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這人若是想與大獎結緣,只要是獎,他都來者不拒,多多益善,特別是這頂級園丁獎。Www.Pinwenba.Com 吧
想拿園丁獎,就得過“丑媳婦見公婆”這一關:上面要下來測評。
那些天,看見黑板都給他校長大人獨自霸占了,真覺得他是贏定了,心有不甘,這就是當時老師們的同感。同感歸同感,免不了還是一籌莫展,你還敢把人家的白紙黑字撕下來不成?再說了,為人師表的教師,豈能干那種有失常理之事,盡管是他校長失禮在先,也沒有一個人像他那樣去干那不理智之事。不就是個榮譽證嗎,不就是個5位數字的獎金嗎,讓給他就是了,也叫他瞧瞧咱們學校的老師不僅能力強,思想境界還比他高出一大截呢。可天無絕人之路,就在大家沒轍之際,一則消息又給了大家一絲希望。
一天吃早餐時就聽飯堂里嘰嘰喳喳說個不停,原來是上面測評的人來了。上午沒課的老師都有可能被“勾上”,所謂“勾上”,就是被勾名,給找去“問話”,既,正式參加本次優秀園丁人選的測評。按說一校之長,應該不難過測評關,但凡你做的還過得去,也沒誰與你過不去,之所以有人要與你過不去,那一定是你自己與大家過不去了,就是說你肯定傷害了別人。
這些年,上面來測評校領導工作的事屬常事,算不了什么,更不會引起“轟動”,被勾上名字了,就去給校長美言幾句,都是發自內心的,可見原校長在大家心目中的位置;當然也有怕被勾上名字的,不是不想說,是怕說的不夠好,浪費了一次機會。看吧,能把校長做到這份上,應該很自豪了。
可這次不同,不是你想不想被勾上,而是大家盼著誰誰、某某被勾上,也就是說一定要把敢講話的人勾上,不然就真費了這最后的機會,把這至高無尚的大獎給拱手相讓了。誰不知道,那上面的人只看上交的材料和“問話”的結果,誰的上交材料寫的夠分量,那就符合評選要求,就能入選;誰的“問話”結果好,個個都夸獎校長,那就又增加了天平上的砝碼。可哪份上報的評選材料不都是寫得天花亂墜?誰不把自己寫成最好的?假不假也沒人調查,無限放大自不必說,就看誰的筆下能生出別樣之花了。群眾測評也差不多一樣,就算上面很重視測評結果,可相比之下,結果也都大同小異,比不出個子午卯酉,只要沒惹眾怒,沒幾個人會往差里說,最終還是讓“硬件”說話;這,就是大家這次最擔心的。這老頭是校長,申報園丁獎的“硬件”一定寫的超硬,其他學校上報的教師哪能是他的對手,再說,他一下就申報了兩項,無形中就拔高了自己,這是心理戰術,評委們弄不好真會中招;人們的慣性思維就是,只有最好的人能拿雙獎,他敢報兩項,應該就符合此邏輯了,這也是老師們最擔心的。嗨!寧可學校不評,也不愿讓這老頭把如意算盤扒拉的當當響。可見大家對他的意見都大到天上去了。
早餐過后不多時,“勾”就出來了,消息眨眼就人人皆知,傳的那個快,說明大家都在關注此事,還說差不多勾了40多個老師的名字,由上面來的人單獨“問話”,最后一戰的時刻到了。他們來了六個人,兩人一組,共分三組,十分正式。最讓大家高興的是,林思的名字入勾了,現在最敢說話的就是她,別人年輕,有后顧之憂,她要退了,啥都不在乎了,有錯必揪,毫不留情:這新校長實在是太出格了,讓大家忍無可忍。還是那個理兒,這做人要厚道,否則沒人原諒你。初來乍到,要看大環境,別把自己過去那獨霸一方的土皇帝派頭搬到這文明民主的學校來;遺憾的是,他老了,很難接受民主管理理念,他要倒退,像他從前那樣**,好事美事有利可圖之事都要校長優先他才滿意,可那是大家不能接受的。
“林老師,太好了,把你勾上我們就松口氣了。”范老師在樓道里一碰上林思就說。
“我也沒想到我會‘中獎’。”林思苦笑道,“我不想去說,我這人膽小,登不了大雅之堂。”
“也是,可你現在膽子不小了,這段時間你給大家出了不少氣。”范老師說的是林思敢說別人不敢說的話。
“我從來都沒中過獎,這回怎么就中了,我都想不明白。”林思覺得怪。
