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酒店出來,王十一自由了!
對王十一而言,自由就是不再搭理公司那些無休無止的瑣碎的事情。
公司里一點小事情都要讓他做決定,有時候他想發火:“每一件事情都要我點頭,我花錢請你們這些職業經理人干什么?”
那根本就不是請示,那簡直就是赤裸裸的騷擾好吧!
他也找過顧問王精益,在公司的文件里定義了授權的范圍,沒有用,芝麻大的事情,那些職業經理人還是要找他。
沒有辦法,他是公司的老板,他的每一句話都是金科玉律,比ISO里面的程序文件來得管用,程序文件有定義不清晰的灰色區域,但是王十一的指令,大家都爭著搶著去干,沒有任何人提出爭議。
這個下午,他真想放松一下,干點與工作無關的事情。
他把手機一關,駕駛著轎車朝著石巖的方向開去,很久沒有去過石巖了,聽說地鐵十三號線開工了,地鐵經過應人石,經過他曾經租房子呆過的地方,他一直想去看看,可是實在擠不出時間。
今天,他終于有時間了!
他開車穿過白芒關口,經過應人石的時候,讓他感到驚訝的是原來的出租屋還在,十多年過去了,深圳很多地方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可是那一片還沒有很大的變化,出租屋還是舊的模樣。
地鐵是樓盤的春藥,或許地鐵會給這里帶來翻天覆地的變化吧!
不過要等地鐵十三號線建成,那也是三五年之后的事情了。
他將轎車從松白路拐了進去,停在一片空地上。
應人石村后面就是綿延的羊臺山,群山巍峨高聳著,如同一道天然屏障,幾年前,那座山就是一柄長刀,將深圳一分為二,成為了關內關外的界山。
一條發源于羊臺山的小溪,從村口靜靜地流過,無聲地見證了無數異鄉人的歡笑與悲苦。
在一片出租屋前,一陣聲音傳了過來,王十一確認那聲音是狡猾哥爽朗的笑聲,格格格地從某一個窗口飄落下來,又仿佛是從某一道巷口傳了過來。
他抬起頭來,看見冬陽如同小鳥一般停歇在出租屋的那些窗臺上,他隱隱約約看見了何雪憶,看見她正站在堆滿陽光的陽臺上,在翹首等待著他的歸來。
十三年過去了,巷子里的一切好像沒有變過。
連從巷子里走過人,都是一樣的年輕,出租屋前臨時出租的廣告,也都是紅紙黑字貼在外面的墻上。
他突然莫名其妙地想起了關于應人石的傳說,想起了劉善和張勤的愛情故事。
地主呂都看上了張勤,想逼死她的丈夫劉善,逼著他到蛇蝎成群的羊臺山尋找長生不老仙草。
劉善不得不去羊臺山尋找仙草,山高路險,他最后掉進了懸崖,化作了一塊血紅色的巖石。
劉善尋仙草前,曾經跟妻子張勤相約,讓她每日下午前去山腳下喊他。
前三日,丈夫劉善回應了,可后來便只聽到山間隱約的回音。
日復一日,月復一月,丈夫一去不回,張勤忍不住思念和期盼之情,冒著生命危險爬上羊臺山頂尋找丈夫,她一邊喊一邊朝著應聲的方向爬去,待爬到近前,發現每天回應她的原來是一塊大石頭!
睹物思人,張勤抱住巖石傷心欲絕,哭天喊地,突然天空劃過一道白光,緊接著雷電交加……天遂人意,張勤死后也變成了一尊石頭,與附近的應人石遙遙相望。
遠遠望去,兩尊石頭仿如長相廝守、永不分離的夫妻。
人們為了紀念這對恩愛的夫妻,把山下的村子叫做應人石村。
他原本以為他跟何雪憶的愛情,會跟傳說中的應人石一般美麗。
但是事實上,美麗的東西,都只是傳說而已!
