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云深處(三)
“我平時都沒留意過車牌,路上跑的那些車我都说不上來。”文老師實話實说。
“女的這方面是不及男的,以后我給你普及一下這方面的知識。”他一高興,竟然说了個“以后”二字,可這話一出口就收不回了,只好聳了一下肩。
“噢,是嗎?好啊。”文老師前言不搭后語地说。剛才他還那么謹慎,怎么一下子又放開了,她想,而這“以后”又是何意呢。可到眼前為止,就這倆字讓她聽著順耳。
“這周圍你都去過哪些地方?”律師又轉了個話題。
“沒去過哪兒。我平時很少出來。”她说。
“那你不上班時都做些什么?”律師又找到了話題。
“游泳,去游泳池游泳。”文老師想都沒想就说。游泳是她最喜歡的休閑運動。
“是嗎,還真看不出。”律師似乎不相信她這么文靜的女孩會游泳,怎么说這都是需要膽量的運動。
再看文老師,一聽這話就不自在了。她在老家時常跟男朋友一起游泳。她這人也怪,和男朋友游泳時,絕不介意他盯著看她那濕漉漉的落湯雞樣兒,更不會不好意思,可剛才一聽他那話,自己就別扭起來,何況眼下又并肩一起坐著,覺得他就像她那男朋友一樣穿著大褲衩站在自己眼前,頓時一種莫名的懊悔襲來,怪自己太不會说話了。此時,她都不敢看他。她是有過“男朋友”的人,可兩人一起長大,就是有心想越雷池,也做不到。眼前的他,要帶自己去哪兒,會怎樣呢?
“你這是在往哪兒開啊?”文老師忽然問,上車好一會兒了,都沒問去哪兒。
“去南山吧,往那面開不塞車。”律師很知情道。
“是嗎?你常去那面嗎?”文老師沒去過,不知道這交通狀況。
“有時去,和朋友一起去那邊喝早茶。”律師说,“廣東人愛喝早茶,那邊的早茶比福田這邊生意好,有人氣。”
“我沒覺得早茶有什么好喝的,家家都是那幾樣東西,吃兩次就夠了。”文老師沒喝過幾次早茶,可早茶的大致吃法,她覺得一般般,不值得起早去湊熱鬧。
“喝早茶可是真正的健康生活。”律師一说到廣東人特有的早茶,就起了興致。
“我沒覺得有什么好,”文老師不同意,“一次過中秋節,我們有同事说她們一家一大早就出去喝早茶,可到了一看,人多得都排到酒店的外面了,等排到她們家,人都餓得迷糊了。真是起了個大早,趕了個晚集。”
“市里就是這樣,喝早茶的地方少,到了節假日,就不夠地方喝了。”律師常喝早茶,非常熟悉行情。
“那我倒是情愿晚上出去吃大餐,地方多,不用費時間去等。”文老師覺得花時間去等吃飯不值。
“晚上出去吃是不用等多久,表面看起來劃算,可晚餐吃多了不好消化,所以喝早茶很健康。你想啊,早起沒什么不好,餓了才吃更覺味美鮮香,更關鍵的是,早上吃得再多,到了晚上早都消化殆盡,所以说是最有益健康的生活方式。”律師说得頭頭是道,很得意。
“還有,喝早茶比吃大餐省錢。”文老師補充道。年輕人愛用錢來说話,文老師也不例外。
“這話只说對了一半,錢是一方面,另一面是個習慣問題。”律師開始糾正说。“我就見過有人在早茶桌上喝酒,一看就知道不是廣東人。他們吃的量也大,都當大餐來吃了。”律師忍住笑,“那種吃法還真不省錢。”
“廣東人有點排外。”見律師想笑,文老師不滿意了。她吃早茶時也是喜歡吃的就多吃,比如那春卷,她一下能吃兩三條,可廣東人的吃法卻是一條還要剪成兩節,就吃那一點點,她都吃不出味兒。
“排外,那都是早年的事了,如今開放這些年了,哪還有什么外可排。”律師聽出文老師有點不滿意自己剛才的話,可他只是说了件真事,她怎么就聽走樣了呢。
“在深圳是沒有,可有的廣東人還是瞧不起外省人。”文老師還在堅持自己的觀點。
“在我們老家吃早茶可是大事,特別是老人家,能常去吃早餐是很體面的事。”律師不想说排外的話題,就又说起早茶,“別看就那幾樣東西,可吃一輩子也不煩,那是家鄉的味道。”一说到家鄉的早茶,律師的話就多。
“我最不喜歡的就是早茶上吃的東西都涼了,有時還得自己去拿。”文老師又有話说了。
“吃早餐也是一種文化,在我們哪邊喝早茶,保證都是熱吃,都有服務員推車一圈圈轉,轉到你眼前,你就隨便挑,絕對不用自己去取,不然就不叫廣東早茶了。”律師说時還重點強調了“廣東”二字。
“哼,”文老師一聽他那加重了音調的兩字,又不滿意了,覺得律師是有意在跟自己這外鄉人顯擺。
