霏霧難晴(五)
言歸正傳。Www.Pinwenba.Com 吧那天的講座安排在下午,老師們都在階梯大禮堂聽,同時還有一個班的學生也坐在大禮堂,這樣就坐滿了,顯得有氣氛。那吳大師不是一個人來的,他帶了助手,就是跑腿跟班管音響的幾個年輕人。這幾個小年輕是先入場的,進來后就忙著擺設備,調音響。其中兩個女孩很漂亮,化著濃裝,穿著入時,滿臉微笑,在這么多生人面前一點也不拘束,忙上忙下,一看就是商業白領;那個男孩忙著調試聲量,他也很熟練,一會蹲著,一會站著,一會小聲,一會大聲,全然不怕會否影響在座的人。再看那套音響設備,像一架大電子琴,一開始聲量沒放到最大時還能忍受,可講課開始后,它就成了頭等折磨人的殺手。
大約十分鐘后,門口一陣騷動,校長帶著下午要講演的主角、他心目中的成功人士、名家入場了。大家都盯著門口看,只見校長一路拍著手,帶著陽光燦爛的笑容把大師讓到講臺上。這大師高個頭,寬身板,往臺前上一站,就把那還沒上臺的校長顯的更矮,也許就沖這個頭,校長也認為應該能壓住陣腳,能證明他找的是成功人士,能讓他創意的這個“名家大講堂”名副其實。別看這老頭校長玩不轉電腦和網絡等科學技術含量高的東西,可跟個風,學學社會上那些五花八門的蒙人東西可在行,最重要的是這是名利雙收的活,他早就嗅出了其中之奧秘,不然如何那么多人趨之若鶩,如何這名家那么好尋。
那大師上臺后先作了個合十動作,之后也不停地拍起手來,臉上笑得很謙和,一看就知道他不是咱們這邊的人,咱們的人過年時才作揖。再看他那剪的四四方方的平頭,與他那高大的個頭真不匹配,與他的身份更不相稱。成功人士嘛,怎么都不應該一看就像個武將或像個開貨柜車的大佬,名家似乎更要儒雅斯文方易贏得好感。可眼前這位怎么看都無法與講座的主題聯想在一起。本來嘛,人家的本事是鼓動你買保險,你硬拉他拉到學校來給師生講課,難免里外都對不上號。此時校長也跨上講臺,做了個手勢,大家就靜下來了,本來也沒幾個人拍手歡迎。現在人人都有電腦,什么樣的人沒見過,什么樣的“名人專家”不認識,還用得著這么興師動眾花錢去搬嗎?這滿會場上,除校長,也就那幫學生在興奮、新奇,老師們不過是想看看這個“廬山真面目”罷了。不興奮沒關系,人家是成功人士,讓你興奮那還不是易如反掌的事,等著吧。
此時再看臺上,那一高一矮倆人都在站著,人家名人不肯坐,校長也不好坐。沒想到,請個名人來,連坐都坐不成了,那就隨俗吧,先不入鄉了。一看下面靜下來了,校長就開口說話了,不過這次他說得很少,也許怕言多必失吧。他這人一說多了就沒有邏輯性,如有一次在操場上總結消防演習,他竟說:“同學們下來的很快,這樣就爭取了生命,確保了時間。”幸虧是演習,不然他連生命和時間的關系都理不清,那就麻煩了。這回是大師要講話,他還是少說為佳,免得又給人竊笑。
“今天,我們有幸請來了著名的吳學問專家來我校講演,”校長拿起話筒大聲說,在他眼里,來學校的講話的不是領導就是專家,以顯得這里有知名度。“吳大師是很有經驗的教育專家,”他一張嘴,就提升出一個“教育專家”,這比火箭都升得快。這校長一大聲說話就有個現象,就是他那語速馬上慢得像個老大爺,明顯是氣血不足,不服老也是老了,不適合扯著嗓子講話了;此刻他還有意把“教育”兩字讀得很重,不是心虛就是又在蒙人了。“今天能來給我們演講,是莫大的榮幸,”他還沒說完,就聽見下面老師們在偷笑。難道又說錯話了嗎,校長一怔,他看了一下“大師”,見他仍舊和善地笑著,心想,笑這么半天不累嗎。他應該知道,人家是吃什么飯的,不笑還哭不成?那不餓死才怪。“得快點打住,看看下面在笑什么,這多不尊重人家,多不給我長臉。”這么一想,他馬上說道:“下面就請吳專家給我們講演,請大家熱烈歡迎。”既然吳專家,那還講啥呢?“哄,嘩,哈!”下面又笑了。本來校長是有心在臺上陪坐,可給大家一笑,就掛不住面子了,再看那“專家”也沒有落座的意思,就身不由己地下來了。
現在臺上只剩下了吳專家,全場鴉雀無聲,靜等大師講話。“鏘鏘鏘、啪啪啪、嚓嚓嚓,”剎那間,就聽到禮堂四周的大音箱里傳來了震耳欲聾的伴奏之聲。天啊,老師們哪在學校里聽過這響動,這哪里是上演講課,這和街上放著高音喇叭、大肆甩賣廉價物沒多大差別!