他正在恍惚之中的時候,前面出現了一輛彩車,高音喇叭播放著:“今晚七點半,應人石廣場,武橋雜技團精彩表演,歡迎免費觀看!”
他就鉆進了轎車,跟著那輛彩車到了應人石廣場。
從彩車里率先跳下來的是一個健碩的中年男子,他留著平頭,一身黑裝束,看得出是一個習武之人。
接著下來的是一個中年婦女,花格子衣服,在冬日下格外生動。
最后下來的是一對模樣青澀的少男少女。
看起來是一家人,一家人以一輛五菱宏光為家,四處賣藝流浪討要生活。
王十一從小就喜歡看江湖藝人的表演,小時候,閉塞的舂城的鄉村,精神生活十分貧乏,每當有婚喪嫁娶之事,村里的人就會請外面的戲班子過來唱戲耍獅子,過過癮,也炫耀一番。
人一輩子不長,偶爾炫耀一下,給生活一點激情,是無可厚非的事情。
看戲班子唱戲耍獅子,在歡鬧聲中度過,那是他整個童年時代最快樂的時光。
他在出租屋門口的小酒館里,炒了兩個菜,要了一瓶啤酒,對付著晚餐,十幾年前,這樣的晚餐對他而言是足夠奢侈的。
跟心愛的女人去一趟小酒館,那是他最向往的生活。
當他吃完飯,趕到應人石廣場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廣場的燈把大地照成一片慘白。
那些懸掛的燈,把廣場上活動的人的背影,無情地拖成沉重的累贅。
“南來的北往的,去過法國的到過香港的,走過南的闖過北的,游過山的玩過水的,留過學的訪過美的,大馬路上親過嘴的,大家晚上好!”那漢子在圈子的中央喊道。
“今晚的節目絕對精彩刺激,變臉吐火,美女蹬缸,單掌劈磚,你們見所未見聞所未聞的絕活,馬上開始上演!”中年男子的中氣很足,聲音很快又吸引來了一群下班的工人。
觀看的人互相擁擠著,把場子圍得水泄不通,王十一個子高,他站在人群的后面,卻把場子里的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第一個出場的是一個少年,著一身黑色的大袍子,翩翩然跟飛天蝙蝠一般,人們正在驚訝他奇異裝扮的時候,只見他頭猛地一甩,就變了面孔,紅臉,青臉,白臉,他一邊變臉,一邊在場子里轉動,冷不防,他嘴里噴出一口火焰。
“啊!”人群里立刻爆發出一股濃濃的喝彩聲。
王十一看見人群中,一個姑娘膽怯地用手捂住了眼睛,突然觸動了什么,想起了何雪憶,何雪憶也跟她一樣,看見驚心動魄的事情,喜歡用手蒙住自己的眼睛,他覺得她太天真可愛,忍不住笑了起來,他竊竊地笑著,沒有人關注到他。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場子上。
當那名姑娘把手掌大膽地移開的時候,黑袍子少年一個鞠躬,從場子里走了下來。
緊接著,在密集的音樂聲里,一個紅衣少女登場了,她表演的節目是足蹬大缸。
剛才下場的少年跟那名中年男子,抬著一口大缸走向了場子的中央。
那少女倒身在地,竟然將大缸蹬得飛轉,正轉、反轉、側轉、豎轉,雙腳“翻滾”大缸,動作行云流水一般順暢,引得圍觀的群眾大聲叫好。
“美女六歲就開始學藝,十年功夫沒有白練!武橋女兒真厲害,千斤大缸蹬得快,嫁個郎君不如意,一腳踢出大門外!”中年大漢的一頓解說,引得人群一陣哄笑。
“那么小的年紀,玩這些危險的把戲,真不要命了!”王十一身邊的一個老婦人自言自語說道。
那老婦人一邊說,一邊從人群里擠了出來:“嚇死人了!嚇死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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