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顏，你真的想好了，回去之后就要和吉蘭成婚？”
“是啊，我讓她等得太久，我對不起她。”
“可是，你心里那些話還沒來得及說出口。”
“不必了，我已經(jīng)得到了答案，那晚在屋頂，你也聽到了。”
“我是聽見，可她對遼主說已有心上人，那不過是敷衍之詞。”
“不是。我們一起征戰(zhàn)多少年，我對她的關(guān)懷和愛慕就有多少年，我能聽出何時是真話，何時是假話，甚至猜到她所說的人是誰。”
“莫非就是……果然如此。”
“當(dāng)初我?guī)е迦巳ブ型燎髮W(xué)，因為宋遼戰(zhàn)事，被驅(qū)趕時走得太匆忙。有些話不說，險些成為永遠(yuǎn)的遺憾，后來，又是和親，又是無故失蹤，這些傳來的消息讓我寢食難安，每路過一座神女廟，就要去燒一炷香。而現(xiàn)在，一切都好了，我已沒有任何遺憾，只剩下最后一件事，就是一定要護(hù)送他們?nèi)ラL白上得到息壤。回去之后，我就完成婚約，履行我的承諾。”
“你早該如此了，可現(xiàn)在也不算晚。一輩子總有些注定與你無緣的，只能擦肩而過，早些看開，早些釋然……”
恍惚中看到又有人從仙境里走出來，一個矯健的影子，身背長劍一跟頭翻出，落到身旁的雪地上。
淳昊笑道：“小子，看你身手恢復(fù)得不錯呀。”
“說來真是奇怪，自從到了天池，我的傷忽然就痊愈了，而且……”云遙疑惑道，“我總覺得這個地方，像是曾經(jīng)來過。”
“我看你是做了什么黃粱大夢，夢見自己成仙了。”
“哈哈哈！可能是這樣，淳大哥，你一個人在湖邊想些什么？”
“一些話憋在心里覺得有點難受。”
“那就說出來呀，說出來可能會好些。”
“好，其實我曾經(jīng)騙了你們，騙了她很多年。”
“你指的是……”
“當(dāng)年我們在軍中比武，誰贏誰當(dāng)統(tǒng)帥，其實我是故意輸給她的。”
“故意的？”
“當(dāng)年如果真要動手，我與她、還有那個蕭陵蕭大王，一時半會兒恐難以分出勝負(fù)。”
“可明明是你先挑的事！為何要這樣做？”
“可能是給我自己一個臺階吧。一開始讓我給一個丫頭做副將，心里千萬個不愿意，可不知從何時起，我、我……小子，她是這世間最好的女子，你一定不要負(fù)了她，更不要做出傷害她的事，否則。”
“否則什么？”
“否則我就帶著我的族人離開這里，遷移到昆侖山下堵著你的門，看你往哪里逃。”
云遙無奈地笑了笑。
“你可別光顧著笑，我這個人脾氣暴躁，可是什么事都做得出來的。”
天空忽然落下雪花，落到平靜的湖面，落到兩人的肩上，云遙仰頭望了望，不禁一陣感嘆：“這里真是神奇，這個時候竟然還能下起雪來。”
“這里終年積雪，八成是為了保護(hù)此地的土壤，你不覺得這一幕挺美？”
“可你們北方人應(yīng)該早看慣了，更喜歡春暖花開的地方。”
淳昊微微搖著頭：“雪對我而言，有著不同尋常的意義。”
“此話怎講？”
“無論漢人、契丹人、女真人，人的名字總是由許多詞合成，只有連在一起，才能代表一個人。可是當(dāng)有人在你心中的地位非比尋常，便不會稱其全名。就以她來說，無論你嘴上如何稱呼，只要心中只念一個‘雪’字，久而久之，看見雪就會想起她來。”
云遙漸漸沉默，不知該說些什么，眺望遠(yuǎn)處的群山，看著白雪皚皚的山頂，腦海里突然想起初到蜀中時呂長歌提過的兩句，口中緩緩念道：“青山……原不老，為雪……亦白頭。”
“小子，你可曾有遇到這樣稱呼你的人？”
“有是有，不過是個男的，他喚我為‘遙’。”
“這說明你們之間的友誼已無須多言。”
“可我一直以為他只喊一個字是為了省力氣，真神奇，一個字就能聽出這么多。”
“總算找到你們了！”洛輕雪從遠(yuǎn)處趕來，略帶責(zé)備的語氣，“出去也不說一聲，害我好找。告訴你們一個好消息，九天息壤很快就要到手了，仙翁正在取。”
淳昊笑道：“想不到這一路竟然如此順利，都是托了你的褔。”
“不不不，應(yīng)該多謝你們北疆的人，我還是覺得，一定是你們四處造謠，還有以我的樣子來修神女廟，才把這山上的神仙騙住了。”
