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尾巴生下來便感覺自己是跟著爺爺要飯的。Www.Pinwenba.Com 吧本來想走得遠些，可是他爹腿斷了，后來又患上病，丟在開封場后山的一個破廟子里。廟子里擠滿病人，隔些天都有人抬進去，隔些天又有人被拖出來。迎來送往始終是廟子里的紅臉關公。關公的腳下煙霧繚繞，香簽簽兒插得滿地都是。
死了的人被拖去哪里？小尾巴不知道。她問爺爺，爺爺說他們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去了。
小尾巴又問，那為啥要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去呀？爺爺說那里有好吃的，人們沒有疾病，沒有欺凌，都快樂地生活。那我們也去呀？爺爺說他老了，走不動路，不去不去！小尾巴又說，我可以背你呀！爺爺笑道，我們不能丟下你爹。那叫大爹背唄？別提那個不孝的東西，聽到他的名字我臉就變紫。
小尾巴她見過大爹趙牯牛幾次。趙牯牛背著一桿破槍，半響才拉出兩顆鐵子來，他還當寶貝，從來都不離身。見大爹最后一次是三年前，跟著爺爺去的，就在那個洞里，他們大鬧一場，把洞里的幾只鹽老鼠都嚇得到處亂撞。爺爺生氣地說：“趙牯牛，你娃遲早要把腦殼搭在這個上面。”
“都成泥鰍兒了，還害怕泥巴遮住眼睛？”趙牯牛說道。
昨天，爺爺沒有要到吃的，回到廟子時，看到小尾巴她爹全身腫得像水蘿卜，躺在地上向他們招手。說是招手，只是微微地動手指頭。爺要小尾巴遠遠看著，不準小尾巴走近，自己過去扶他。
小尾巴她爹的手落下了，頭也跟著落下了，爺爺用盡全身力氣把他拉扯到廟子的外邊。廟子里，沒有人幫爺爺，也沒有人打招呼，只是靜靜地看著或者打著盹。小尾巴想跑過去，爺爺不準。爺爺把小尾巴她爹推到一個干枯了的野茅坑里，喘著粗氣向里面摔很多石頭，讓石頭掩埋小尾巴他爹的身體。小尾巴問爺爺為什么不要爹了？爺爺說：“娃，你爹死了。”小尾巴才知道，廟子里拖出去的人都是死了，再也不能活在一起。人是要死的，死了，就變成鬼，爺爺說。
昨天，爺爺知道自己大概是不行了。本來不想再去翻那些陳年舊帳，但還是告訴小尾巴家里的事兒。爺爺說，你要是能活出個人樣兒，為我們了了，再好不過。爺爺知道，小尾巴能活出個啥人樣來？一個女娃兒家，能跟著個體貼的男人過一輩子就是最大的福氣。說不定他老骨頭前腳走，小尾巴后腳邊會跟上。只是，在爺爺的心里，他爺不服那口氣，他說出來，心里要平衡得多，至少自己還他娘地想好好活著。
趙牯牛和小尾巴的爹曾在開封場開一家鐵匠鋪子，兄弟倆一起經營得風風火火。
十四年前，小尾巴一歲多，當地財主管家福，也就是管得寬的堂哥，看到趙家兄弟的鋪子財源滾滾，很眼紅，悄悄把一批鐵制兵器放到他們家后房，更說趙牯牛在私制兵器，是殺頭的死罪。官兵包圍了整個鋪子，小尾巴她爹是沒有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整死都不承認。結果貫以私通山匪，被痛打八十大板，被打斷一條腿桿，腦殼也不聽使喚，才免去牢獄之災。
小尾巴的媽被管家福霸占在家里。小尾巴的媽不從，被管家福給殺了。
趙牯牛認了錯，在劍州大牢關了五年。放出來的時候，趙氏鐵匠鋪早是管家福的飯碗。
趙牯牛和自己的女人回到立石溝，長工短工的活沒人愿意請他，租不了地，只好找到他爹。爹帶著小尾巴正在吃野菜。爹把嚼細的野菜吐出來，喂到小尾巴嘴里。
趙牯牛沒有說話，帶著女人走了。
趙牯牛開始乞討。管家福踢掉他的碗，當街羞辱他，給他頭上撒尿，放狗咬他。有幾次，趙牯牛的女人被管家福拖進樹林當著他的面給糟蹋得不成體統。
看到凌亂的老婆扣著衣裳，趙牯牛的眼睛瞪得有桐子大，拳頭捏著鐵錘……松懈了。
