭一緊，手上不覺多用了幾分力氣，座下的白馬突然嘶鳴一聲，停住了腳步。馮天笑看楊麟神色不對，急忙斥責那個闖禍的小師弟：“金刀門算什么東西，好端端提他做什么，敗壞人的興致！”又輕聲勸說楊麟：“楊師兄，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咱們且饒那老東西一馬，改天我和你一起找他算賬。”楊麟沉吟片刻，臉色有所緩和，說道：“沒事，咱們走吧。”迎親的隊伍復又在歡快的喜樂聲中緩緩地行進。

來到靈秀山莊的大門處，楊麟翻身下馬，在眾人簇擁下走進大堂，向陸貫云行了跪拜禮，朗聲叫道：“岳丈大人，小婿來迎娶娘子過門！”眾人都高聲起哄，陸貫云微微一笑，做了個手勢，只聽側(cè)室里一陣喧嘩叫嚷，身著喜服、蒙著蓋頭的靈兒由秀兒和一個喜娘攙著，腳步款款地走了出來。

楊麟只看了靈兒一眼，就覺得天地間突然清凈了下來，周圍活動著的人都化作一團模糊不清的陰影。靈兒立在這片模糊混沌的背景里，仿佛一株曾在他夢中盛開的絢麗花樹，好像驚鴻初見的幡然頓醒，又好像是久別重逢的溫馨親切。他恨不得立刻跑上去掀起她的蓋頭，把她抱在懷里感受她的馨香溫暖。可是人們卻遠遠隔開了他倆，他只得耐著性子看她被別人簇擁著走進了花轎，又走了長長的一段路程，他終于親自掀開了轎簾，將他的新娘迎了出來。

楊麟看著靈兒涂了鳳仙花汁的白嫩的手，他真想牽著這只胖胖的小手走遍天涯海角，可是喜娘又走了過來，把他推到旁邊去，讓他牽著紅綢的一端。這該死的紅綢有這么長！楊麟正悵惘間，突然感到手中的紅綢一緊，他驚了一跳，恰好看見靈兒用手扯了扯紅綢的一端，原來是在和他打招呼呢！楊麟心中的不快頓時煙消云散，他緊緊握著紅綢，在眾人的矚目中走進了大堂。一拜，以天地為證；二拜，讓高堂做主；三拜，你我便成了眾人見證的夫妻，永生永世不離不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