“有什么不明白的,現在最需要的就是多幾個你這樣的人,”范老師壓低聲音說,“別怕,該怎么說,就怎么說,拿出你那勁兒來。”她所說的“勁”,就是林思較真的勁頭。
林思自己都不知道,她這大氣都不出的人如今怎么就變成較真的人了,看來環境還真能改變人啊。這段時間她就想,河水污染了,魚不會都死光,頂多變成“化學魚”,誰吃了誰倒霉;可這工作大環境變差了,給污染了,班就不好上,就不能等閑視之,大不了不要這斯文面子,該出手時就出手,你校長也別想好過。這應該就是一報還一報,損人不利己吧。
跟范老師說了兩句,林思回到辦公室,只有許老師在,其他人都上課去了。
“你快好好準備準備,別說漏了什么。”許老師見她進來,大聲地招呼,顯然也很高興。
“我在下面說說可以,上去說怕是不行,這輩子還真是第一次。你說這是偶然給勾上的嗎?”林思還是覺得怪怪的,不想去說。
“有什么不行,又不是你一個人‘中獎’了,”許老師說的好輕松,“你這人公正,能說到理上,去吧。”她相信,林思能在QQ上寫出那些有分量的帖子,這“問話”難不住她。
“說也可以,只怕說了也是白說啊。”這才是林思最擔心的。
“這是最后一搏了,我的直覺告訴我,勾上你不是偶然,是必然。”許老師又神秘地小聲說,“你知道上面是誰帶隊來測評嗎?”
“誰?”
“娘家的人。”
“哦,你是說......”
“當然,不然怎么會勾到你!”
“你是猜的吧?”
“猜不猜都一樣,你想,現在誰不煩那老頭,他把人都得罪了,能有好果子吃嗎?”
“喔,......”林思覺得許老師的話有道理,終于喘了一口大氣。
原來這“娘家人”不是別人,是政工干部家的先生,是這次測評組的領隊。
巧合也罷,意外也行,反正朝里有人好做官,不是“親家”也是“親家”,能不能當稻草都得伸手抓,而且還要抓牢,成敗與否就看這一招了。可林思還是緊張,畢竟這不是去領獎,這要“把皇帝拉下馬”的事她還真沒干過。就算是眾望所歸,這也不是什么好差事。
“鈴”,電話響了,是通知“上勾”的老師去排隊等候“問話”。
“你快去吧。”許老師說,沒勾她自己的名字,她此時想不出別人的緊張。
“哦,真要去呀?”林思還是不很想去。她不是怕得罪人,只是沒經歷過這種事,真怕不會說,她擔心說不好達不到目的就沒法向大家交代了。
“哎呀,你猶豫什么,平時那股勁哪去了?”許老師想激她,“你寫了那么多Q帖,帖帖都說得那么一針見血,難道還真是紙上談兵了?”
“去就去,又不是我一個人勾名了。”林思一下子精神起來,站起身就走了。她現在是一說到寫帖就精神抖擻,那股子想開戰的勁頭一下子就上來了。
許老師笑了,她相信這林思不會白去,她現如今就是干柴,掉個火星子就著。
林思來到集中處,等了一會兒,政工就告訴她2號房下一個就是她。她伸頭看了一下,不認識那兩個測評人。忽然她想起了手機沒帶,本想說不好就把存在手機上的投訴校長亂用校車的事給他們看,那才有說服力,可剛才出來時忘了拿手機。怎么辦?林思又探頭往里看,覺得不會馬上說完,就轉身回去了。
“這么快就說完了?”許老師站起身問。
“下一個是我,我來拿東西。”林思翻出手機又走了。
等林思回過去,2號房已經進了另一個老師。
“你跑哪去了?”政工上來問她。
“我去拿一下東西。”
“那你去3號房吧,那老師剛出來。”政工說。
“好吧。”拿了手機,林思像是有了實證,不那么緊張了,她就怕上面的人不信下面的人,那說了也是白說。
“我是林思。”她一進門就自報起姓名,她緊張地忘了這是不記名測評。
“先坐吧,坐下說。”忽然有個聲音說。
林思這才發現,屋里有兩個人,對著門的桌子前坐著一個年輕人,手里拿著筆,面前放著紙,應該是記錄員;門邊一排轉角沙發上還坐著一個人,他才是“問話”的,剛才林思只看見桌前那個年輕人了,沒看見還有一個人,顯然她是緊張起來了。聽見有人跟自己說話,林思才看見這第二個人,發現他不是別人,正是許老師說的“娘家人”。他來過學校幾次,林思認出來了。
“我叫林思,我要說說這校長的不是,我不怕穿小鞋。”林思語無倫次、沒頭沒腦地說,看來她是真地十分緊張。
