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禮(二)
行完大禮,靈兒便由喜娘扶著回了新房,楊麟則要和岳父及眾師兄一起接待宴席上的賓客。正如馮天笑所說,靈秀山莊今日賓客云集,來的也多是江湖中有頭有臉的人物,擠擠挨挨地坐了里里外外百十張桌子,酒令聲和說笑聲夾雜在一處,吵嚷得好像是年底趕大集似的。楊麟由陸貫云領著,來到大堂正中的一桌酒席前敬酒,可當他看到席上坐著王元霸時,一股強烈的恨意頓時從胸中直升上來。多虧鐘云清暗中拉了他一把,他才沒有拔劍便刺,或是做出其他舉動來。陸貫云瞥了他一眼,眼神中含著警戒與安撫,然后轉向席上眾人笑道:“小婿年少失禮,大家不要見怪?!庇窒驐铟胝f道:“天麟,還不快來見過各位叔伯?”
楊麟強忍著心中惡氣,在陸貫云指點下見過席上眾人。自主賓位起坐的幾位老者分別是少林寺方丈智空大師、峨嵋派方丈了凡師太、華山派掌門魏無忌、御劍山莊莊主洪金犰、觀海山莊莊主杜若芳、云霞山莊莊主梅子涵等人。王元霸坐在末席,似乎在諸位武林前輩有些自慚形穢,流露出惶恐不安的神色。楊麟費了好大力氣,忍得全身的骨頭都隱隱作痛,不讓自己向這個強盜射去仇恨的眼神,臉上的微笑都僵得發疼了。
按規矩,楊麟需要向在座眾人一一敬酒。前面幾位掌門人都欣然受敬,并說了一些相敬如賓琴瑟和鳴之類的賀詞。輪到洪金犰時,這個身高體胖、年約五十的健壯老者上下打量了楊麟一眼,哈哈大笑道:“陸兄,我得恭喜你得到了一個金龜婿呀!”
陸貫云微微一笑并不答話,倒是杜若芳笑嘻嘻地接口道:“洪兄,我聽你這話可是透著一股艷羨的味道呀。”
“那當然,誰不知道咱們這位楊賢侄出身名門,更是麒麟寶圖的傳人之一,”洪金犰笑道,“陸兄得到這么一個寶貝女婿,還不等于是把一座金山都搬到了家里嗎?”
聽到麒麟寶圖,在場的眾人都停止了談論,或好奇或探究的目光仿佛利劍一樣將楊麟射了個體無完膚。楊麟只覺得如芒在背,一時又想不出應對之策,卻見陸貫云淡淡一笑,說道:“看來金兄對麒麟寶圖很感興趣呀?!?/p>
“麒麟寶圖標示著一座皇家寶藏的所在,在場的兄弟有哪個不對它有點想法?”洪金犰斜睨了一下眾人,又笑道:“不過不是每個人都有陸兄這樣的好運氣,能不費吹灰之力就能得到四分之一的寶圖,實在讓人羨慕呀。”
“洪兄既然提起了話頭,那杜某索性也厚著臉皮提個請求,”杜若芳笑瞇瞇地說道,“我很想能親眼見見麒麟寶圖的真面目,不知道陸兄愿不愿成全?”
“哦,難道洪兄和杜兄不知道嗎?”陸貫云冷哼一聲,說道,“小婿天麟的確找到了藏寶圖,但就在幾個月前,他遭了惡人襲擊,不僅寶圖已經被劫走了。”
“什么?”洪金犰和杜若芳同時叫了一聲,“陸兄不是在開玩笑吧?”
