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訊
傍晚,姑蘇郊外。
小菊臂上挎著一個竹籃,行到河邊。
放下竹籃,取出一只荷花燈,點著當中的火燭,放入水中,瞧著荷花燈慢慢順流而下,幽幽嘆了口氣。
身后一人道:“小菊,你在這做什么呢?”
小菊心中一驚,轉過身來,“阮姑娘,慕容公子,原來是你們啊。”
阮夢瞧了一眼荷花燈,道:“你放荷花燈,是為了給楚姑姑祈福嗎?”
小菊臉色有些不大自然,“是啊,夫人她病了,所以我想著來放燈祈福。”
阮夢瞧著她的眼睛,“小菊,你實話告訴我,楚姑姑她是不是失蹤了?”
小菊別開視線,“阮姑娘你這是從哪里聽來的話,夫人好好的怎么會失蹤呢?你別聽信那些謠言。”
阮夢道:“小菊,楚姑姑她一向待你如何?”
小菊咬了咬唇,垂下頭,“夫人一向待我很好。”
阮夢道:“你忍心看著楚姑姑陷入險境嗎?”
小菊側過身去,不敢看她,默然不語。
阮夢道:“小菊,我不是逼你,只是楚姑姑若是因此遭遇不幸,你心中也不會安樂的是不是?”
小菊閉上眼,“阮姑娘,不是我不愿意說,而是我不敢……”
阮夢道:“有人威脅你嗎?”
小菊道:“你知道小蘭嗎?”
阮夢點點頭,“你說楚姑姑身邊那個愛說笑的女孩子?”
小菊身子顫了顫,“她已永遠都不能再說笑了!”
阮夢道:“她怎么了?”
小菊眼中滴下淚來,“她因為多嘴和別人說了夫人的事,被人割……割去了舌頭……”
阮夢又驚又怒:“什么?!”
小菊驚恐的大眼中含著眼淚,道:“莊里的人都明白這是在殺雞儆猴,自此沒人再敢提夫人的事,我……”
阮夢胸口起伏,幫小菊擦去眼淚,“我明白,這不怪你,我會另想辦法的。”轉身對慕容世杰道:“我們走吧。”
慕容世杰點點頭,“好。”
瞧著阮夢和慕容世杰的背影,小菊心里幾番掙扎,一時楚池對她的諸般關懷照顧涌上心頭,一時眼前又幻化出楚池受難危殆的情形。忽然大聲喚道:“等等!”
阮夢和慕容世杰停下腳步,回過身來。
小菊微微提起裙裾,小跑著過來,“我雖然不知道夫人為何失蹤,可是我懷疑此事和莊主有關。”
阮夢問道:“此話何解?”
小菊正要說話,卻見破空聲中,三柄飛刀排成品字形直襲小菊。
阮夢閃身上前,一個旋身,伸手一撈,已將三柄飛刀都接在手里。
阮夢目光一閃,瞟了一眼遠處一棵枝葉繁茂的大樹,纖手一揚。
慕容世杰呼道:“手下留情!”
飛刀****而出,在空中劃過三點寒星。
一切都已來不及。
悶哼聲中,一人從枝椏上跌下。
慕容世杰翻轉過那人的身子,三柄飛刀正插中要害,已是無救。
阮夢道:“小菊,這個人你認不認識?”
小菊從阮夢背后探出頭來,眼光瞟了一眼那人的臉,驚呼出聲:“卓云!”跪倒地上,抱起卓云的身子,眼淚滴了下來,“卓云,為什么會是你?我不相信,我不信你會殺我!你醒醒,你快起來告訴我啊……”
阮夢和慕容世杰對視了一眼。
卓云慢慢睜開眼睛,眼里滿是傷痛,似乎還有憐惜,“對不起……”
小菊哽咽道:“卓云,我不要聽你說對不起,你告訴我這到底是為了什么?”
卓云道:“我六歲那年就沒有了家,只能流落街頭,每天若能乞討得到一點殘羹冷炙,就是我當時最大的期望。到了冬天,風雪漫天的時候,家家戶戶都閉了門,我惟有縮在破廟的角落里,聽著呼嘯的寒風,那種冰冷的寒意仿佛刺入人的骨髓里……”
小菊淚眼婆娑中抬起頭,“原來你小時候吃過這么多苦!”
卓云道:“九歲那年,我感染了風寒,饑寒交迫下,終于倒在街頭奄奄一息,偶有行人從我身邊經過,卻沒有人肯停下來。風雪越來越大,已蓋住了我的臉,我漸漸覺得寒冷一點一點離去,身子開始像火燒一樣。我閉上了眼睛,似乎見到死去的爹娘在向我招手,叫著我的名字……隱隱聽到馬車駛來的聲音,馬蹄聲轉眼間到了跟前,我也懶得睜開眼,心想就讓馬蹄踐踏而死或許就能解脫了。馬車卻停了下來,緊接著耳邊傳來一聲嘆息,我瞇縫著眼,瞧見有人蹲在我身邊,掰開我的嘴強喂我喝了幾口辛辣的酒,雙手抵在我身后,運功幫我御寒。”
小菊道:“救你之人就是莊主嗎?”
