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歸(一)
風停雪霽,天空清澈得仿佛一塊上好的藍色琉璃,陽光在大片雪野的映襯下顯得格外眀徹璀璨。然而靈兒無心欣賞山林雪后的美景,她在雪地里踉踉蹌蹌地跋涉著,一張小臉不知道因為寒冷還是焦急而泛著紅。靈兒不停地大聲呼喚著楊麟,呼出的白氣撲打到臉上,在她長長的眼睫毛上結成了細小的水珠,讓那雙水汪汪的黑眸子顯得更加濕潤了。鐘云清望著她六神無主的模樣,不禁有些心疼,快走幾步來到她身邊柔聲說道:“靈兒,咱們先歇一會兒吧。”
“我不累,”靈兒沒有停下腳步,“云清哥哥,我有種感覺,小麟子就在附近呢,咱們得快點找到他?!?/p>
“這個地方離大路這么遠,楊師弟怎么會到這里來呢?”鐘云清有些好笑又有些無奈,“再說聞泰師弟他們剛剛搜過這里,大家喊得那么大聲,如果楊師弟真的在附近,肯定會回應他們的。咱們還是先休息一會兒,再到大路上去找吧?!?/p>
“那如果小麟子受了傷,沒有辦法出聲,或者又聽不見他們的喊聲呢?他已經失蹤好些天了,就算沒有受傷,也肯定又累又餓。如果我們還找不到他,我怕……”靈兒咬緊了嘴唇,晶瑩的淚珠兒從眼睛里撲簌簌地滾落下來,看得鐘云清又是一陣心疼。他嘆了口氣,說道:“那我們接著找吧?!眱扇擞忠宦曔f一聲地呼喚著楊麟,在雪地里尋找起來。
突然,靈兒停下了腳步,立在雪地里一動不動。鐘云清剛想開口,卻見靈兒眉頭微蹙,正在仔細地辨認和聆聽著什么,連忙閉上了嘴巴,不敢發出一絲聲音。過了一會兒,靈兒的眉頭漸漸舒展開來,唇邊也露出了歡欣的微笑?!霸魄甯绺?,你聽到了么?”
“什么?”鐘云清有些迷惑,剛才他豎直了耳朵大氣也不敢出,聽到的卻只是擦過耳畔的風聲和山林中小動物奔逃而過的窸窣。靈兒微微一笑:“是小麟子的聲音,就在那里!”鐘云清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可是除了被茫茫白雪覆蓋的大地和瘦骨伶仃地聳立在雪地里的樹林,他什么也沒有看見。
“靈兒,前面什么也沒有。”鐘云清試探著說道,“你可能是太累了,所以才會聽錯?!?/p>
“我沒有聽錯!小麟子在叫我呢!”靈兒堅定地說道,向雪地那頭飛快地跑去,“云清哥哥,我們快去找他!”鐘云清無奈地搖搖頭也跟了上去。靈兒跑了一會兒,又停下來仔細地聽了聽,這次連鐘云清也聽到楊麟的叫聲了。那叫聲聽來微弱而又遙遠,然而是楊麟發出的無疑。
鐘云清順著聲音的方向又向前跑了幾步,這才發現原來雪地中有一個低矮的山洞,因為洞口長滿了枯草,又被大雪覆蓋,不仔細看還真看不出來。靈兒急忙跑上去,用手扒著洞口的積雪和雜草。鐘云清見她兩手凍得通紅,心疼地將她推到旁邊,一面處理著洞口的雜物,一面喊道:“楊師弟,我們來救你了!”
山洞中靜寂無聲,久久沒有傳來楊麟的回答。靈兒急得又掉下淚來,喊道:“小麟子,你怎么了?為什么不說話?”過了一會兒,楊麟微弱的聲音才傳了過來:“我沒事,師父和你們一起來了嗎?”
“沒有,大伙都到別處找了,只有云清哥哥和我在一起。”靈兒松了一口氣。這時鐘云清已經除掉了洞口的雜草,可以看到山洞是垂直向下的,約有兩人多高,而且洞壁十分陡峭濕滑,到處長滿了青苔。靈兒見楊麟伏在洞底,身上的衣服襤褸破爛,還沾著斑斑血跡,失聲驚叫道:“小麟子,你是不是受傷了?”