“尤其是那些退休的老人家,常一起去喝,輪流坐莊,樂在其中。吃什么不重要,主要是大家在一起说说話,消磨時間,溝通感情。有一天誰若是不能去了,那多半是身體出狀況了。”律師這話聽上去有點憂傷,他也沒介意小文那一聲不滿意的“哼”。
“沒想到這早茶還是生活的主角。”文老師下意識道。
“主角談不上,必不可少倒是真的。”律師糾正说,“特別是那些上了年紀的老人家,幾乎天天都去喝早茶。”
“有那么上癮嗎?”文老師不以為然地说。
“癮字用錯也,這是當地的習慣,或者應該是當地的習俗。”律師又有話说了,“別看他們都老夫老妻了,可早上出來到茶樓里一坐,來碗皮蛋瘦肉粥、一碟芋頭糕、一小籠叉燒包,講究的再來一碟鳳爪或一盤翠綠生菜或菜心等,就能慢慢吃上好幾個小時,就又回到了當年談戀愛的日子了。”
“你這么一说,好像還挺浪漫的,可以寫一篇不錯的網帖了。”文老師很職業地说。平時除了上課就是上課,她很久都沒寫過東西了,主要是沒啥寫的。
“浪漫也談不上,主要是生活有了規律和寄托。”律師還要講,“你是沒見過,偌大個茶樓里,一桌桌坐的差不多都是老頭老太太,不慌不忙,不緊不慢,像磨牙似地慢騰騰地小心翼翼地吃著,那才叫慢條斯理,用廣東話说就是斯文。”说完,律師還不停地點頭,該是挺滿意自己的講述。
“想不出,阿公阿婆們還那么會享受生活啊。”文老師忽然發現這喝早茶還真是一景,至少豐富了老人家的生活。
“那是,在高檔一些的茶樓里,總能看見拖家帶口的廣東人在一起喝早茶,要的就是那其樂融融的氣氛啊。”律師又加了一句,看來他對廣東人的早茶是稱贊有加。
“那吃大餐也能營造出和睦一家親的氣氛。”文老師就是不想看律師哥那得意樣兒,“吃火鍋、吃自助餐、吃西餐也挺好的。”她就是想與律師哥作對。
“嗯,沒錯,都各有特色,各有特色。”律師哥覺得有點累了。
说話間,車速越來越慢,一會兒終于開不動了,前面的車終于塞住了。
“你不是说往這面開不塞車嗎?”文老師歪著頭問。不知怎么,她覺得這坐車好像比開車都累,也許是話说得不順吧。她覺得累,真想閉目養養神,可又覺不夠禮貌。越是這樣想,就越乏味,那車輪下的路就越長,長得讓她難受、焦躁、心煩,很明顯,她還在為當天的安排賭氣。
“嗯,可能是前面發生路況了。”律師想了一下说。他本想说是撞車了,可發現文老師的表情不對,就改口了,不然说不定她又不高興了。這女人真是说變就變,白跟她说了那么多了,他想。
“你看那對面的車開得還很快。”文老師指點著。
“別急,一會就好了。”話雖這樣说,律師心里還是有點急了,他是怕時間長了小文又有話说了。好在十分鐘后,車速又恢復了正常。
不一會兒,車就開到了南山,停在了一家烏江魚店附近。
“要去吃魚嗎?”文老師邊下車邊問。
“我好像聽你说過你喜歡吃魚。”律師说,“這家店不錯,主要是干凈。”
“誰说烏江魚干凈了,那給人吃過的鍋底都留給下一撥人吃了。”文老師是聽说的。
“沒那么嚴重,你说現在吃啥安全?”律師反駁道,“再说了,這烏江魚是燒得滾開才吃的,安全系數高,我覺得比大飯店更安全。”
“還真不愧為律師,想得夠周全啊。”文老師不溫不熱地说。
“聽我的沒錯,而且這里還好停車。”律師又給了個理由。
“是啊,現在到處停車都困難,這還真應該是首選呢。”文老師好像忽然明白了。
停好車,律師就帶著文老師朝不遠處的一排小吃店走去。
“別看這些店鋪不大,可味道都很地道,等會吃了你就知道有多好了。”律師邊走邊说。這地方是不浪漫,可一般朋友在此地吃正合適,他出來時就這樣想,怎么说今天小文都幫了大忙,應該表示一下謝意。
“這是什么地方,好像大排檔。”文老師對吃飯并不感興趣,可在這種地方請她還是讓她高興不起來。本以為出來這么遠是要追求個氣氛或心情,這下可是興致全無。都怪自己太多情了,文老師開始埋怨自己了。
不到一分鐘,他們就來到了兩扇大玻璃門前,“水煮烏江魚”幾個白色紅邊大字印在玻璃門上。進到里邊,發現只有四桌人在吃飯,其他兩張桌子還空著。雖然店面不大,但還算干凈整潔,總算讓文老師放了半顆心,還有半顆心怕是懸在那煮魚的鍋上了。
“還不如吃麥當勞呢。”文老師又賭氣了。她眼下怎么也管不住自己的嘴,這氣不順,嘴就碎,什么都不在乎了。
“既來之,則安之,品嘗一下農家的美味沒什么不好,哈。”律師的話明顯是在緩和氣氛,“大酒店好,可那要能報銷才能去啊,等我哪天走運了,再去吧。”律師说笑著拉開椅子讓小文入座,“請吧。”