卓云微一點頭,“不錯。從那個時候起,我就對自己立誓,我這條命從此屬于他,任何危及到他的事,我就算拼了命,也不會讓它發生!”
阮夢不由道:“所以,你為了維護沈士元,不惜對小菊下毒手?!”
慕容世杰嘆了口氣,“不,他并沒有加害小菊的意思。”
阮夢瞥了他一眼,又瞧了瞧卓云胸前的飛刀,心道:“他不想加害小菊?難道你沒瞧見這飛刀嗎?”
慕容世杰似乎聽到了她心里的話,道:“偷襲之人大多會選擇使用細小的暗器,譬如透骨釘、蚊須針,他卻用了飛刀,遠遠發出破空聲,固然可以令對方膽寒,卻也讓人預先有了警覺。”
阮夢道:“就算有了警覺,三柄飛刀,對于一個不會武功的女子,還是要命的暗器。”
慕容世杰道:“不錯,不過他的力道拿捏的極好,就算我們不抵擋,飛刀到了小菊跟前即會力竭,根本就不會傷到小菊,可見他的確是擅使暗器的行家好手,也全然沒有殺小菊之意。”
阮夢呆了呆,“所以你剛剛才讓我手下留情?!可是我……”
卓云咳嗽一聲,道:“果然什么也瞞不了慕容世杰!阮姑娘,這并不怪你,你這只不過是習武之人的正常反應,換做任何人,都會這么做的。沈莊主他是我的恩人,小菊卻是我此生最愛的女子,辜負任何一人都不是我所愿,所以唯有我一死,情義才能得以兩全!”
小菊哭道:“不,我不要你死!你答應過要娶我為妻的,你不能說話不算數!慕容公子,阮姑娘,我求求你們救救他!”
卓云道:“小菊,我的傷就算華佗在世也不能救了……”
小菊拼命搖頭,道:“不會的,不會的……”
卓云忽然柔聲道:“小菊,你剛剛是不是說愿意嫁我為妻?”
小菊深深看進他的眼里,“小菊永遠都是卓云的妻子!”
卓云抬起手臂,輕輕擦去小菊臉上的眼淚,“嫁夫從夫,答應我,無論如何,都要替我好好活著!”
小菊咬著唇,終于點了點頭。
卓云嘴角漾出微笑,閉上了眼睛。
小菊的眼淚又已流下。
第一縷曦光已照在大地上。
阮夢道:“小菊,你真的不和我們一起回廬山?”
小菊抱著骨灰壇,搖搖頭,“我想帶卓云回到他的家鄉安葬。”
阮夢道:“那你今后有何打算?”
小菊道:“走一步算一步吧,不過你們放心,我答應過卓云,我會好好生活下去的!夫人的事情,就拜托你們了!”
阮夢道:“你放心,既然知道楚姑姑去過云霧山,我們一定會查明事實真相!”
小菊福了福身,“前路漫漫,兩位多加小心。”
阮夢和慕容世杰拱手道:“保重!”
“若茜,等師父回來,告訴她我們有事往云霧山一行。”
“師姐,你們才剛回來,又去云霧山做什么啊?”
“我們查到楚姑姑失蹤之事和沈士元有關,之前丟失的碧海青天懷疑也是為他指使岳凌風所盜。”
“沈士元在云霧山?”
“不錯。”
“我可不可以和你們一起去?”
“不可以。”
“哦。”
通往武漢的官道上,塵土揚起,四騎如飛。
云霧山。
白雪皚皚,山風呼嘯。
阮夢深一腳淺一腳地踩著積雪,道:“南宮前輩,云霧山這么大,我們不如分頭去找吧。”
南宮飛揚道:“那好吧,阮夢你和世杰一起,我和星兒一路,不過可千萬要多加小心!若碧海青天真是為沈士元所得,那他如今的武功將非同小可,切記不可莽撞,無論有沒有找到他的下落,傍晚時分,都要回到此地來。”
雪花紛飛,寒風蕭蕭。
阮夢緊了緊衣服,忽覺身上一重,側頭一看,原來是慕容世杰解下自己披著的貂裘披風,裹住了她。
阮夢心里涌起一陣暖意,“你把披風給我,你不會冷么?”
慕容世杰微微笑道:“我雖然生在江南,倒也沒那么怕冷,何況我可以運功御寒。”
阮夢忽然靠近慕容世杰,輕輕攬住了他的胳膊。
慕容世杰頓住腳步,心跳不由加快。
阮夢大大方方地道:“這樣可以暖和一點啊。”
感受著彼此的溫度,風雪似乎已不再寒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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