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遠的遠方
赤曜歷791年,赤紅之子為容納并養育其身的城市帶來了滅頂之災,濘嶼城的城主為了留住戰犯侵略的步伐,遏制戰爭的蔓延,用洶涌的海水將悲劇止于了她所摯愛的城市。如今,瘋狂的潮水已經退去,太陽在連續三千個白晝之日如期升起,然而濘嶼城卻再也不能沐浴到它的光輝。
災難之夜過去后,赤紅之子被帶到了神秘的浮島上,他在光明和黑暗的縫隙中掙扎不休,無情的領域讓他明白了一個真理:善良和邪惡并不是用光明和黑暗來界定的,而是用人們自己恪守的信念與精神來決定。
因為秉持的初心和堅韌的意志,赤紅之子被風暴戰士所認同,在風暴戰士的引導下,他克服了心中的障礙,撥開了陰霾,看見了遺失的城市為他指明的方向:將更多的希望帶至遠方。那將是一條艱苦的道路。
迪文走在去往空港的路上,他始終沒有忘記艾加薩的承諾,如果他還不能說服頑固的審判者,那他就會把整個蒼之隊一起帶離命運巨輪。他也始終憧憬著有一天,他能和艾加薩、弧月空、安亞一起去更遠的地方探險,一起去見識更多的世面,將希望之光帶到更遠的地方,那將是多么奇妙而美好的經歷。
這一夜離濘嶼城沉沒之夜恰好過去了八年,每年的這個時候,迪文都會在夜晚來到空港,祭奠死去的老師和兄妹,并將自己對濘嶼城以及故人的思念寄托給無限的星空,祈禱匯入星河中的生命會更加自由和幸福。
發亮的滿月懸掛在晴朗無云的天空,每年的這天夜晚都是如此,仿佛天空也無法忘記那一夜的悲哀,月亮也在用它特別的方式記憶往昔。
迪文來到空港時,卻發現了另一個稍矮的身影先他一步,那身影佇立在空港沒有石欄的臨邊,目視著腳下那一片茫茫夜色,一動不動。
“安亞?”迪文從身影認出了他。
“迪文啊。”
安亞微側了下頭,應了他一聲。黑夜中迪文看不清他側面的表情,但大概能夠猜出是憂郁的神情,他始終如此。
“嘿,在這樣的夜晚,我們在這樣的地方相遇,安亞難道不覺得這是緣分嗎?我覺得你應該表現地更興奮一點!比如這樣!”迪文露出了自認為非常爽朗卻很尷尬的笑臉。
雖然在這三年的相處中,迪文早已熟知了安亞的性格,但或許是受到了艾加薩的影響,他還是希望安亞能夠從悲傷中走出來,于是他也想艾加薩試圖改變他一樣,總是去試圖改變安亞。
“興奮?是要我沖上來蹭進你的懷里嗎?”安亞回答。
“要是安亞愿意的話。”說罷,迪文嬉笑著張開了寬實的雙臂,作出一幅隨時準備擁抱安亞的樣子。
安亞并沒有因為迪文的打趣而感到舒心,反而沉重地吐了一口氣,轉頭繼續凝視著浮島下面一望無際的黑夜。溫潤如玉的臉龐上,帶著淡淡的憂傷。
“讓我猜猜安亞的想法。”迪文保持著熱情走上前去,他記得第一見到艾加薩時,也是這樣被他猜出了心中對命運的怨憤。多年過去了,他也學會了細致的觀察,但這并不是用于討好高高在上的審判者。
“那個方向,是伊南鎮吧?”迪文站在安亞身旁,朝著安亞的視線望去,那里是伊南鎮,是安亞的故鄉,也是讓安亞望穿秋水的地方。
安亞轉頭看了一眼迪文,迪文臉上一如既往地泛著微笑。安亞什么話也沒有說,便算是默認了迪文的猜測。
迪文用一只手環搭著安亞的肩膀,得意地說:“猜中了吧。”
“又怎樣。”
迪文攤著一只手,說:“不怎樣,只是想讓安亞知道,你不是一個人,還有很多人,包括艾加薩,空大哥,最不濟還有我,我們都在關心你,保護你。”
“謝謝!”
