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和精神的殘片…即是說,李叔叔的確是死透了,如此長時間脫離肉體存在于這血池的黑暗空間內,便再沒有復活的理論可能,一旦血池被毀,李叔叔亦將魂飛魄散,徹底抹除其在世間最后一丁點痕跡。
念及于此,姜峰的情緒再次跌落谷底。他自認擁有堅強獨立的個性,但李建國作為姜峰的資助人,作為他長期以來如師如友如父般的長輩,可以說是他二十多年成長路上的精神支柱,在面對李叔叔時,他根本無法做到淡定從容,更何況,是在已知眼前的男人早就死去的情況下。
隨著前行的深入,虛無空間內的可見度無限趨近于零,兩人便在這絕對黑暗中沉默移動著,氣氛頓時凝重起來。
李建國察覺到了姜峰的異樣,作為早已接受了現實的過來人,他微微一笑,反過來安慰起姜峰:“小峰,叔叔我其實還好啦,除了跳入血池時有那么一瞬間的窒息感之外,其實我沒有遭受多少痛苦。過去這么久,我都快把這事遺忘了呢?!?/p>
他的玩笑話語并未帶給姜峰絲毫慰藉,姜峰支吾了一聲,表示他在聽,僅此而已。
“你說你是為了調查我的案子,專門找到這里來的?五年沒見,你已經成長了能夠獨當一面的男子漢了,我感到很欣慰啊。你放心,我不會讓你死在這里,我馬上就把你帶出去?!?/p>
“……”
“我記得,我出事前,你剛上大二吧?嘿,那會你好像談了個女朋友?還打電話過來跟我美滋滋地炫耀來著,記得嗎?后來你倆還在一起不,有沒有計劃結婚,什么時候要小孩?”
“……分了?!?/p>
“噢,所以現在又是單身了?單身也好,你像我,就是忙得昏了頭,結果倒頭來,沒有處理好自己家庭的事,讓她們娘倆受了罪,離婚后,變為朋友關系,她改嫁了,大家反而關系比以前融洽了很多。對了,我出事以后…”
“公司以意外為由,賠償加保險,總計賠了上百萬,給嬸嬸,因為你在協議上簽署的是她名字。那天是我陪嬸一起去簽字確認的,她…哭得很傷心,我想她應該還是愛你的。你女兒…沒有來,我猜,她當時可能沒有準備好面對這個消息。她們這幾年過得很幸福,李叔叔,她們都很好。”
“是嘛…那我就…放心了…”李建國微微地舒了口氣。
虛空中再度陷入短暫的沉寂。
良久,姜峰率先開口:“李叔叔,對不起。”
“小峰,你這又是道得什么歉?”
“我應該更早注意到事件的真相,而不是等到過了如此久才醒悟,如果,如果,如果我能第一時間找到李叔叔,說不定…或許…”姜峰哽咽起來,他又說不下去了。
李建國冰冷的手掌輕輕拍在姜峰的手背上:“不,小峰,你不必道歉,相反,是我要對你說聲謝謝。謝謝你,一直想著來救我,盡管我沒了心跳,感受不到溫度,但你為我做的這一切,都是有意義的,你我能夠在此重逢,說上話,這不都是你為了我,拼勁全部換來的么?足夠了,對我而言,這樣就足夠了,能在這暗無天日的地方,再度與你相遇,我李建國,無憾了。”
姜峰泣不成聲。
“然而,光是這樣,還不行?!崩罱▏掍h一轉,語氣嚴肅且認真,“雖然我死了,可小峰你還要活下去,所以,你不能死在這里,我不會讓你死在這里?!?/p>
李建國一邊說,一邊將姜峰拉到身側,與他肩并肩站立,姜峰隱隱感到李叔叔話語中透露出某種決斷,他有種不祥的預感,剛欲詢問,卻又聽到李叔叔一字一句囑咐道:
“那石門后的怪物,具有吞噬一切的能力,但亦有創造萬物的能力。每隔一段時間,它便會從沉睡中蘇醒,渴望…進食,它會創造出各種生物,幫助它捕獵活食,其中,它最重要,最亟需的血食,是…人類。進食完畢后,它會吐納分泌出無數金光閃耀的物質,我遠遠瞥過幾眼,那東西似乎是黃金。
聽好了,小峰,怪物一旦進食完畢,重新陷入沉眠的話,石門將徹底關閉,直至它下次蘇醒才會重現。沒有時間了,我不知道你在外面干了些啥,可據我的觀察,這回怪物恐怕不會等到進食完畢,就會關閉石門。
因此,我們必須趁現在,想辦法在這空間里,扯開一條縫隙,令你繞過石門的同時,卻能借助石門的力量返回現實?!?/p>
“可,可是,該怎么做呢?”姜峰困惑不解,他倆處于完全黑暗的虛無空間,石門更是無從尋覓,想要憑空撕開一個空間裂縫,談何容易?
李建國:“放心,叔叔有辦法。當年,我這部分意識,就是被一個活在空間里的人,靠這個方法救了下來,從而避免了被怪物吞噬的結局。在這虛無里,我獨自摸索了數年,基本弄清楚了這方法的原理?,F在,就讓我來救你吧?!?/p>
姜峰聽完便涌現出不妙的預感,可他尚未來得及反應,就感到李建國松開了牽住他的手,雙臂下垂,整個人蹲在地上,在虛空中劃拉了一下。
耀芒瞬間充斥了兩人的腳下,一道發光的裂縫呈現在他們面前,與此同時,數道觸手自裂縫內以雷霆萬鈞之勢朝兩人急刺而來!
姜峰剛想抬手防御,卻不曾想被李建國狠狠推了一把,重心失衡向后躺倒過去,李建國則代替他被觸手所刺中,粗重的觸須死死束縛住李建國,將其往裂縫內拖拽而去。
“不!!李叔叔?。。 苯褰^望地嘶吼道。
李建國平靜地接受著他最后的命運,他望向姜峰,露出慈愛的微笑,告別道:“小峰,謝謝你,永別了。”
李建國被怪物的觸手拖進了裂縫中,姜峰躺倒在地,卻意外沒有停下,而是繼續在虛無的黑暗空間內不斷墜落。
姜峰明白了??磥?,李建國是故意在最后關頭將姜峰推倒,好讓他落入這個空間的奇點內,如果李建國的意圖是救出姜峰,那么,這個不斷墜落的空間奇點,最后的目的地,應該就是另一條能連接至石門的縫隙!
李建國以自身做餌,犧牲自己,引誘血池怪物從石門內攻擊他,利用怪物開啟位面空間偷襲的時間差,聲東擊西,令姜峰得以順利從另一條縫隙脫離空間,逃出生天!
耀芒重現。
李叔叔…姜峰痛苦地閉上了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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