“哎呀,怎么這么吵。”有人嚇了一跳。
“快,讓那小伙子把聲音放小點。”有人提醒道。
“不行了,我的心臟受不住了。”一個坐在前邊的女老師抱怨起來,她的位置是重災區。
“啪啪啪、嚓嚓嚓、鏘鏘鏘,”聲音不僅沒小,還放得更響了,人家是要營造氣氛,讓你快點興奮起來,不然怎么忽悠你買保險啊。
“吵死了,吵死了,真是吵死了!”坐在他們那音響旁邊的人受不了了。
“這是干啥嘛,抽風了還是咋地了?”后面有人站起來看。
“煩死了,煩死了,煩死了。”緊挨著音響坐的老師煩躁得不行了。就算有時上課學生吵鬧點,也沒這么鬧騰人。
“嚓嚓嚓、啪啪啪、鏘鏘鏘、咚咚咚咚咚!”隨著最后一聲“咚”響,音響暫停待命。
“呼!”終于出了可氣。噪音過后,出奇地靜。
“同學們,我請你們回答我一個問題。”話筒里傳來“大師”的聲音。這聲音好似從黑暗中傳來,劃破了肅靜的會場,讓人猛地一哆嗦;這聲音好似與他那個頭很般配,既響亮又寬厚,一聽就是那種受過訓練,專門用來做鼓動演說那種,一聽就知道專家是練不出這種高亢之聲,那應該是“大師”之聲。
“你們今天到此的目的是什么?”見下面的學生一下子被他吸引過去,他就問了一個簡單且又關鍵的一個問題,就像他給人們講保險課一樣,先用簡單的問題把聽眾的胃口吊起來,再剝皮去殼進入正題:讓人們花錢來買他的“金子”。眼前雖然面對的是老師和少數學生,那也得按步就般,照老套路來,而且只要抓住突破點,瞄準學生,就能快速把氣氛烘起來。不愧是賣保險的,心理學學得不錯。
“我們是來學習的。”見臺上的人把第一個問題給了自己,學生們真有些受寵若驚,好像是事先有約,整齊地大聲回答道。說完還都左右兩邊看一看,情緒很高漲,在等下一個問題。
“學習的目的是什么?”“大師”又拋出了第二個問題,這問題更簡單,老師們上課要是問這樣的問題,學生是不會嚴肅對待的,說什么的都會有,甚至還煩這種“說教”問題。可給這外人一問,那些學生很來情緒,好似想都沒想,就給出了令“大師”十分滿意的回答:“找工作”。
既然是找工作,這就難不倒大師了,找個工作的目的是什么?是掙錢,這是學生很愛聽的話題。講保險課時他就是用掙大錢來調節課堂氣氛的,他會說銷售保險產品可以如何如何快速淘金;就如他常說:銷售改變思想,思想改變信念,信念控制行為,行為改變現狀等等,有了改變條就可成功完成銷售;失敗對大家都沒好處,所以要改變,不改變就掙不到錢,這要改變,就得上他的課。
現在是跟在校的學生講話,這找工作掙錢的事還得委婉些,要有故事情節方能吸引學生。見學生都上了路,他又問了幾個簡單的問題,還不忘及時派發幾張上他們公司網的優惠卡,又不時地再放音響烘托氣氛,把會場鬧騰的像開了油鍋:熱暴了。就在學生們興奮到極點時,“大師”話題一轉,開始講他有兩個兒子,講他們很優秀(孩子都是自家的好),他們很會找工作。他要再次告訴學生,要改變命運,就要從找工作入手,找到了工作就能掙錢了。他開始講他們如何找工作,如何自信,如何會說話懂禮貌;講呀講呀,講了半天也不知道他兒子找到了什么工作,掙了多少錢就更無從得知,許是機密,無可奉告吧。好在他只有兩個兒子,否則還不知要講多久呢,真累人。誰說講的云里霧里不好?越說不清楚,留下的想象空間越大,越有吸引力,這是秘籍,“大師”懂得。
他講啊講啊,水也不喝,口也不干,還真有功夫;A同學舉手、B同學舉手,學生不停地舉手,網卡飛來飛去,好不熱鬧;“咚咚咚,咔咔咔,”小伙子起勁地放著音響;“幾點了,幾點了?”老師們坐不住了。
最后怎么結束的都記不清了,因為他越講,開小差的人越多,都不知道他想說什么,也沒心聽他想說什么了。老師們每天辛辛苦苦地教育學生,讓他這么一折騰,真不知道這學生能學到啥了。