一天晚上，趙牯牛潛入管家福的宅子，偷上兩桿獵槍和一把刀，發現管家福的太太悠閑地睡在床上，那苗條的身段兒讓他噴血。你管家福糟蹋我女人，奸殺我弟媳，我得先替她們報仇。他把刀抵在女人的喉嚨上，攪醒女人，要女人給他快活。女人的爽快讓他有些內疚。在他完事，提起褲子要走時，女人卻大鬧抓賊。
趙牯牛在一群人的圍堵下，砍傷管家福兩個仆人，背著槍撿回一條命。
老家沒法去呆。他們只好出走，經過鞍山社，偌大的山林，這里了無人煙，發現有一個很大的山洞，閑著也是閑著，他們一拍即合，當上野人。
趙牯牛一次偷偷摸摸趕場，被同村的吊吊臉看見，問他過得怎樣？他神秘兮兮地說當了匪，鞍山社野果多，禽獸多，不愁吃，“老子要曉得山上還有那么多趣味，早該和女人上山，免得去受那多氣。”吊吊臉甚是羨慕，帶上十來個人便鬧著要跟他去。趙牯牛也不拒絕，爽快答應了。
趙牯牛怕再被人欺負，在壩子里插一個旗桿壯膽。
趙牯牛上山之后，做過兩次匪。第一次確實搶了一對回娘家的小兩口半升大米。那是女人坐月子，沒吃的，肚子餓得毛焦火燎。結果，孩子卻沒有養成。
第二次搶了周觀濤，讓他名聲大振，甚至被朝廷一度以劍州第二大匪幫讓周觀濤寢食難安，用辛紅在地圖上標示一個圈，這里是他周觀濤的恥辱。
此事追溯而來，是周觀濤剛上任不久到開封場巡查，途徑鞍山社。當時趙牯牛和七個山人凍得發抖，呼出的白氣掩埋了整個山林。趙牯牛看到穿著體面的五六人打這里經過，舉起獵槍，拿著砍刀，把他們團團圍住。知道是官，有些怕，但冷、餓，忍無可忍。趙牯牛拉動槍栓要周觀濤一行留下細軟，當然也包括身上的衣服和錢財。周觀濤對著黑洞洞的槍口只好屈從。趙牯牛沒有脫去他們身上的褲衩，他想一不做二不休，要周觀濤穿著內褲去見閻王。吊吊臉急忙阻撓，殺人要嘗命，“大哥，還是別動的好。”不過，鐵子兒飛得快，可是偏了，射中兩只肥大的烏鴉，其中一只肚子里還有一個蛋，喜慘了他們，拿回山洞熬了。
周觀濤大變臉色，說此人槍法是千年的奇才。
趙牯牛拿著搶來的衣服送給他爹。爹不要，罵他不學好去當什么匪，壞了祖先的名聲，讓祖宗丟臉，五孽不孝，趙家沒他這號東西！趙牯牛跪在爹的面前說道：“反正都整成一籠圈了，這輩子也沒啥搞頭。爹！你跟著我干。咋樣？”爹不說話。“那我跟著你干，咋樣？”“跟著我干就去討口，走，老子不想看到你！”爹說著，拿著棍子攆他走。趙牯牛跑了，回頭說道：“爹，想好了你來，我那兒有好多野味！”等趙牯牛不見了，爹看著一包衣服，棉質的布料，柔軟細滑，不禁罵道：“你這幫龜兒子早該挨整！”感到身上凍得不行，趕緊打開衣裳給自己和小尾巴裹在身上。
又一次趕場，吊吊臉看到剿匪告示上那個丑八怪是趙牯牛，官府把趙牯牛的一只鼻子畫得跟豬鼻孔一樣。才知道他們不做壞事就不做壞事，一做壞事便整出個名堂，成了名人，還有五十兩銀子的懸賞。這還了得，趕緊回到山上，把這事說給趙牯牛聽，要趙牯牛出去躲一陣子，“咱都出去躲一陣子？”
趙牯牛裝著膽子罵道：“怕個毬，我爹還在開封到處要飯都不怕他們逮。你幾個倒像烏龜了。那上面畫的是我腦殼，還沒你們的份！”大家不吭聲，心里都明白，跟著趙牯牛好幾年，一家人確實少挨很多餓。
后來，他們開墾荒地，養些牲畜，不再搶，但井水也不能犯了河水。
按他們的話說，萬一遇到官兵搜山圍剿他們，他們要么便跑，要么把兩桿破槍拿出來耀武揚威，打兩槍。其他一些過客，比如老百姓經過這里，說不定還可以吃上一頓便飯再走。
自周觀濤被洗劫后，開封場的緝勇在管家福的吆喝下，上山圍剿過他們，都是些紙老虎，聽見幾次獵槍響，就給管家福和周觀濤說不得了，山上有土炮和炸藥，堆成墻等著他們，匪事猖獗得很，不是一般人能圍剿。
周觀濤忍無可忍，一個小小的鞍山社也敢和朝廷抗衡，活得無法無天。幾年以后，他帶著剛上任的楊村坡，還有幾個巡勇在半山腰，架一門土炮，放上三炮，要趙牯牛投降。趙牯牛再次走運，土炮打死了兩頭正在樹林里交配的野豬。他們扛上野豬前面走，兩個人敲鑼打鼓跟在后面跑。大概就是李先生說的那一次。周觀濤贏了，贏得很是風光。
趙牯牛知道，跟朝廷碰，卻實五孽不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