迪文看著安亞冷峻的臉龐,哧地笑了一聲,又拍了拍自己的肩膀:“需要靠一靠嗎?我不介意!”
“我介意。”安亞甩了甩肩膀,扭開頭,“而且我不需要你的肩膀。”
“哈哈,安亞在害羞?真有意思!”迪文被安亞不自然的表情給逗樂了。
“誰害羞?我怎么會害羞!”安亞急忙解釋,他晃了晃被迪文壓得有點麻木的肩,略帶歉意地說,“迪文,我今天不太有心情和你開玩笑。”
迪文受到安亞嚴肅的態度的影響,他放下手后,往前了一步,并突然收起了嬉笑,一臉凝重地注視著星空,傳說那里有一條流淌的星河,承載著逝去之人的記憶。
“安亞也快十六歲了吧,那件事,也已經過去三年多了吧。”
“三年零三個月,我永遠無法忘記。”安亞的濃眉重重地皺在了一起。
三年前,迪文偷偷跟隨艾加薩去伊南鎮寧和村平復某異端組織的暴行。迪文還清晰地記得,當他們到達了伊南鎮寧和村,趕走了在城鎮中行惡之人后,一個悲傷至極的女人帶著一個十二三歲的孩子出現在他們面前,那孩子握緊了拳頭,朝下的眼中噙滿了悲痛的淚水,顯得十分無助,像極了迪文小時候的自己。
那是迪文第一次見到安亞,他不知道什么樣的事發生在了他的身上,但從那臉上的表情知道,那一定是令人終生難忘的經歷。
突然降臨的人禍幾乎毀掉了偏僻而安寧的村莊,艾加薩和迪文經過簡單的調查,發現這些強盜掠奪的并不是資源和金錢,也不是為了侵占土地。被艾加薩俘虜的強盜也閉口不言,最后服毒自盡。看得出對方是一支受過了特殊訓練的隊伍。于是,關于伊南鎮的線索就這樣斷了。
后來,安亞毅然決定跟隨艾加薩離開伊南鎮。安亞的母親也沒有否定他的想法,雖然她看上去比安亞還要悲痛,但經歷了所有這一切的她,比任何人都知道自己孩子的真實想法。于是,她便含著眼淚,親自將這個孩子托付給了艾加薩。
來到命運巨輪后,安亞對那天發生的事情只字不提,迪文不想讓安亞一直沉浸在悲痛之中,也沒再追問,只是一直鼓勵著他,用艾加薩曾經告訴他的話,讓他勇敢地向前看。
“你還是記得這么清楚嗎?”迪文看了一眼安亞微顫的身體。
“怎么可能忘記,永遠無法忘記,那個軟弱的自己。”安亞的聲音很低,飽含著自責。
“迪文,你為什么追求強大的力量?”安亞繼續低聲問道。
“為什么變強?”迪文沉默了片刻后,漫不經心地回答道,“變強了,便不會被命運束縛,便能保護自己,還有自己想要保護的人......”
“迪文也有自己想要保護的,但卻沒能保護的人嗎?”
迪文聽了安亞的話,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一陣輕風恰時拂過,撩起了他的外套,也帶來了綿綿無盡的傷感。
迪文的思緒仿佛回到了八年前,在那一夜降臨之前,濘嶼城還沒有沉沒,高高的神塔還矗立在城中,神塔上總能看到一個端莊身影凝望著美麗的夜空。那時候碧莎還在教堂上講課,淮尤還是他們的教官,還能看到南洋和伊幽那永遠對他信任不疑的模樣。還有和他一樣感到孤獨的霏婭。那些熟悉的面孔和那些熟悉的往事仿佛歷歷在目。
過了好一會,迪文從外套中掏出了一塊破舊的木塊,遞給了安亞看。
“英雄迪文?”安亞照著木塊上的字念了一遍,“這是你的故事?”
