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大白
寒風蕭肅,如脫韁野馬般呼嘯闖蕩于蒼白的天空和大地之間,預(yù)告著嚴冬最后一段難熬時光的降臨。然而無論怎樣的嚴寒都阻擋不了人們過年的熱情,從臘月二十四開始,安慶城里就熱熱鬧鬧地辦起了大集,橫貫?zāi)媳钡闹鹘值郎蠑[滿了大大小小的攤子,寫字賣對聯(lián)兒的,賣新鮮山貨的,賣胭脂水粉的,賣鞭炮煙花的,從吃穿行用到娛樂賞玩各色商品應(yīng)有盡有;各大商家門口都貼著大紅帖子,用折價或贈送的手段吸引顧客;酒樓瓦肆里觥籌交錯,絲竹管弦和行酒令的吆喝聲交織在一起;從城內(nèi)外聚集而來的行人游客摩肩接踵,忙著挑選商品置辦年貨,為孩子買鞭炮風車,為女人添置新衣首飾,為老人挑選風雅的扇面字畫……雖然已經(jīng)被眼前琳瑯滿目的貨物挑花了眼,但仍然樂此不疲地用眼光搜羅著集上的新鮮玩意兒;就連乞丐和流浪兒也能在大集上找到不少樂趣,他們的收入往往比平常多一些,又可以混在人群中看賣狗皮膏藥的人演胸口碎石、生吞大刀,或是看小猴和孩子演馬戲,在笑聲中望了自己的悲慘處境。新年的歡快氣氛驅(qū)散了嚴寒籠罩在人們心間的陰影,他們將一年來郁積的悲歡拋到腦后,沉浸在年末的狂歡當中。
楊麟清早便動身下山,領(lǐng)著當值的幾個師弟趕集置辦年貨。他在淺黃色的長衫外面加了一件紫色外套,系一條白絲綴青玉腰帶,頭戴青色紗冠,臉上煥發(fā)著新婚之人滋潤而舒展的光澤,即使在擁擠的人群中仍然吸引了不少欣羨的目光。
婚后第二天,陸貫云讓他幫秀兒一起打理山莊事務(wù),雖然楊麟心知這是對他不能習武的安慰與補償,但陸貫云將如此重要的任務(wù)交給他,也體現(xiàn)出了對楊麟的信賴和有意栽培。正是出于對師父的感激,楊麟格外看重這次置辦年貨的事,不僅親自下山趕集,而且對要買的貨物也是反復(fù)挑選比對,以求用最低的價格買到最好的東西。等到過年的物品差不多買齊時,太陽已經(jīng)從東頭移到了西邊,原本還算清朗的天空也變得陰沉起來。楊麟擔心會下雪,就和師弟們匆匆吃過午飯,裝好馬車踏上了回程。果不其然,馬車剛出城門不久,鵝毛大的雪花便紛紛揚揚地落下來,不一會兒便給道旁的山林披上了一層白色的新衣。
山路原本就崎嶇不平,若再遇上雨雪天氣就更加難走了。眼看著天色越來越暗,楊麟心中不由有些著急,不時催促馬夫加快速度。誰知走到半山腰時,由于路面濕滑,右手邊的馬突然一腳踩空,險些將整個馬車都拽落到山道旁的深谷里。雖說人員都無大礙,但在一匹馬受傷,另一匹馬也受了驚的情況下,想要把滿載著貨物的馬車拉上來絕非易事。楊麟見不遠處有一個山洞,便讓師弟們先去洞中生火休息,自己則騎著那匹好馬繼續(xù)上山,準備回到山莊找人一起把馬車拖上來。
夜色越來越濃,烏云密布的天空愈發(fā)顯得晦暗陰沉,好像一匹巨大的黑幕重重地壓在山林上方。雪也越下越大,無休無止飄落下來的白色鵝毛很快積了厚厚一層。馬又剛受過驚嚇,軟硬兼施都不肯加快腳步,楊麟擔心師弟們的安全,索性將馬系到一棵老柏樹下,折根竹竿為杖徒步上山。他和靈兒常年在山中游蕩玩耍,知道有一條溪邊小路可以直接通往山莊,減少了不少冗余路程,便離開大路向溪邊走去。
小溪位于山中低洼的地段,兩旁山石嶙峋,密林高聳,在漆黑的夜晚中愈發(fā)顯得陰森可怖。楊麟一邊專心看路,一邊在心中默誦著李白的《蜀道難》給自己壯膽,倒也有種別樣的興致。走了不一會兒,楊麟眼前突然閃過一道亮光,乍一見還以為遇到了鬼火,定睛一看卻原來是兩個彪形大漢,各自擎著一支松木火把,在對面的林子里腳步匆匆地穿行。楊麟覺得奇怪,正想跟上去瞧個究竟,兩人卻又在一個山洞前停住,一個人將火把舉在身前,謹慎地查看了一下四周。火光照亮了兩人的臉,楊麟吃驚地差點叫出聲來——那兩張面容無比熟悉,正是跟隨楊父二十多年,從小看著楊麟長大的李張兩員副將!