“不過,還真是有一件事讓人不放心。那天聽了他的課,結論就是:這人不具備進學校講課的資歷。”后來林思在辦公室發表觀點說。
“我怎么感到了濃濃的宗教色彩,說什么好好找工作就有好報,要像他那倆兒子那樣好好有禮貌地找工作,我怎么覺得講的不著邊際呢。”汪老師也沒聽出門道。
“最不著邊、最危險的一句話是:‘人生是沒有希望的。’我當時就嚇了一跳,這要是給尋短見的人聽到,都得跳樓算了,好在他又補了一句說要自己創造機會。”林思又在回想,“記得毛爺爺是怎么說的了嗎?毛爺爺說:‘世界是你們的,也是我們的,但是歸根結底是你們的。你們青年人朝氣蓬勃,正在興旺時期,好像早晨八、九點鐘的太陽,希望寄托在你們身上。’看,對于學生,說得更多的應該是希望每個人都有,機會無處不在。”這幾天林思一直在想,他那“人生是沒有希望的”話不知校長大人聽見否,做何感想。
“‘希望’的定義也許每個人理解不一樣,但總該是有大有小、有近有遠。具體說吧,年輕人找工作,他覺得這家公司有希望錄取他,他就會投遞簡歷,這也用不著往‘人生’上扯。”汪老師也有高論。
“人生的定義是什么,應不應該有階段性?空談‘人生’根本就毫無意義,架空‘人生’是故弄玄虛。”林思也收不住了,“學生們都還年少,如果他們面對競爭激烈的學習和社會沒有充分的心理準備,‘人生是沒有希望的’,這句話就足以讓想不開的學生或找不到機會的學生跳樓。”林思不是想聳人聽聞,可那句話她到現在都沒想明白。她以為,對于每個來到這個世上的人,從他/她降生那天起,就被希望所包圍,且每個孩子還都是父母的希望、社會的希望和國家的希望;至于人的一生如何走過,如何評價,主要還是要正確看待社會的分工,不能以工作高低、貧富貴賤去衡量。
“這‘名人’講的就是語不驚人死不休啊!”汪老師又挖苦了一句。
“再說了,我們那些做好事不留名的好學生就是大有希望。這校長啊還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一箭雙雕面子活。”林思也嘲弄起來。
“說到底,他講賣保險課的就是講個忽悠,把人都忽悠迷糊了、糊涂了最好,他自己不就有希望了嗎。”許老師憋不住了,來了句實的。
“如果這‘大師’是來說這無理由的話,那還是別來吧。咱學校有兩個有經驗的優秀心理教師,讓她們倆給學生講課,不僅真對性強、效果好,而且絕不會留下后顧之憂。”林思又說,她聽了那‘大師’的課后就是如此想。
“不相信自己的教師,又是外來的和尚好念經,念歪了燒錢事小,后患難除事大啊。”文老師也很擔心。
文老師是語文老師,講座的內容在她眼里就該是一篇作文,最起碼要銜接好,文理通順,還要邏輯性強,經得起推敲。可他那講座,東一耙子西一耙子,就是磨時間,好像寫作文吭哧不出東西就干脆來碼字了。要說他是成功人士,那她男朋友更是。別看他年輕,推銷起產品來專門從講道理入手,讓你聽得入神,買得心服口服。可她不認為他是成功人士,雖然他真的很有才氣,主要是這“成功人士”這定義就沒個邊。她覺得他不得志、難發展,原因是他們公司不好,經營不規范,弄得他沒干勁;再就是她的要求可能也太高,給人家造成了壓力,總之,不能說他沒有希望了。唉,現如今都不知道他怎樣了,干他們這一行的,早晚會變,若是變成這“大師”這樣就麻煩了。適者生存,真可怕,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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