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橋之戰
在這場生死博弈之中,實力弱小的西魏明顯占了上風,黃河流域的土地大量喪失,都城也暴露在西魏的鐵蹄之下。但是,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僅僅依靠一兩次戰役,是不可能瓦解一個強大政權的,東西魏弄到大秤桿上稱稱重量,西魏的份量還是不足。正因為如此,高歡決不能任憑宇文泰做大,因此籌劃反攻,打算一舉收復黃河流域的地區。
第二年,也就是南朝梁大同四年(公元538年)七月,高歡發布命令,戰略目的是收復金墉及洛陽等地,派遣太尉侯景、高敖曹等大將,率大軍西進。侯景、高敖曹不負老板的期待,率軍猛烈突進,一戰定鼎,從宇文泰手中重新奪回洛陽金墉城。進入洛陽,繁華的都市流光溢彩,東魏兵開始了搶劫的盛宴,燒毀洛陽大量民居官寺。
這時,西魏丞相宇文泰正帶著西魏文帝元寶炬回洛陽祭掃魏朝先帝陵廟,聞訊后率軍馳援。宇文泰到達谷城(今河南澠池東),侯景打算用陣地戰對付西魏的軍隊。五州大都督莫多婁貸文覺得這樣有些泄氣,請求率所部主動出擊,攻擊西魏軍隊的前鋒。侯景為人狡詐,知道宇文泰的手下都是亡命徒,楞拼,十有**會吃虧,因此不同意這么蠻干。莫多婁貸文驍勇善戰,屢立戰功,因此免不了驕傲自大,拒不接受侯景的命令,與可朱渾道元率領一千騎兵脫離了大隊前進。在夜晚到達孝水(今洛陽新安縣),遭遇了李弼、達奚武率領的西魏軍前鋒。李弼和達奚武都是戰場上的老將,設下了詭計,一戰擊潰了東魏騎兵,莫多婁貸文跑得慢被剁了,可朱道元跑得快,裸奔,“單騎獲免”。
宇文泰初戰獲勝,士氣大振,于是快速進軍瀍東(今洛陽附近)。西魏軍旌旗遍野,殺聲震天,戰鼓聲驚天動地,侯景軍隊聞風喪膽,不得不放棄堅城,連夜突圍。宇文泰如何能放走東魏的軍隊,命令軍隊奮勇追擊。
西魏軍緊追不舍,侯景內心的野蠻被徹底激發了,干脆不逃了,擺開了大陣。東魏大軍北據河橋,南依邙山,形成犄角連環之勢。宇文泰親自率大軍攻擊侯景的大陣,西魏軍波濤洶涌的猛撲,東魏軍死戰不退,雙方交織在一起?;鞈鹬?,宇文泰所乘戰馬中流矢驚逸,把宇文泰甩在堅硬的土地上。東魏大軍追圍上來,宇文泰的衛隊全都扔下老板逃了,宇文泰爬不起來,萬丈雄心一時具消,閉著眼睛等死。西魏都督李穆看見了,縱馬過來,跳下了戰馬,冒充東魏的將領,用馬鞭狠抽狼狽趴在地上的宇文泰,聲音高八度的叫罵:“你這個糊涂兵,你們的大頭子跑到哪里去了,怎么自己留在這里?”