“坐吧,坐吧,坐下說。”領隊說。
“這次評園丁要是評他我們就不同意。”林思邊坐邊說,語速很急,是緊張了心跳加速的結果。
“你詳細說說。”領隊語氣平和地說。
“他才來幾天啊,那么多優秀老師都在這里干了十幾年了,他把他的資料貼了一黑板,別人還敢報嗎?”林思還是緊張,出了說事實,也說不出別的。
“你是說他沒在學校討論過此事?”領隊問,他好像知道什么。
“沒有,這么大的事,大家都不知道,有他這么干的嗎?過去這種是都要提前通知老師們,要大家醞釀后才報名才公示,他來了怎么就變了?”林思緊張地質問起領隊來。
“哦,是這樣。”領隊說完,就對做記錄的人說:“你要做好記錄。”
“他才來多長時間啊,盡做傷害大家的事。我這有手機,都記著呢。”林思這會兒緩過點神來,想起了手機,就要說校車的事。也許若不是這新校長亂用校車,威脅到她們的安全,林思不會變成今天這個樣子。生命大于天,可在他這校長眼里,只關心他自己的命。
“這是你發給他的短信?”領隊邊看邊問。
“是的,我沒瞎說。他就是自私,大家的命都不及他一個人的重要。”林思一下子又激動起來。每次一說這件事,她就氣得不得了。“老師的命就不是命了?我們坐了有十多年校車,從來沒發生過這樣的事。他憑啥叫給老師開校車的司機去給他一個人開車?過后還說謊?”林思又接著說。
“噢,你要記好來。”領隊又轉頭對那記錄員說。
“還有,......,還有......,還有......”林思停不下來,她失控了。什么越權高價買了一批過時的鼠標啊,什么報銷給他孫子買的玩具啊等等她都說了。也難怪,憋氣了這么久,不爆則已,一爆就無法收拾,這就是典型的內向性格人。
“還得說一下果票的事,這事也把大家氣得要命。”林思又說道,“過去發果票拿水果一點也不亂,可他卻讓我們去那邊拿,去了還拿不成,老板還坑人。”林思說得思路都亂了。
“你是說水果沒運到學校分?”領隊開始幫她整理思路。
“是的。”林思回答,同時也喘了口氣。
“老板不給,是因為票上沒寫明是什么水果,只有價錢?”領隊又問。
“是的。”林思忽然覺得這上面的人就是有水平,比自己說的都清楚。
“你是怎么拿的呢?”他又問。
“我沒拿,我不要了,我把他給說了。”林思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么。她這是第一次來“問話”,沒經驗,又緊張激動,想也不想,說到哪兒就是哪兒,好在人家有經驗,總算把“問話”給問完了。
“好吧,我們都記下了,你可以回去了。”領隊終于說道。
“我說的都是真的,沒瞎說,我叫林思,我都快退了,不怕穿小鞋。”她好像怕別人不信,出門前又冒出這些話。她本來還想說說那十萬元刷“貴族”欄桿的事,可一緊張都給忘光了。
“問話”結束了?”林思一回辦公室,許老師就問起來,“你都說什么了?”她瞧著滿臉通紅的林思。
“我也記不清了,”林思說,“好像說了很多。唉,不說白不說,說了也白說,還不如往多說,沒準哪句話就‘中標’了,哈哈。”林思好像有點不正常了。
“這下你又精神了,看你剛才那樣兒,我還以為不敢說了呢。”許老師笑得很踏實,“我還擔心你打退場鼓呢。”許老師雖然希望林思去說,可她也知道這差事不適合林思這種不愛說話的人,別看她寫帖子時手快,穩準狠地使勁砸,可那畢竟不是面對面的交戰,她寫完一貼就行了,反正寫的都是真事,領導還真沒法說她。這測評是跟上面的人去說,人家怎么想你也不知道,真是難為她林思了。
“別說,我雖沒退,可一直很緊張,說的好像前言不搭后語,不過咱‘娘家人’聽懂了,真不容易啊。”林思長出了口氣:這“問話”真不是她想參加的事。可她這不叫打小報告,這叫配合領導工作,應該表揚,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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