霏霧難晴(6)
聽過那個講座后,就有學生上課時問文老師說,可否說學習就是為了掙錢?文老師當然說不是,她問學生活著是為了吃飯,還是吃飯為活著?可學生說,那天的講座不是說學習就是為了找工作,找工作就是為了掙錢嗎?沒錢能有飯吃嗎?沒飯吃能活嗎?
“那活著的目的又是為什么呢?”文老師反問道。Www.Pinwenba.Com 吧
“掙錢”,這聲回答讓文老師直搖頭,那個講座是白講了,他們就記住了掙錢,那不是成了沒有思想、沒有頭腦、沒有境界的機器了!唉,她真希望那是學生在跟她抬杠呢。
今天是星期三,該語文課早讀。還有十分鐘就到上早讀時間,文老師快速吃完早餐就離開飯堂,直奔教學樓。都說現在學生上學很辛苦,特別是冬天,天不亮就得起床,若在被窩里多懶幾分鐘,就有可能趕不上早班車,而早上坐車的人太多,錯過了一個車次,下班車就到得很晚,交通開始阻塞,早讀肯定遲到,而每天早讀都有一些學生遲到。
要說這早讀也不知是誰發明的,早年學生上學是沒有早讀的,八點一十五上課,可保證大多數學生有足夠的睡眠時間,起床后從容地吃早餐,之后按時到校上課。那時的學生也很有學習的自覺性,多能聽老師的話,每天自己回家找時間讀課文背英語。在所有的家庭作業里,讀課文是最輕松的作業,背單詞也不難,按老師說的一個單詞背幾遍,就完成任務,就算忘了,也不用自責,反正每個人的能力不一樣,接著背就是了。可現在的學生則不行,都被制度卡死了,沒有主動學習的要求。特別是在職校,學習上十分缺乏自覺性。讀課文和背單詞都放在早讀那點時間進行,有的學生還認為既然學校有早讀,在家里就不用讀了,可以做其他作業,他們已經不把朗讀作為一項作業了,也就沒有了自覺練習朗讀的習慣。
相反,如果取消早讀,學生們早上就不用趕得那么急,如果取消早讀,學生就會自己安排朗讀和背誦的時間,無形中也培養了學習的自覺性。誰都知道自覺學習的重要性,可連個朗讀都要管起來,都放不開,還能再怪學生學習的自覺性不夠嗎?八點開始早讀十五分鐘,之后還要休息十分鐘,結果是第四節課要中午十二點后才能下課。一頭早,一頭晚,很多學生早就饑腸轆轤,前胸貼了后背,第四節課也就成了最難上的課;看著學生們都在教室里,可心早就飛向了飯堂,哪還有心聽課。一次一個外教看見每天早上各個班的學生都在不停地大聲照本宣科,就不解地問:WHAT ARE THEY DOING?(他們在干什么?)他應該是知道學生們在干什么,只是不知道為什么要天天這樣,也就是說,外教沒這樣讀過書。總說要培養學生主動學習的習慣,看樣子,IT IS EASIER SAID THAN DONE(說來容易做來難啊)。最不解的是,這班新校長們,早讀時間很少到校,難道每天外面都有那么早的大會等著他們?