現在的戰場之上,值錢的標的很多,東魏將士聽李穆的口氣認定趴在地上的家伙也不是值錢的貨色,興趣馬上沒了,于是呼啦一聲散了,都拎著砍刀追殺更值錢的目標。
李穆一看東魏兵被自己忽悠走了,于是趕快把宇文泰扔到馬上,用鞭子猛抽,雙雙逃去性命。
宇文泰逃得了性命,戰場的形勢向東魏傾斜,但也就是一會兒的功夫,西魏的增援部隊很快達到,軍勢復振。宇文泰重新掌握了部隊,命令軍隊掉頭迎擊侯景軍。侯景軍隊鏖戰多時,人困馬乏,在西魏軍隊的凌厲打擊之下大敗,“北遁而去”。
侯景逃了,戰場上只剩下高敖曹的一支軍隊。高敖曹是戰場上的常勝將軍,每戰必勝,為人心氣高傲,一直看不起宇文泰??吹轿魑捍筌妷壕常笥掖髲垖懹泄倜?、將名的旌旗和顯示貴重的傘蓋,跨馬臨陣。
宇文泰早就領教過高敖曹的厲害,因此也不敢掉以輕心,發布命令,調動最精銳的軍隊圍攻高敖曹。西魏軍主力進出,翻江倒海的一路攻擊,高敖曹的軍隊死傷殆盡,最后全軍盡沒。在那一刻,高敖曹將萬丈雄心都收起來,揮動大槊突圍,單騎突出,帶著幾個仆人,跑往河陽南城,投奔高歡的堂侄高永樂。
高敖曹善于得罪人的毛病為他帶來了禍患,高永樂素與高敖曹有過結,這時候看到這小子犯事了,怎么肯拉一把,命令將士關閉城門不讓高敖曹進城。
高敖曹仰頭大喊要求上面放一根繩子下來,見不被理睬,就拔出腰刀鑿門,可是門還沒有鑿開,追兵就趕到了,高敖曹只好躲藏到橋的下面。追趕的西魏兵看見他的奴仆手里拿著一條金帶,就問高敖曹的下落,奴仆指出了主人藏的地方。
高敖曹知道自己已無法免除一死,于是從橋下走出來,昂起腦袋對追兵说道:“來吧!送給你一個當開國公的機會?!?/p>
謝謝啦!追兵二話沒说,砍下高敖曹的腦袋拎走了。
這一場戰斗的規模很大,高敖曹的戰死,只是一個句號,真正的戰斗還在進行之中,東、西魏兩軍依然在戰斗。侯景撤退以后,重新布置了防線,頑強的阻擊西魏軍的進攻。雙方一共交戰了幾十次,戰馬的蹄子踏起來漫天的塵土,狼煙滾滾日月無光,對面是敵是友都看不清楚。
在東魏軍隊的頑強阻擊之下,西魏的獨孤信、李遠率軍在右面進攻,趙貴、怡峰在左面奮戰。西魏軍野牛般的往前拱,東魏軍大馬金刀的反擊,從清晨到夜晚,戰斗在每一個角落進行。隨著時間的推移,東魏軍終于占據了戰場的主動,開始實施戰略反擊。西魏軍遭到了失敗,獨孤信等人手里沒有預備隊,無力進行防守反擊,這時想起了魏文帝和丞相宇文泰,可是早已經找不到這兩個人了,于是悲觀的以為戰役打輸了。戰斗有時候就是一口氣的事,沒有了士氣,馬上想到了保命,扔下了自己的士兵逃了。擔任后續部隊的西魏驍騎大將軍李虎、念賢等人不清楚戰場的情況,看到獨孤信等人退卻,以為戰斗失利,毫不猶豫的率軍撤退,脫離了戰場。
打到這個田地,已經無法控制部隊,宇文泰認命了,下令燒掉營帳軍械物資撤退,留下儀同三司長孫子彥鎮守金墉城。
戰場上打成了一鍋粥,不是说走就能走的。西魏大將軍王思政率領的一支軍隊陷入了重圍,軍隊將士越打越少。王思政親自肉搏,跳下馬來,抄起長矛混戰,出手很重,一抬手就撂倒好幾個,東魏將士為之奪氣。但好虎架不住群狼,手下的小弟死絕了,自己也身受重傷,昏迷過去。