“大家清楚我陸某的為人,何時拿這種事情開過玩笑?其實我也很納悶,靈秀山莊平素在江湖上也有些地位,這賊人竟敢擅闖擾事,莫不是背后有高人在指使?”陸貫云面色平靜如水,淡淡瞥了末座極力忍住眼中貪婪之色的王元霸一眼。后者眼睛瞪得溜圓,臉色漲得都發紫了,卻不敢發出半點聲音。
洪金犰和杜若芳對視一眼,臉上都顯出了尷尬之色。杜若芳干笑道:“唉,沒想到楊賢侄遭遇了如此不幸,實在是讓人可惜啊。”
“錢財乃身外之物,本無需太過看重,只是世間之人大多貪婪自私,反將它變成了禍患的根源?!币恢辈辉f話的梅子涵突然開口道,“擁有未必是福,失去未必是禍,年輕人,你也不必太難過了?!?/p>
“楊麟謹遵前輩教誨?!睏铟肽涿畹貙@個須發皆白、體形清瘦的老者有好感,連忙拱手說道,“我本不在意什么藏寶圖,只是有些人心腸實在狠毒,為了得到莫須有的財富,真是什么事都做的出來的?!?/p>
王元霸一直悶聲不吭,聽到楊麟的話,忍不住咳嗽了幾聲。洪金犰看了他一眼,突然想起什么來似的,向陸貫云笑道:“哎呀,光顧著向陸兄道喜,忘了一件重要的事情。今天我來竺山,一是向陸兄道喜,二來也是為了化解一樁仇怨,不知陸兄和楊賢侄給不給我這個面子?”
楊麟微微一怔,還未答話,卻聽陸貫云說道:“哦,洪兄此話怎講?”
洪金犰起身走到王元霸旁邊,拍著他的肩膀笑道:“實不相瞞,楊賢侄和王掌門之間的恩怨我早有耳聞,王掌門因為失去愛徒之痛一時做下錯事,使令尊堂頗受了一些委屈,心里很過意不去,一直希望能當面向賢侄道歉。俗話說冤家宜解不宜結,今天是賢侄大喜的日子,何不喜上加喜,了卻一樁舊怨?”
楊麟聽了這話,全身的血都沸騰起來,咬牙切齒地說道:“父母之仇不共戴天,洪掌門要楊麟與殺我父母的仇人和解,是何用意?”
“姓楊的小子,你不要血口噴人!殺你父母的明明是逍遙子,你怎么反倒怪在我身上?!”王元霸嚷嚷道,被洪金犰狠狠瞪了一眼,這才訕訕地閉上了嘴巴。楊麟冷笑一聲,說道:“那敢問王大掌門一句,若是逍遙子沒有劫了我爹娘去,你打算把他們怎么辦呢?”
“天麟,各位長輩面前,休得胡言亂語!”陸貫云突然一聲怒喝,楊麟閉口不言,卻絲毫不掩飾滿臉的悲憤之色。洪金犰見狀哈哈一笑,說道:“楊賢侄的心情我能理解,而且要化解恩怨也需要一段時間嘛,是洪某操之過急了,還望楊賢侄和陸兄不要見怪啊?!?/p>
陸貫云笑道:“小婿還是太年少氣盛了些,各位兄臺都是他的長輩,不要和他一般見識?!闭f著向幾位大弟子使了個眼色,眾人會意,忙好言好語地勸說楊麟去向別桌敬酒。楊麟因為肚里憋著一股氣,喝酒時便有些不管不顧的,一輪下來便有些醺然。他的座位本是安排在陸貫云旁邊的,可他實在不想與那些人虛與委蛇,更很難控制自己不去挑釁王元霸,索性趁眾人不注意離開了酒席,走到了大堂后一處僻靜的角落里。
時已入夜,暮色昏冥之際,山莊四周已萬籟俱寂,莊中卻是一番熱鬧喧天的景象。夜空中綴著幾粒星子,閃爍著點點微弱的光芒,一陣冰冷的晚風吹過,楊麟的酒醒了大半,身體卻愈發覺得空虛疲勞,只望著夜空發呆。身后突然傳來一陣腳步聲,楊麟沒有回頭。那人走到他身邊,同他一起坐了下來,說道:“怎么,新郎官還有什么不開心的?”
楊麟動了動嘴唇,又把想說的話咽了進去。鐘云清瞧了瞧他,嘆了口氣,說道:“楊師弟,我知道你心里很委屈,可師父自有他的道理。你想一想,江湖中誰人不知你和金刀門之間的仇怨不共戴天,可洪金犰為什么偏偏帶了王元霸來,還談什么狗屁和解?”
楊麟皺緊眉頭思索了片刻,說道:“難道,他是想激怒我?”
