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不見,等待被救贖
顧笙曾以為她在清醒的情況下,不會和韓愈有這么和平共處的時候,但真當坐在一起時,卻是心平如水,過往種種宛如水月鏡花。Www.Pinwenba.Com 吧
離婚,她決然,他有情。
不是她不懂他,是她開始懂他的時候,她和陸子初已經牽手走了很遠。
在阿笙那些未曾開啟的言語里,何嘗沒有最后一絲良善?這樣很好,不要竭力挽留,有情一方總要把尊嚴留給自己,轉過身痛苦也只是自己的,她能表達良善的方法只有一種,在他轉身的時候,幫他完善瀟灑。
前座有一對戀人,或許他們已是夫妻,話語緩緩響起。
女人:“我有時候會想到我們的未來,不是只有我自己,也不是只有你,而是我們兩個人。”
男人:“遠離國內,從此以后定居美國,面對周圍陌生的一切,會感到害怕嗎?”
女人:“不是還有你嗎?住在中國或是住在美國,其實對我來說,都是一樣的,因為家里有一個你;至于工作和朋友,總要慢慢適應,無非是時間問題。”
男人:“對你來說,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女人:“未來,我們一定要在一起。”
那一句“未來,我們一定要在一起”讓韓愈淚凝于眶。
“曾經的韓愈,你還記得嗎?”他忽然開口問阿笙。
阿笙說:“有點酷,有點拽;走路的時候習慣兩只手插在口袋里;面對不想應酬的人,會撇嘴離開,裝作沒看見對方。”
“我那時候是不是常欺負你?”
“偶爾欺負,卻會心懷惻隱之心。”
似是想起過往事,他笑了:“記憶最深的,是你畫圈圈詛咒我。”
淚,不知因何,忽然流了下來。時間啊時間,怎么會讓記憶中的人變得如此面目全非。
他撇了臉不看她,過了一會兒才說:“你以后不要跑步,容易跌倒;走路的時候要看路……”喉嚨里忽然有了哽咽。
不說了,不說了,說多了都是傷。
像是一場等待被救贖的罪。
抵達洛杉磯已是隔天中午,從出口通道走出來,空間被玻璃包圍起來,宛如深海。
開機,只有一條短信,陸子初發來的:“照顧好自己。”
阿笙手指緊了緊,回了一條信息過去,同樣只有寥寥數字:“勿念。”
從下飛機的那刻起,韓愈就知道有人在跟著他和顧笙,打電話做了安排,這時阿笙從洗手間里洗了臉出來,臉上還是濕濕的。
韓愈看著她,眼眸里有著最深沉的情緒,過了很久,他輕聲問道:“先去那兒?”
“墓園。”
再回洛杉磯,阿笙恍然如夢。
難以想象,她竟在這里生活了五年之久,而她對這座城卻是陌生的很。
陽光從車窗投射進來,落在她的手指上,她感覺不到溫暖,只有扎手的疼。
日子就像沙子,她雖努力想要記住每一天,但總是一邊記一邊忘,某天回頭看去,才發現她的身后竟是一地黃沙。
如果可以,她寧愿一輩子都不來這座城。
這座城帶給她的記憶是空前絕后的毀滅,最初的最初,她懷著孩子躺在主臥室大床上,感覺自己像是躺在冰窖上,渾身冷的都快麻木了,卻不敢舒展自己的身體。蜷縮著吧!挨過靈魂帶來的冰冷,很快也就天亮了。于是到了天亮,暗夜似乎真的就隨風而去了。
她要離婚,無關陸子初,無關外力,她已不能放任痛苦和韓愈繼續生活在一起。
這個男人有意也好,無意也罷,他讓她看到了母親的絕情;看到了死亡究竟是多么的脆弱;看到了吃喝拉撒毫無尊嚴曝光人前的顧笙……
憤恨嗎?怎能不恨?但她之前對陸子初說過,對韓淑慧說過,她已不想再恨任何人。
她已活在地獄里多年,萬萬不能再讓自己陷入陰暗的掙扎里傷人傷己。
他問她,如果他在雪地里迷路了,她是否會出手幫他?