自楊家因謀反之罪被抄家以來,楊麟寄身江湖只求保命,對官家之人避之不及。然而以李張二人與楊家的親密關(guān)系,很難逃脫被戮的噩運。此時楊麟見到活生生的兩人,既驚且喜,恨不得立刻與二人相認團聚。然而轉(zhuǎn)念一想,不知這兩人如何逃脫了朝廷的懲罰,為何來到竺山,又為什么放著大路不走,偷偷摸摸地跑到一個荒僻的山洞里去?心中疑竇難解,楊麟決定暫且按兵不動,輕手輕腳地跟上去探聽二人來意。
那山洞從外面看來其貌不揚,走進去才發(fā)現(xiàn)里面別有洞天,楊麟在幽深的石道里走了半天,前面終于現(xiàn)出了一塊空地,火光將幾個扭曲的人影投射到嶙峋不平的石壁上,將這個原就狹窄陰暗的空間裝點得更加怪誕恐怖。洞中人的對話被回聲放大,異常清晰地傳到了楊麟耳中。只聽一個沙啞粗糙的大嗓門罵罵咧咧地說道:“他娘的,山路這么難走,老子差點掉進懸崖里!”正是張副將的聲音。
“是呀,我們兄弟二人冒著大雪來見你老人家,可真是費了不少功夫呢。”這個略顯尖細的聲音屬于劉副將,“你也該略微表示表示,別讓我們兄弟白來一趟呀。”
洞里傳來一聲冷笑,緊接著響起了一個低沉的聲音:“你們不是來見我,而是來打聽藏寶圖的下落吧?”楊麟只覺得頭皮一緊,五臟六腑都受了震驚的撼動,因為那個聲音并不是別人,正是他的師父陸貫云!
“聽說有人闖進靈秀山莊,把麒麟寶圖劫了去,這事是真是假?”張副將永遠耐不住他的急性子。陸貫云冷哼一聲,慢條斯理地說道:“這只不過是我使的一個障眼法,免得旁人惦記寶圖帶來不必要的麻煩。靈秀山莊戒備森嚴,豈是別人能擅闖的?”
劉副將突然撲哧一笑,說道:“原來這是陸莊主的妙計呀,害得我們兄弟白白緊張了一場。不過沒想到楊麟這小子竟會配合你演戲,他以前可是連說句謊話都會臉紅半天的呀。”
“哼,他倒不是完全在演戲。雖然藏寶圖沒有被劫走,但他的的確確遭遇了襲擊。”陸貫云說道,“如今他已經(jīng)武功全失,儼然是廢人一個了。”
“陸莊主,襲擊那小子的,該不會就是靈秀山莊的人吧?”
“正是老夫。”被陸貫云的話震驚的不僅僅是山洞中的兩人,還有藏身在石道中的楊麟。一陣意味深長的沉默,山洞里突然響起了清脆的拍掌聲,劉副將諂媚地笑道:“陸莊主行事果真不同常人,劉某今日算是徹底佩服了!如今楊麟武功全失,要想保命,只能踏踏實實地依附于莊主,絕不會再有二心了。”
“哼,當年我的祖父不惜父子反目,失去了兩個兒子,卻連藏寶圖的面都沒有見著,最終帶著遺憾去世。我自幼便立下志向,此生定要完成他們的遺志,將靈秀山莊發(fā)揚光大!”陸貫云頓了頓,不緊不慢地說道,“其實我并沒想廢掉楊麟的武功,只想從他口中套出藏寶圖的下落,誰知他有一股犟氣,寧死也不肯吐露把寶圖放在了哪里。而且這幾年他的武功突飛猛進,眼看就要羽翼豐滿,老夫不得已才出此下策,好讓他死心塌地地留在靈秀山莊。”
“那陸莊主決定何時行動呢?”張副將再次忍不住插嘴。陸貫云的回答充滿了鄙夷之氣:“你大可放心,如今楊麟已經(jīng)做了我的女婿,對我更是深信不疑。只需再等待一段時間,我再稍加暗示,相信他會自動把寶圖交給我的。這事說起來也有洪金犰他們的功勞,要不是他們步步緊逼,楊麟也不會這么輕易地信任我。”
“陸莊主,你也不能忘了我們兄弟倆的功勞呀!”劉副將笑道,“若不是我們兄弟冒著陪葬的危險誣告楊震謀反,斷了他們在朝廷的后路,楊麟怎么會心甘情愿地待在靈秀山莊呢?”
“話說你們二位在這件事上也沒少占便宜啊,如今二位已經(jīng)是朝中大員,還不滿足么?”
“陸莊主這是哪里的話,誰不知道麒麟寶圖的財富抵得上半個大明朝!再說陸莊主如今也只得了四分之一的寶圖,要想得到其他三份寶圖,還不得我們兄弟祝你一臂之力?就拿洪金犰那老賊來說,有他那個做皇妃的女兒撐腰,要想撼動他的地位,還是要借助朝廷的力量啊。”
陸貫云略一沉吟,說道:“也好,聽說他已經(jīng)得到了一張寶圖,以后還仰仗兩位大人相助,來日大事若成,自然少不了你們的好處。”李張二人笑答:“好說好說。”突然,陸貫云臉色一凜,向前躍出一步,厲聲喊道:“誰在偷聽?”
回答他的是一片空蕩蕩的寂靜,李張二人笑道:“陸莊主不用擔心,我們兄弟二人一路都很小心,不會有人跟來的。”陸貫云這才放下心來,三人同時放聲大笑,笑聲在山洞中回蕩,仿佛夜梟的嚎哭,聽來格外悚然可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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