文老師來到辦公室,放好東西,又上個洗手間,還沒等出來,早讀的鈴就響了。這要是上正課,那鈴聲就是命令,除非是拉肚子,否則就必須結束“戰斗”,跑步去上課。文老師教三個班,兩個班在四樓的東北角,一個班在四樓的西南角,她從三樓上來,三個班轉上一圈,這十五分鐘就過去了。她每次都平均分配好時間,免得班主任和學生有意見。文老師工作很認真,從未缺過一個早讀。今天她一上樓就先去最里邊的15班,當往里拐時她發現從四樓辦公室出來的孫部長跟在身后,就下意識地加快了腳步,心想,這家伙從哪冒出來的。這段時間她特別怕見到這孫部長,總覺得他像個影子似地隨時都會出現在自己眼前。過去她還想是不是錯覺,可有一件事讓她感到很不自在。
事情是這樣的:學校每個周一都有升旗儀式,老師缺席就扣100元錢。上個月她因事沒去升旗,她想就扣它100塊吧。可那天下了第一節課,她從16班出來,剛走到樓梯口,就見孫部長站在他自己的辦公室門前,而他的辦公室就守著樓梯口。這部長看見她走過來,馬上就叫她。見他在叫,文老師停下來,但并沒有走過去,若是別人叫她,她會往前走兩步,可這孫部長則另當別論。孫部長見她不過去,就盯著她看,也不說話了;文老師好不心煩,臉色肯定也不好,她知道他想說什么,她就是不想與他說話才不往前走了。過了差不多二十秒,孫部長才說:“你是不是沒來升旗?”文老師想,不就這句話嗎,用得著那樣直盯著看我半天嗎?心里一煩,就沒好氣地干脆地說了兩個字:“沒來”,說完就頭也不回地下了樓,她不想跟他說話,這人不地道。不就是問句話嗎,看什么看?不就是個部長嗎,還想別人上前去給他作個揖不成?該扣多少就口多少,公事公辦就是了,她想。可再想想孫部長那酸溜勁兒,她覺得這事挺怪。她是臨聘代課教師,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希望不會節外生枝,扣她100塊錢就行了。但是,她沒料到,到了下個月查看工資表時,她發現孫部長并沒扣她的錢,她平時煩他還真沒煩錯:這人不咋地。當時她見他看自己那眼神,就覺得他不正常,正常的人與同事說話不會盯得人家不自在;就算他是部長,那也是校長封的,也不能與京城里的部長同級,端個什么架子呢。扣她的錢,是應該的,是公事公辦,也是他部長的工作,他沒理由不扣,更何況他還與自己核實過,就更應該扣,可他卻沒扣,啥意思嘛。想到此,文老師覺得不痛快;她要是不說出來,就是領了他的情,這就成了他/她們倆的秘密了,這真讓她受不了。代課教師也有自尊,也不靠別人的小恩小惠過日子,更何況是這種。一不做,二不休,她要問一問管考勤的政工老師,為什么沒扣,她可不要這種恩賜。
“郝老師,”文老師找了個時間接通了電話,“我這個月的工作量好像沒扣錢。”
“你是說多扣了嗎?”郝老師沒弄清楚她想說什么。
“我是說上個月有一次我沒去升旗,為什么沒扣錢?”文老師問。
“是嗎?可是考勤上沒顯示,沒報上來。”郝老師說。
“孫部長跟我核實過,他應該扣。”文老師的語速忽然變快,音調也升高8度,“我要問的是,他核實了怎么還不扣。”
“哦,是嗎?”郝老師好像在偷著笑,“好吧,我再查查。”郝老師不愧是搞政工的,處理問題還是很老道。她扣錢都是按部長們上報的考勤來定,沒扣就是沒有上報,問題不會出在她這里,做她這工作的都很認真。
“好吧,那你下個月扣吧,”文老師知道她在給孫部長下臺階,“我現在就問問他,為什么不上報?他不是都問過我了嗎?哼!”一股壓不住的火從文老師的心頭竄起,她都忘記在跟誰說話了。
回到辦公室,她都沒顧得上屋里有沒有人,就一把抓起電話:
“孫部長,你不是都跟我核實過我有一次沒去升旗嗎,你為什么不上報?我剛跟政工說了,讓你馬上去報。”文老師這個電話可是在氣頭上打的,聲音很大,說完就啪地一聲把電話掛了。
“你給誰打電話呢,氣成那樣?”剛進來的許老師奇怪地問。在她眼里,小文可是個文靜謙和的好女孩,今天這是怎么了,何事讓她發這么大的火?