幫他,換成任何一個人,她都會出手相幫的。
他問她,曾經的韓愈,她還記得嗎?
她記得,只記美好。
壓抑許久的淚,最終還是在飛機上宣泄而出,那句“畫圈圈詛咒我”讓阿笙剎那間潸然淚下。
事實上,她跟陸子初通話的時候,幾度想流出眼淚來,但最終還是忍下了。
她不知道,她的孩子此刻是否也在另外一個時空里畫圈圈詛咒她。
三萬英尺高空,她的淚,韓愈不是不知,于是便有了這一路的沉默,他也想尋找一個契機,徹底的嚎啕大哭,但他哭不出來。
司機嫻熟的在大街小巷里繞著圈子,避開誰不言而喻。
韓愈側眸望向窗外,陽光溫暖,似是對日子恍然間清晰起來,距離2014年沒剩下幾天了。
一起回洛杉磯,簽字離婚是其一,前來墓園是其二。
沒有買花,不買了,真的不買了,她只是想看看“她”。
決定來洛杉磯之前,韓愈說:“07年,我把孩子下葬了。”
站在醫院門口,阿笙的淚忽然間就流了下來:“土葬還是火葬?”
“土葬。”
青草地上,一小塊一小塊的墓碑聳立在那里,在老樹映襯下,墓園顯得很寧靜。
墓地安息,給了一個孩子應有的尊嚴。
孩子墓碑是淡粉色,沒有生卒年,沒有照片,只有一個名字Angel。
洛杉磯12月還是比較溫和的,顧笙在三萬英尺高空沉沉睡足了將近九個小時,下飛機接觸陽光不覺得刺目,但來到墓園,看到孩子淡紅色的墓碑,卻為之目眩。
淡灰毛呢大衣,只看背影,佇立的姿勢卻道是僵硬到了極點,怎么也邁不開一步,偏偏她垂眸看著墓碑時,目光專注,神態更是溫柔到了極致。
這里前不久似乎刮了一次大風,墓園里有一些樹枝被折斷了,凌亂的鋪陳在墓碑周圍,她彎腰去撿,韓愈蹲下身體幫忙時,她揮開了他的手。
韓愈縮了縮手,終是縮手回去,站在一旁不動了。
那些樹枝被顧笙撿起,她明明看起來很平靜,但卻抖得很厲害。
手指觸摸到冰涼的石碑,顧笙內心竄起一股平靜到近乎死絕般的崩潰。
她很想哭,抱著墓碑,久久哽咽,但哭意落在嘴角卻被擠壓成了最難看的笑意。
“你知道我現在為什么會發抖嗎?我甚至連回憶她的勇氣都沒有。”
喪女之痛,堪比剜骨碎心。
不敢想,不敢念,不敢追憶,就連時隔七年后,她偶爾午夜夢回,總會感覺自己身下濕濕的,明明沒有流血,卻總感覺腥味撲鼻而來,牽動肺葉,道不盡的窒息。
韓愈心里發苦:“她被醫生從手術室抱出來的時候,我見過她。”自此不敢再看。
阿笙笑笑:“嚇人嗎?”
韓愈沒回應,胸腔刺痛,里面想必早已千瘡百孔。
“她每次用力踢我的時候都很活潑,力量很大,在我身體里依賴我存活著,可卻胎死腹中,她長得皺巴巴的,滿臉皺紋,那么小的孩子卻跟滄桑的老人沒兩樣。我從沒見過那么嚇人殘缺的死胎,而且還是從我身體里出來的……”
“阿笙”韓愈齒間忽然迸出顧笙的名字來,眼神陷入死寂之中,緩緩捏緊了拳,抿了抿有些蒼白的唇,聲音弱了許多:“別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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