“八年前的今天,和今晚特別的像。月亮很大,也很亮,甚至亮得發紅,那一定是鮮血印在了上面。”說到這里,迪文聲音變得低沉,安亞好像聽到了他內心深處極力抑制的悲傷。
“那座和它的主人一起沉沒的城市嗎?”安亞看著迪文低垂的頭,輕聲說道。濘嶼城的毀滅早被記入了曜力網絡和《赤曜史》,因此,稍微著道的人都會清楚這件事。
“還包括我最想要保護的那些人。”迪文握緊了拳頭,“我親眼看到他們死在自己面前,卻無能為力。”
“是啊,那一定是世上最悲痛的經歷了。”安亞似乎能夠深刻地體會到迪文的心情。
兩人沉浸在對往事的回憶中,整個空港沉寂了很久很久。突然,起風了,在這個時候,這樣的風無疑只會讓人的內心變得更加的凄涼。
“今天怎么了,明明承諾過他不再會為此悲傷。”迪文用袖子擦了擦濕潤的眼睛,打破了這沉寂的氣氛,“本來是想勸你的,怎么自己也......”
迪文強迫自己用笑容面對:“人嘛,總要往前走的,不能總沉浸在悲傷之中,我們要代替他們,去完成他們沒能實現,委托給我們的希望。艾加薩曾經跟我說過,人們一旦失去了重要的東西就容易變得消沉,但我們不能一直沉淪下去,因為沉淪的過程中,就會忘記并失去更重要的東西。”
“你好像很樂觀。”安亞好奇地望著迪文,他在好奇艾加薩到底施展了什么魔力,讓迪文能從無盡的悲痛中走出來。
“是啊,不樂觀不行啊,因為星空中,那個粗暴的老師可不喜歡我一天愁眉苦臉的樣子,還有一個粗暴的男人,他可是有數不清的方法讓我吃苦頭。”迪文望著天空,笑了笑。仿佛看到了曾經他和碧莎吵鬧的情景,也看到了艾加薩強迫他面對濘嶼城的畫面。他很感激這兩位生命中彌足珍貴之人。
迪文雙手疊在胸前,心中默念:“愿你們能見到希望之光。”這是濘嶼城的子民們相互祝福的習慣。
“哦哦,原來都在這呢。”一個聲音從迪文他們后面傳來。
迪文和安亞同時轉身,只見一個身材勻稱,高挑的男子站在空港臺階上,那一頭的銀發隨著輕風舞動,臉上帶著無比陽光的笑容,就好像能把周圍的黑夜照亮的笑容。
“空大哥!”迪文比安亞顯得興奮多了,“你怎么來了?”
“去你房間沒找到你,仔細一想就知道你在這了,特別是這個特殊的日子。我知道今晚你一定會來這里的,所以就不請自來了,當然,只是想和以往一樣陪你聊聊天,聽聽你又長又矯情,重復過無數遍的傾訴。”弧月空漫不經心地調侃,他擺出一副無奈的表情,聲音拖得很長,像是無意又像是有意。
迪文僵硬的興奮之情還掛在臉上,仿佛在后悔剛剛對弧月空那么熱情的招呼。
而后,弧月空轉眼看到了安亞,他沒有料安亞也會來:“唔,只不過今天,還有一個意外收獲。”
“偷聽的也算作是你的收獲之一嗎?”安亞擺出了他一貫的態度。
“恩,小安亞說的好像道理,我確實不該偷聽。”弧月空托著下巴,一臉為難的樣子,“這樣好了,今晚小安亞陪我喝一杯,醉了的話,我就把它忘掉了。”
“算了,真是服了你了。”安亞斜了他一眼。
“喂喂!他還不到喝酒的年齡。”迪文沉著臉提醒道,關注的重點和他們完全不同,“總之,作為大哥,我是不允許他喝酒的。”
安亞斜了迪文一眼,長長地吐了口氣:“呼,真是愛管閑事的。”
“呵呵,我也覺得。”弧月空笑著附和道。
迪文備受打擊。
弧月空擠到了迪文和安亞的中間去,仰著頭遙望遠方感嘆道:“赤曜之星呵,這世界可真美,這里真的是那個千瘡百孔的星球嗎?”
迪文和安亞不約而同看了他一眼,他們不知道弧月空哪根神經又搭錯了線,也沒理他說的話。
明朗的月色,柔和的夏風,任風撫弄的深紅頭發。三個臨空站著的身影,構成了一個祥和的夜晚。往事與未來恰如那千絲萬縷相互交錯。也只有這懸空之港的夜風,能夠帶走塵世的紛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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