“是啊,......”,坐在一邊的汪老師也很詫異。
“你說他就那么大點的芝麻官竟干這事,煩不煩啊?”文老師的聲音更大了。
“什么事啊,別急,先坐下,消消氣。”許老師一時也摸不著頭腦。
“都是那孫部長,......”。文老師還在生氣,她曾經跟許老師說過她很煩他。
許老師幫文老師拉了拉椅子,讓她坐下慢慢說。許老師一向沉穩,越是遇到突發事情就越是慢條斯理,不急不忙,給對方一個放松緩解的時間。文老師坐下,喝了口水,就把事情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不扣錢多好,你不領情還生氣多不值啊。”汪老師半開玩笑說,其他的事她還不知道。
“其實也沒什么,不過他既然問了、核實了,就說明他知道了,就沒有不扣之理,不然以后怎么工作?”許老師如是說是想讓文老師快點消氣,再說小文也沒錯。若是平時關系都挺融洽的同事,領個情也行,可這事明擺著是他自己有私心,就怪不得別人不給他面子了。
“領情也要看人,就他那煩人樣,一邊歇著去。”文老師真氣,她若是領了他這份情,那今后更煩人的事一定更多,她躲還躲不過來呢。
“不扣就不扣吧,反正你已經說清楚了,別為這點事得罪了人。”見文老師這么氣,許老師又改口了,覺得這事犯不著太過認真,不理他就行了。
“部長有啥了不起,又不是中央派來的,得罪了就得罪了吧,干不下去就不干了。”文老師至今還是臨聘的,說白了就是臨時工,怎能不煩?她早也說過有點不想干了,現又碰上這事,也許是真有點不想干了。
聽了這話,許老師和汪老師都不知道該說什么好了。“這孫部長真是老糊涂了。”許老師想。她知道這小文過得也挺不容易。
比如,小文曾經跟她說過,他這孫部長總是在快下班時到她們辦公室找人,那時屋里都是只有她一個人在,若真是找人,可以先打個電話,總比樓上樓下地跑方便。有一次他又來找人,沒想到汪老師還沒走,結果他先是一愣,停在了門口,之后二話沒說轉身就走了,有這樣找人的嗎?還有一次發電影票,他也是快下班時來的,就小文一個人在,真希望他放下票快點出去,可不想他還站在汪老師的桌旁,把全級的票都擺在那兒分起來,真煩人啊,你說他是不是故意的?發票這芝麻事,打發幾個小年輕發就行了,人家還都會搶著干,哪用勞他大駕?還有就是,發東西時,他也常是在下班時才往這兒打電話,后來小文索性就不接這個時間的電話了,人都走光了,還通知個啥?文老師沒什么事,走得晚點,不打球時就在辦公室上網,可這辦公室好像也不是個好呆的地方了。再有就是去飯堂吃飯,她是自帶餐具一派,只要她一去洗碗,那孫部長準湊過來,站在那兒看水池上方黑板上貼的東西,就算是舊通知,他也當新的看得非常仔細。文老師曾經跟許老師說,她都快得洗碗恐懼綜合癥了。有一次她煩死了,就用碗使勁敲了一下池子邊,自那以后,孫部長就改了行動路線,不再去碗池邊站崗了,而是在她行走時從她身邊經過,這操作起來雖然有難度,可這孫部長時間把握的分秒不差,讓她進退兩難。更難相信的是每次她上第四節課,很晚才去吃飯,可每次那孫部長不是在路上就是在飯堂門口出現在她眼前,真惡心啊。你若說是趕巧了,那也只能趕幾次,每次都趕上了,那就不是巧了,那該是心歪吧?還有更神經的一次,那天下雨,文老師上第四節課,來到飯堂時如似以往,第一撥吃飯的人早走了,可孫部長沒走。文老師平時喜歡坐在第二排吃飯,圖個安靜,那天待她在那兒坐下后,孫部長一下子冒了出來,他就站在第一排飯桌前,看著外面下雨,其實雨不大,別人都走了,女老師都不怕的雨,他個老爺們怕啥?見他走過來站在前面死都不走的樣子,文老師就知道他又“犯病”了。最后早吃完飯的人都走光了,剩下都是上第四節課的,外面的雨都差不多停了,再不走就沒道理了,可孫部長還不想走,為了多呆一會兒,他想了個妙招:先把褲腿卷起來,而且卷得高至大腿根子,卷完一邊又一邊,然后再把球鞋和襪子脫下,也是脫完一邊又一邊,還慢慢騰騰的,好像是在脫絲光襪子似的;之后,一手拎起一只鞋子,還是戀戀不舍,又站了片刻才及不情愿地走了。他當時肯定巴望雨下得越大越好,那他就不用走了,他就想站在文老師眼前,下雨了,真是天助他也。文老師飯都吃得噎得慌,心想,就算你沒帶傘,和誰不能搭個幫?很多人不都是那么走的嗎?有的人還是“裸奔”回去的呢!就那點毛毛雨,至于嗎?這孫部長還真“病”得不輕,今后可要離他遠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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