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歸(二)
夕陽已經沉入了遠山的懷抱,晚霞卻戀戀不舍著人世間的喧囂和熱鬧,仍舊在天空中鋪陳著最后的絢爛和輝煌。膳食所的廚子王善全準備好明天早上的食材,回房里換了一身干凈衣服,疾步向山莊后門走去。此時弟子們正在靜心堂里默誦晚課,山莊里到處靜悄悄的,那些宅子里透出來的點點燈光在黑暗中閃耀,好像在共同守護著一個重大的、無法言說的秘密,又好像無數雙眼睛在窺探。王善全沒來由地一陣心虛,仔細打量了下四周,才輕手輕腳地打開了虛掩的后門。
出了后門,王善全加快了速度,腳步快得和他龐大臃腫的身軀幾乎對不上號。他跑得氣喘吁吁,終于在天邊最后一絲晚霞被暮色吞沒之前趕到了后山山頂。暮鼓聲咚咚響起,受了驚嚇的鳥兒們尖叫著飛離了溫暖的巢穴,在天空中慌亂地盤旋了幾圈,又驚魂甫定地回到樹枝上。王善全站住了腳,一邊喘著粗氣擦拭額頭上的汗水,一邊帶著探究的目光打量著山頂上孑然而立的身影。
那人正神色悠然地欣賞著落日的美景,雖然王善全的腳步聲足以驚醒一頭冬眠中的熊,他卻好似沒有聽到,仍然饒有興味地觀望著天空中黑暗與光明上演的無聲廝殺。一幅姣好的側顏在玄色長袍的映襯下愈發顯得潔白如玉,卻不是“謙謙君子,溫潤如玉”那種,而是莫名地透著一股清冷和桀驁,摸上去會凍傷你的手指頭。一陣冷風吹過,王善全猛地打了個寒戰,正想著要不要先開口,那人清冷的聲音突然響了起來:“王師傅好。”
王善全躬身笑道:“老奴腿腳不便,讓楊少爺久等了。”
寒星般的黑眸不動聲色地掠過王善全堆著謙恭笑容的胖臉,閃過一抹嘲諷的笑意,語氣卻依舊保持著有分寸的謙恭:“王師傅來得剛剛好,是楊某心中焦急,所以早到了一會兒。您這么著急見我,是不是君妹有回信了?”
王善全呵呵一笑,從懷中掏出一方信封。“少莊主剛一來信,老奴不敢耽擱,就斗膽通知少爺了。”
少年接過信來,淡淡地掃了掃信封上的落款,眉宇間微微一動,接著便漫不經心地把信揣入了懷中。見王善全好奇地打量著自己,臉上又浮起了客套的微笑:“王師傅辛苦了,您找我還有什么事嗎?”
“少爺上次托付的事,老奴正在多方打聽,奇怪的是,很多人都說沒有見過什么瘋婆子。”王善全小心翼翼地瞟了少年一眼,見他眉間蹙起幾道深紋,接著說道,“不過只要這個人存在,就不怕沒人知道她的下落。”
“那就麻煩王師傅多費心了,這人說起來與我楊家還有些淵源,算是我的一位長輩,楊某不忍心看她到老還流離失所,變成一個孤魂野鬼。”
王善全點了點頭,抬頭見少年望著自己,立刻心領神會,躬身笑道:“那老奴就告退了,少爺若有需要,隨時吩咐老奴便是。”
少年點一點頭,語氣仍然謙恭有度:“有勞王師傅。”
匆匆地轉過一個岔路口,王善全這才松了口氣,感覺心中一塊大石頭落了地。回頭去看時,仍能依稀辨出那個削瘦的身影立在山頂的薄暮中,孤單而又落寞,卻又帶給人莫名的壓迫感。他嘆著氣搖搖頭,眼前再次浮現出少年來膳食坊找他的那一幕。那天他做完日常的工作,拒絕了其他廚子喝酒的邀約,躲在房中給少莊主寫信。當少年無聲無息地來到他面前時,他只抬頭看了一眼,便知道自己再也不用煞費苦心地偽裝了。
少年什么都沒有說,只是讓自己給少莊主帶一封信,又讓自己調查一個瘋婆子的下落。而直到現在王善全也沒有想明白,自己究竟是在何時,又是怎樣暴露了自己身份的。
楊麟又在山頂待了一會兒,估計王善全已經回到膳食坊,才不緊不慢地走回了山莊。雖說自從正式接管管家職務以來,楊麟的行動比以前自由了許多,但他還是不想節外生枝。他始終懷疑陸貫云在暗地里窺伺著他,而鑒于陸貫云對藏寶圖孜孜不倦的欲念,他的懷疑并非不無道理。若是他和王善全的交往露出一絲蛛絲馬跡,就很可能會引起陸貫云的懷疑,繼而使自己失去最后一個幫手。