鐘云清贊許地點了點頭:“如今江湖中人都盯著麒麟寶圖,你身上有四分之一的藏寶圖,自然成了眾矢之的。他們耐不住寶藏的誘惑,但又忌憚你和靈秀山莊的關系,所以才遲遲沒有行動。不過只要讓你先動手,他們便有了充分的理由反擊,想到時候就算師父想要保你也不容易了?!?/p>
“再說了,你現在武功全失,一旦被他們看出破綻,后果便不堪設想。師父之所以一再隱忍,也是為了你好?!?/p>
“可是這樣做縮頭烏龜,我怎么對得起楊家列祖列宗?”楊麟長嘆一聲,眉頭緊緊蹙成了一團,“難道我楊麟就永無出頭之日了么?”
“善惡到頭終有報,只要我們再耐心一些,肯定有辦法給這些人應得的教訓。”鐘云清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別愁眉苦臉的,今天你娶了世上最好的女人,已經是羨煞旁人了。”
想到靈兒,楊麟心頭一熱,忍不住從嘴角上浮起一抹笑來?!爸x謝你,大師兄?!?/p>
“不用謝我,我只是想讓靈兒有個完美的婚禮。”鐘云清的臉上劃過一絲苦澀,隨即被故作輕松的笑容所取代,“再說了,我們師兄弟還等著大醉一場呢,怎么能少了你這個新郎官?”
楊麟微微一怔,哈哈大笑道:“好,今天我就陪大家喝個痛快!”
兩人一前一后走回到大堂的熱鬧里,推杯換盞,你來我往,酒未酣,人已醉。
楊麟乘著幾分酒意,邁著輕飄飄的步子回到新房時,夜已經有些深了。靈兒由喜娘伺候著吃了些點心,此后便一直蒙著蓋頭端坐在床沿上,差點就倚著床柱睡了過去。聽到門吱呀的一聲響,她心里猛地一跳,立刻端正地坐好,雖然眼前什么也看不見,耳朵卻敏感地捕捉著楊麟發出的絲毫聲響。他的腳步在門口停頓了一會兒,然后輕輕地走進了房中,反身又將門輕輕合上。大紅喜服行動時發出細碎的窸窣聲,一直蔓延到她面前的地面上。
她聽到他有些粗重的呼吸聲,緊張地心都快要跳出來了,忍不住咬緊了嘴唇,手心里也出了汗。他就這樣靜靜地在她面前站了一會兒,終于下定了決心一般地,抬手捉住蓋頭的一角,猛地向上一掀。靈兒只覺得房中的燭光亮得刺眼,她飛快地抬起頭看了楊麟一眼,又在他火熱而欣喜的注視中羞赧地垂下了頭,滿心的慌亂和欣喜融匯成了一片溫柔的喜悅。
楊麟驚喜地望著眼前嬌羞而美麗的少女,她描黑的柳葉般彎彎的眉毛,用胭脂點綴著顏色的緋色的頰,還有櫻桃般嬌艷的嘴唇都是他爛熟于心的,卻又像初見般令他感到驚艷不已。他忍不住將她看了又看,小心翼翼地牽起她的手,輕聲說道:“靈兒,我終于如愿以償了?!?/p>
靈兒微微一笑,輕聲說道:“傻瓜,你就這點愿望呀?!?/p>
“我的愿望不只這些?!睏铟胄χ鴮㈧`兒攬入懷中,用下巴輕輕地摩挲著她毛絨絨的發頂,“我還要和你長相廝守,白頭到老,還要和你生一群小孩子,等我們老了的時候,看著他們的孩子的孩子在我們身邊跑來跑去?!睏铟胍贿呎f著,一邊啄吻著靈兒的唇,右手劃過她的鬢發和耳根,輕輕一拽,解開了大紅喜服領口的盤龍扣。靈兒的身體猛地一顫,臉上滑過一絲驚恐和不安,可是并沒有拒絕,反而更緊地貼近了他。楊麟將靈兒一把抱起,小心翼翼地安放在繡著龍鳳花紋的喜被上,然后放下了掛在床前的紗簾,深深地藏起了只屬于兩人的歡愉和美好。
芙蓉帳暖,一夕貪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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