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神掌
春寒料峭,背陰處的積雪還未消融殆盡,向陽處的草木已經欣欣向榮地綻出了新芽,蟄伏了整個冬季的動物們也蠢蠢欲動起來,紛紛趁著明媚的春光鉆出洞穴,給沉寂已久的山林添上一抹生機和活力。
一只幼鹿在林中走走停停,睜著好奇的大眼睛觀察著生平地用繃帶遮掩掌心里的秘密。如今他練功時身體不會再產生不適了,然而他還是無法面對掌心的淤痕,好像它的存在就是為了時刻地提醒他:他的身體,包括他的靈魂,都已經被骯臟的毒素玷污,再也無法恢復最初的純潔。
楊麟回到山莊時已近中午,他一邊緩步走回棲香閣,一邊打腹稿準備著見到靈兒后的說辭。誰知靈兒并不在房里,梳妝臺上擱著一個用綢緞包得漂漂亮亮的長方形盒子,楊麟隨口便問憐兒小姐是不是又買了什么東西。
“這是鐘少爺給小姐的生日禮物,一大早就送來了。”憐兒一邊說著,一邊狐疑地望了楊麟一眼。他勉強才忍住不露出震驚的神色。今天是靈兒的生日?他竟然忘了她的生日?他不動聲色地飲完了一杯茶,走進書房,然后才匆忙地翻找起來。水仙兒送給他的東西里有一枚七彩鳳凰玉墜,樣式頗為精致,他嫌太花哨了丟在一旁的,拿來做壽禮倒頗為大方。楊麟特意找來兩條絲絳穗子結在玉墜下面,又用一塊錦帕包好了揣在懷里,方氣定神閑地出了門。
靈兒果然在陸貫云的書房里,還有陸秀兒、鐘云清,外加陸聞泰等資歷較老的弟子,一大群人擠擠嚷嚷地給晚上的壽宴出主意。靈兒也難得地露出了幾分喜色,在眾人的包圍里笑得臉頰通紅,不像近日來他常見的那般不開心。陸貫云見楊麟來了,笑道:“你查了大半天的賬目,肯定累得頭昏眼花了,怎么不回房歇一歇?”她倒知道替他掩飾。
“妻子的壽宴,理當由做丈夫的操辦。”楊麟笑道,眼角瞥見靈兒望了他一眼,眸中閃過一抹喜色,心中的愧疚又深了幾層。
靈兒年紀尚輕,壽宴再怎么操辦也不過是幾桌酒席,眾人借機熱鬧一番罷了,可是她卻顯得很開心。這是她嫁人后的第一個生日,在她看來總是有些特別。楊麟因為心中歉疚的緣故,對她也比往日要溫存體貼些,還陪著她多喝了幾杯。酒宴散后,兩人都有些醺然欲醉了。
春天的夜晚還是有些寒意,楊麟起身上樓,回身卻見靈兒還坐在院子里,便說道:“天晚了,早些睡吧。”
“我還不困。”靈兒醉眼迷蒙地望著他,語氣里含著幾分嬌嗔,“小麟子,今天我很開心,你陪我多坐一會兒吧。”
楊麟依言走回來,在她身邊坐下,不小心碰著了她腰間的鳳凰玉墜。難為她像寶貝似的,迫不及待地帶著,反而讓他心里更不是滋味。靈兒擺弄著玉墜下面的穗子,唇角浮起一抹幸福的微笑,順勢將頭擱在楊麟肩上,喃喃道:“小麟子,我以為你忘了我的生日呢。”
楊麟伸手攬過她的肩,柔聲道:“放心,這是你的大日子,我不會忘的。”頓了頓又道,“山莊一年的賬目就堆得山一樣,忙了大半天。”說完才驚覺到這是她給他編的說辭,背后起了一身的冷汗。靈兒似沒有察覺,微微笑道:“我知道你很忙,之前是我不對,總是和你吵。以后咱們再也不吵架了,和和氣氣地過日子,好不好?”
楊麟“嗯”了一聲,將靈兒抱得更緊了些。他是不怕和她吵、和她冷戰的,這樣他便可以理所應當地疏遠她逃避她,可是他受不了靈兒伏低做小、曲意迎合的樣子。她什么時候變得這么謹小慎微了?還記得初見面時,一言不合她便威脅地揮動著小拳頭:“小麟子,你再不聽話,我告訴爹爹去!”
楊麟心中千回百轉,靈兒卻只覺得身邊人將她緊緊攬著,呼吸也漸漸沉重起來,分明是動了情。她心中一喜,牽起楊麟的右手擱在自己滾燙的臉頰上,向他抬起頭來。櫻紅的唇瓣半開半閉,就像枝頭的蓓蕾,春風輕輕一吹就能盛開一整個春天。
楊麟自然懂得靈兒的暗示,可是驀地,他想起掌心里那兩塊猙獰的紫斑。那污穢的紫色會不會經由他的手,滲進靈兒潔白無暇的皮膚里?他猛地抽出了手,假裝沒有看見靈兒眼中的驚詫和失落,匆匆起身便走。“外面冷,還是早些回房休息吧,我還有事,不用等我。”
靈兒怔怔地望著楊麟的身影融進深沉的暮色里,半晌,一滴冰冷的淚珠從臉頰上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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