可笑的是,即便王善全是傲君派來的,楊麟也沒有完全地信任他。每當看到這個故作諂媚的胖子露出好奇和探究的目光,企圖弄清他的意圖時,楊麟便會不由自主地生出一種輕蔑和厭惡的情緒。因此他一面讓王善全幫助自己做事,一面又刻意地保持兩人之間的距離,這種居高臨下的態度,是曾經的他最避而不及的,卻是現在的他最為擅長的。可悲,然而是在這個陰險詭詐的人世間最為安全的選擇。
拐進棲香閣的月洞門,楊麟正好看見從二樓臥房里透出來的昏黃燈光。紙窗上映著靈兒的影子,一手托腮,上身微微前傾,應該是坐在燈前看書。她原本是個活潑好動的人,之所以能耐下性子來研讀那些對她來說略顯拗口的文字,估計也是為了打發孤單無聊的閨閣時光吧。一想到靈兒眉宇間時不時流露出來的惆悵和憂傷,楊麟的心就會被難言的愧疚堵得隱隱作痛。他猶豫了半晌,終于還是拐進了花園一側的書房里,并隨手插上了門栓。
“楊兄:
自大理一別已有數月,妹心中實為惦念。此前聽聞兄遇襲受傷,妹憂心如焚,恨不能親自上山探望,又恐被陸掌門察覺,給兄帶來不便。所幸兄來信告知身體已無大礙,又與靈兒喜結連理,妹欣喜之情難以言表,唯有遙寄祝福,愿你倆幸福美滿、白首到老。
據兄信中所言情狀,兄所患之疾應為穴道被強力所封,故而真氣不能周轉運行,令兄喪失內功。此非不治之癥,兄不必焦急,只需靜心休養,三五年即可復原。至于兄所說之事則萬萬不可,雖說的確有那邪僻功法可使經脈逆行,打通穴道。但此法無異于以毒攻毒,雖效果立現,但后患亦無窮。妹已派人南下尋找靈藥,定能助兄早日恢復,望兄耐心等待,切不可以身渉險。
兄托付之事,妹著人多方打聽,已略有所得,待查得水落石出再向兄細稟。兄之家仇不共戴天,妹自當鼎力相助,然此事蹊蹺頗多,望兄倍加小心,再三珍重。
另,近日時常憶起往日與兄泛舟河上、簫笛合奏之景,不知何日才能相見。“二十四橋明月夜,玉人何處教吹簫”?
妹,傲君”
傲君的信正像她這個人,透著一股干練而內斂的氣質,僅從不易被人察覺的細節里透出點滴意味深長的柔婉和深情。看著她沉穩有力、頗有幾分巾幗氣概的文字,楊麟心中郁積多日的不安漸漸散去,感到了一絲久違的溫暖和慰藉。
然而這種略顯輕松的神色并沒有在他面上停駐多久,他通讀了全信,然后將目光鎖定在描述他傷情的段落上,眉間又緊緊蹙成了川字。傲君說“三五年”即可復原,她哪里知道,他等不了那么久,甚至連一年、一個月都等不了。陸貫云等人還在虎視眈眈,他這只已被銜在老虎嘴里的羔羊隨時就會粉身碎骨。要想活命,他必須盡快讓自己變得強大到無堅不摧。就算有一線希望,他都會嘗試,他也必須嘗試。
楊麟放下信,打開書桌側面的帶鎖的小匣,從里面拿出了一本破爛的紙書。看著封面上張牙舞爪的“幽冥**”四個墨字,楊麟的心猛地一跳,在青云觀石井下遭受的痛楚閃電般地襲來,讓他的身體無法控制地顫抖不已。他閉上眼睛,抿緊嘴唇,等到這陣本應是幻覺卻無比真實的疼痛漸漸消散,然后毅然決然地翻開了這本充斥著黑暗、痛楚和邪惡的書。扉頁上的一段話躍然于眼前:“練此神功者,逆轉經脈,功力將于瞬息之間增長數倍。然以血養氣,虧損自身,斷情絕義者,神功之害也無窮。”
這是在石洞那一晚,靈兒當作笑話念給他聽的。奇怪的是雖然當時他無比厭惡,卻有意無意地記住了這段話,然后又在無路可走之時把它當做了救命的最后一根稻草。他的命運在兜了那么大的一個圈之后,又不情不愿地回到了原點。是不是結局在開始就已經注定?或許他注定要與這些最黑暗、最見不得人的東西相互糾纏,一直糾纏到死?楊麟雙手緊緊攥住秘籍,臉上露出了苦澀的微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