“只是受了些輕傷,不要緊?!睏铟朊銖娦α诵?,然而聲音有氣無力,臉色也白得嚇人,眼看隨時都會暈厥過去。鐘云清忙叫靈兒讓到一邊,躍下山洞將楊麟托了上來。
楊麟剛回到山莊就陷入了昏迷,不過據陸貫云診斷,他的身體并沒有受到重傷,只是多日缺水斷糧導致體力不支,休息幾日便能恢復過來。眾人見他并無大礙也放了心,陸陸續續散去忙碌各自的功課,只有靈兒在床邊守著。望著楊麟瘦削得幾乎脫形的臉龐,靈兒心中仿佛被利刃切割一般,卻又怕哭聲驚醒了病人,只得用手帕捂著嘴暗自垂淚。
暮色漸沉,靈兒起身去點燈,順便活動一下快坐僵了的筋骨。油燈燃起一朵豆大的火焰,在微風中輕盈地彈跳起舞,將夜色涂抹成了一片曖昧朦朧的昏黃,也讓靈兒焦慮不安的內心放松了些許。她擎起油燈,剛想走回內室,突然覺得背后有些異樣,一股陰森寒冷的感覺沿著脊梁迅速蔓延,讓她的手腳不由自主地冒出了冷汗。靈兒定了定神,猛地回頭,恰好撞見一雙陰鷲狠毒的眼睛!
靈兒呀地一聲驚叫,手中油燈掉落到地上,房間又被一團濃重的黑暗籠罩。她的心臟砰砰亂跳,似乎要躍出胸膛一般,整個人卻被巨大的驚懼攫住動彈不得。方才那短暫的一瞬間,在油燈晦暗不明的光線中,她分明看見楊麟面色陰冷地注視著她,眼神里充滿了惡毒的恨意!
床上傳來了一陣窸窣,楊麟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語氣中充滿了迷惑和驚訝:“靈兒?出什么事兒了?”
“沒事,我把油燈摔壞了。”靈兒感到繃緊的神經隱隱作痛,盡力用平靜輕松的語氣問道,“你被我吵醒啦?”
黑暗中看不清楊麟的表情,不過靈兒從他的聲音中聽出了滿含寵溺的笑意?!拔艺鰤舫詿u,突然咣當一聲響,還以為是盤子掉了呢?!膘`兒撲哧一聲笑出來,心中的驚懼和疑惑也應聲云散了。剛才她肯定是出現幻覺了,不然她親愛的夫君,溫和善良的小麟子,怎么會現出那樣一副陰森冷酷的面孔?
靈兒摸黑走到床邊,把頭靠在楊麟的胸膛上,傾聽著他沉穩而有力的心跳。楊麟輕輕撫摸著她的長發,兩人一時沉默無語。良久,靈兒吐了一口氣,嬌嗔地說道:“小麟子,剛才嚇死我了。”楊麟的手停頓了片刻,旋即笑道:“怎么,這么大的人還怕黑???”靈兒本想告訴他自己剛才看到的幻覺,可不知為何總說不出口,就連想想都覺得難受,便默默地點了點頭,又道:“小麟子,你會一直喜歡我,永遠不會變心,是不是?”
楊麟默然片刻,說道:“傻瓜,別胡思亂想了?!膘`兒對這樣的回答并不滿意,剛想繼續追問,突然聽到黑暗中傳來一陣咕嚕嚕的巨響,嚇了一跳,問道:“這是什么聲音?”楊麟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肚子,說道:“娘子,我肚子餓了,在問你討吃的呢?!眱扇硕既滩蛔⌒α似饋?,靈兒伸手捏了捏楊麟的鼻子,俏皮地說道:“夫君在這里乖乖等著,我給你盛湯去。”
楊麟呵呵笑道:“還是先把油燈點上,免得看不見路,又把碗給摔了。”靈兒又羞又氣,作勢打了楊麟一下,忍著笑逃出門去。她輕快雀躍的腳步聲在走廊上漸漸遠去了,楊麟臉上的笑容也迅速地消逝不見,他若有所思地凝視著窗外深沉的黑暗,眼中升起了凜冽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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