見有客人來,一個店小二摸樣的小伙計馬上過來招呼。
“小李子,生意不錯哦。”律師大聲地跟過來的人说起話來,“今天忙,來晚了,快快上魚吧。”
“好说好说,馬上就來。有您常來幫襯,生意好著呢。”小伙計討好说。他本想還说,“帶新朋友來了,好啊,保你們吃得開心。”可一看文老師那臉,就把話給咽回去了。這女人好像不太高興,還是別惹她吧。
“你還是這里的常客?”見小伙計退下,文老師壓低聲音問。這地方應該是那些不講情趣、不講面子,實實在在的吃貨們的最愛,可她對吃吃喝喝起不了興頭,特別是今晚。
“也不是,只是和哥們沒事才來吃一鍋,哈哈。”律師大咧咧地说。
“哈哈啥,還沒吃呢,就被這地方給同化了,你看看那幾個人的吃相,就像在家里吃飯那樣隨便。”文老師一不痛快,話也说得不講究,
“像在家里就對了,不然能吃得香嗎。”律師順竿子爬了,吃飯時可是不能慪氣,他想。
“還不如吃麥當勞呢,又干凈,又體面。”文老師是说那里的布置。
“這可是你说的。”律師本還想说,“那可不算數。”可話一到嘴邊就改成了:“總不能大老遠地開車來吃麥當勞吧。”
文老師也覺得自己的話有誤,一下子说不上話了。反正她就是不喜歡這個地方。
“快,快,快,讓著點。”小伙計話音沒落,人就到了。兩分鐘,他就麻利地擺好配菜,啪地一聲開了火,之后,又拿來幾瓶啤酒,很快就可以開吃了。
文老師雖不開心,也還得給律師面子,怎么说人家還是付出了。可沒想到,自己還沒吃出味呢,那律師就喝高了,應該是他這人不勝酒力,幾杯啤酒下肚,他就道出了個驚天秘密,至少她沒想到像他這么有愛心的人,會攤上那么個事。原來他改行當律師也是給逼上梁山的結果。
“我那時就是給冤枉的,我就不信那孩子是我的,我哪有那本事。”律師酒量真不大,就那幾口酒,说話就沒了門,上來一句話沒頭沒腦的話,把文老師嚇了一大跳。
“我沒想娶那女的,是她自己找的,我怎么會要那么輕浮的女孩呢。”律師邊喝邊说。文老師本想拿過酒杯,可不知為何遲遲沒動手。
“那可不是一般的女人,她自己都说有好幾個男朋友,我不過是她釣的一條小魚,其實我是個‘替罪羊’。‘替罪羊’啊,這就是陷阱。”律師這時已經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只見他拿起酒瓶,一口氣喝個痛快。文老師驚呆了,這事她還真不想知道,可也沒法封住他的嘴了。都说酒后吐真言,可他哪里是吐真言,他是在“家丑外揚”,不該说的秘密都吐出來了。
“她懷孕了,偏说那孩子是我的,我都快氣瘋了,我是個謹慎人,怎么會出那么低級的差錯?”律師说得更激動了,“她就是想訛錢。”也許他是真地給冤枉了,不然怎么會“耍酒瘋”時還要給自己“伸冤”。
“她還天天來學校鬧我,要和我結婚,后來還住在學校的樓梯間不走了。我那臉啊,都沒地方放了。”律師哭泣了,“怎么说我也是個男人,丟不起這個人啊。”他還在揚脖喝酒,可酒早就喝干了。文老師真的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不聽也得聽了。
“后來學校領導就給我出主意,讓我打官司,實在是沒別的辦法,就去打了。5萬啊,她说賠5萬就一筆勾銷,不再糾纏。我容易嗎,我那時哪有那么多錢,學校為了盡快把她清除校園,就说借給我一些,我同意了,我怎么那么傻啊!我,我就是給她害傻的啊!”律師越说越控制不了情緒,不挺地拍著桌子。文老師想轉移一下他的注意力,可又不知说什么,弄不好怕還火上澆油,急得自己也直冒汗。旁邊桌上的人也不停地看著他倆,文老師更覺得難堪。
“说好了5萬了事,可過后沒幾多時,她又來了,又要和我結婚,不然還要錢。還拿那肚里的孩子威脅我,要把我的工作搞丟。你说,這學校還能呆嗎?”律師傷心急了,看得出他是不得已才改行的。文老師判斷不出到底那是個怎樣的女人,只能想到那“雷池”可不是好越的,出了事你渾身是嘴也说不清楚。這會兒,她開始失望,開始不相信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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