王思政生活簡樸,不喜歡炫耀,作戰時穿著破舊的衣袍與盔甲,就像一個大頭兵。東魏軍清理戰場,看不出他是將帥,沒有人砍他的腦袋邀功,因此幸免于難。半夜時分,東魏軍收兵,他的帳下督雷五安在戰場上哭著尋找他,到處翻弄尸體,剛好他也已經蘇醒過來,就發出了聲音。雷五安就從衣服上割下一塊布,為他包扎好傷口,然后扶他上馬,頂著星星艱難的跋涉,終于找到了自己的隊伍。
在王思政浴血奮戰的同時,西魏平東將軍蔡祐也落在了東魏軍的包圍圈之中。蔡祐跳下馬徒步格斗,身邊的小弟都勸他上馬,以便遇上緊急情況時能夠逃跑。蔡祐怒氣沖沖地说道:“宇文丞相就象愛他自己的兒子一樣愛我,今天我怎么能在乎自己的性命!”说罷,帶著身邊的十幾個人高聲大呼,向東魏的將士沖擊,所過之處斬殺甚重,殺傷了許多人。
東魏軍隊將這支孤軍包圍十余層,蔡祐拉弓搭箭,連珠射擊,挨近的必死,以至于東魏將士躲得遠遠的。東魏將軍急了,出重金懸賞。所謂重賞之下必有勇夫,東魏將士群情振奮,不顧生死的壓迫過來。西魏軍的箭已經射光,唯有蔡祐手中還有一支狼牙箭。東魏軍越來越近,大約只有三十步遠了,蔡祐的小弟都勸他放箭,射死一個少一個,以后就聽天由命吧。蔡祐回答说:“我們的性命全在這一支箭上,怎么可以隨便射出去?”直到敵人到了十步距離的時候,蔡祐才將箭射出,隨著弓弦一動,帶隊的東魏將領應弦落馬,東魏軍馬上后撤。趁著這個機會,蔡祐命令隊伍整隊前進,保持節奏,不許快跑。東魏軍看不明白怎么回事,不敢靠近,任憑這支小部隊撤離了戰場。
西魏的文帝來到恒農的時候,守將已經放棄該城逃跑了,城里原來被西魏俘虜的東魏兵殺掉了監視的長官,關閉城門,進行抵抗。宇文泰勃然大怒,揮軍攻下了該城,殺掉了幾百名骨干分子。
蔡祐追尋著敗兵的腳步,尋找著宇文泰,一直追到了恒農。天黑時分進城,終于見到宇文泰,宇文泰叫著蔡祐的表字说道:“承先,你一來,我就沒有什么害怕的了?!?/p>
宇文泰由于受到驚嚇無法入睡,枕了蔡祐的大腿之后才平靜地進入夢鄉。蔡祐赤膽忠心,每次跟隨宇文泰作戰,總是身先士卒,第一個沖上去砍人,打仗回來,其他將領都爭著邀功請賞,而蔡祐默不言聲,從來沒有老王賣瓜。
宇文泰橫草不過,發現了蔡祐的好品質,常常感慨地说:“承先嘴里不提自己的功勞,我可不能埋沒他的功勞?!?/p>
在恒農城里,宇文泰算了一筆賬,整個西魏的主力遭到了毀滅性的打擊,精銳盡失,西魏已經無力抵抗。于是,宇文泰整頓了敗兵,任命信得過的哥們兒王思政為侍中、東道行臺,鎮守至關重要的恒農。
宇文泰在洛陽失利,退回了關中,但是,短短的幾天,關中已經烽火燎原,宇文泰的后院著火了。
這次大戰,因為要保護皇帝出行,西魏可謂精銳盡出,在關中的實力十分空虛。與之對比的是,幾次戰爭俘虜的東魏士兵都被分散在民間。這些人有家不能歸,心中極為怨恨,前方敗報傳來,西魏主力盡喪,無不歡欣鼓舞,以為回家的時候到了,紛紛圖謀作亂。
關中風聲鶴唳,李虎等人來到長安,想不出好的對策,于是和太尉王盟、仆射周惠達等人侍奉太子元欽出城,到渭北地區駐防。
太子躲到外面的消息傳來,更證明了西魏日暮途窮。于是,在沙苑戰役中被俘虜的東魏都督趙青雀,雍州的地方大佬于伏德等人趁機造反,號召昔日的部下歸建,占據了長安所屬的小城,于伏德又占有了咸陽,與咸陽太守慕容思慶各自召集東魏的降兵,以便抵抗從戰場上返回的西魏將士。
叛軍攻城略地,軍隊又逃之夭夭,長安城中的百姓自發的組織起來,組成民兵,防守都城。趙青雀率叛軍攻擊長安,民兵憑城堅守,接連挫敗了叛軍的進攻,古城長安屹立不倒。在趙青雀在長安城下戰斗的時刻,西魏大都督侯莫陳順抄了叛軍后路,擊潰了趙青雀的主力,殘兵敗將逃回了小城,關閉城門防守,不敢出城。
西魏鎮守河東的扶風公王羆大開城門,擊鼓升座,叫來所有的將士,對他們说道:“我聽到了消息,我軍主力在前線失利,趙青雀在京城作亂,許多人已經喪失了信心,而我受委托守衛河東,決心以死來報答皇上與宇文丞相的恩德。你們中間能夠跟我同心協力的人可以和我一道堅守此城;實在害怕本城陷落的可以隨便出城,我決不擋著?!?/p>
手下的將士人心惶惶,那是因為不知道路在何方,今天有人跳出來,誰好意思裝慫,于是,誓死跟隨守城。
雖然西魏將士的抵抗猛烈,因為兵力不足,只能占據有限的的據點。關中大地的叛亂愈演愈烈,已經到了星火燎原的地步。關中軍民熱烈盼望在前方的軍隊能夠返回,但誰都明白,可能不能指望了。
宇文泰了解關中的態勢,為了安全起見,將魏文帝留在閿鄉(可能是今河南靈寶),帶兵向關中進發。但是,西魏戰敗,軍隊疲憊不堪,士氣極為低落,不可能快速前進。然而,救兵如救火,這件事等不得,準備派一支小部隊先行出發。為了安撫手下的小弟,就说道:“我命令輕騎直沖進去,趙青雀這些人一定會自縛而降,向我當面請罪?!?/p>
通直散騎常侍吳郡人陸通勸告说:“那些奸賊很久之前就已圖謀叛亂,一定沒有改惡從善的心意,蜂、蝎是有毒的,怎么可以輕視?況且那些賊寇欺騙百姓,说我軍主力消失殆盡,我們現在如果派輕裝騎兵沖進城去,老百姓就會認為我軍真的沒有什么力量了,人心必然崩潰。眼下我軍雖然已經疲勞,但是精銳兵馬還比較多,憑著您的威望,帶著大部隊進長安城,哪里用得著憂慮打敗不了敵人呢?”
宇文泰聽從了陸通的意見,鼓舞軍隊士氣,快馬加鞭的前進,很快到達了長安。宇文泰率軍進城,大軍隨后繼進,盔甲鮮明,部伍整齊。城里的父老們看見宇文泰回來了,仍然擁有一支強大的軍隊,彈冠相慶,歡呼雀躍。
聽说老板安然無恙,小弟們拼命表現,華州刺史宇文導帶領人馬攻進咸陽,殺掉了慕容思慶,捉住了于伏德,又南渡渭河,與宇文泰匯合,然后向趙青雀發起了進攻,一戰攻克小城。
聽说宇文泰率主力出戰,高歡帶領七千名騎兵從晉陽趕到孟津,還沒有開始渡黃河,就聽说西魏軍隊已經逃走,于是立即渡過黃河,又派遣其他將領追擊西魏的兵馬,一直追到崤縣還沒有趕上,這才返回。
高歡沒有抓到宇文泰,就把氣撒在宇文泰小弟的身上,命令軍隊向金墉發起了進攻。西魏大將長孫子彥放棄該城逃跑,臨行前把城里的房屋燒得干干凈凈,高歡拆毀了金墉城之后撤軍。
高敖曹死了以后,高歡聽到這個噩耗,猶如五雷轟頂,親自趕到南城,放倒高永樂,結結實實打了二百大棍,如果不是看到死去的兄弟面子,直接就剁了,攆到偏遠處為官。又追封高敖曹為太師、大司馬、太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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