三人沉浸在喜悅中，等了許久也不見鶴仙翁的影子，甚至有些懷疑了。好在他終于還是出現(xiàn)，雙手捧著木盒，而身邊的虬虎將，背上扛著一個與人一般高的捆好的麻袋。
鶴仙翁恭敬道：“娘娘，息壤在此，請您收下。”
洛輕雪接過木盒，看著一旁的麻袋：“這個袋子里裝的是什么？”
虬虎將道：“這里面是我們長白山上的人參，最短也有個兩三千年，還有千年梅鹿取下的鹿茸，這都是孝敬您的。”
洛輕雪心里一震：“就是完顏部曾經(jīng)當(dāng)貢品獻(xiàn)給遼主的那種鹿茸丹？居然裝了一麻袋！”扭頭看了看身邊二人，他們也難掩吃驚的神色。
鶴仙翁笑道：“娘娘，這些在凡間都是稀世珍寶，多少銀兩也買不來，這是我們的一點點心意。”
“不用了，我們還要趕路，帶上這些多麻煩。”
“不是有我送你的那個袋子‘袖里乾坤’？”一旁的云遙道。
“我那兩個錘子就三百斤了，裝進(jìn)去又不減多少重量，你來帶著試試。”
“錘子！娘娘現(xiàn)在也以錘作兵器？”
“呃，是啊。”
鶴仙翁面露驚喜，對虬虎將責(zé)令道：“把你的錘子拿出來。”
“你說什么？”
“沒聽明白？把你的錘子拿出來獻(xiàn)給娘娘。”
“我把錘子給了娘娘，我掰倆倭瓜守長白山？”
鶴仙翁揪起虬虎將的一只耳朵低語道：“你不會自己再去找一對兒？這幾千年的神仙是不是白做了，想不想升官？還有什么比討娘娘歡心更重要的？”
“我！”虬虎將一臉無奈地祭出先前那兩柄錘子，交到鶴仙翁手中。
鶴仙翁道：“娘娘，這‘渾天錘’是上古時候與九黎大軍交手時一對戰(zhàn)鼓改制而成，機(jī)緣巧合落到他的手里。此物隨用隨取，一念口訣祭出便是，既輕巧又不失威力，請您笑納。”
“仙翁，真的不用，我只要一塊息壤，你送這么多我拿得手都軟了。”
“這可是神物，娘娘要是不收，就是看不起我們兩個。”
“好吧，我收下。不過仙翁你可不可以不要告訴別人我來過這兒。”收了如此多的東西，洛輕雪甚是心虛，怕將來惹出麻煩，犯下冒充神祗的大罪。
“謹(jǐn)遵娘娘吩咐，老朽定不會說出去。”鶴仙翁將錘子和麻袋遞到洛輕雪手里，似是忽然又想起什么：“對了，娘娘，在此地稍等片刻！”說罷拄著拐杖轉(zhuǎn)身走了回去。
淳昊疑慮道：“還有什么？”
“咱們快逃吧，否則一會兒行李要用牛車來拉了。”
“有道理，跑！”
云遙一聲提議，三個人隨即達(dá)成一致，背起麻袋奔下長白山。到了山腳下，回到草木繁盛的夏季，心中也一片溫暖。
云遙道：“我的傷已經(jīng)好了，可以御劍去天山了。”
“你行不行，我可不想再摔下來！”
“沒問題，我養(yǎng)傷這段時日鉆研很久了。”
“我還是不信。”
這時，只見一只巨大的仙鶴自山頂飛下，駐足三人眼前。
“這是……”
“奉鶴仙翁之命，載諸位一程。”仙鶴突然開口，嚇了三人一跳。
“那你是否可以送我們?nèi)ヌ焐秸已┥徎ǎ俊甭遢p雪微笑道。
“仙翁有令，一切聽候差遣。另外，天山山神乃仙翁舊友，此事不在話下。”
“真的，太好了！”
然而在這歡聲笑語中，卻有一絲嘆息，淳昊緩緩道：“那，我就送到這里了。”
“淳將軍，這些人參鹿茸什么的，就給你好了。”洛輕雪突然將手中的麻袋遞過去，令他有些措手不及。
“不，不用。”
“別逞強(qiáng)了，上山時你連幾十年的野參都不放過，你們那里一定很缺這些藥材，帶回去給你族里的人。”
“可是，這太貴重了。”
“那就當(dāng)是本帥送給你的賀禮好了。”
“賀禮？”
“上山前，你不是說回去之后就要成婚了？”
“我……”
“難道是騙我的？”
“不是……”眼角閃出一點淚光，他趕緊埋下頭不讓人看見，好在七尺男兒鐵血硬漢，這點眼淚收回去沒有多難。
洛輕雪接著道：“淳將軍，你是男子漢、真英雄，有你這樣一位首領(lǐng)，終有一天，你們完顏部、女真族，定會崛起，不再做契丹人的奴隸。”
“只怕我窮盡一生也看不到那一天。”
“你看不到，還有將來你的子孫，對，你一定會兒孫滿堂的，替我向未謀面的大嫂賀喜一聲。”
眼前的人再也無法控制，斷線的淚珠不斷滑落，一手捂著面，一手接過這一袋珍稀的藥材，還有，來自她的祝福。許久后只道出兩個字：“保重。”
仙鶴振翅飛上晴空，載著二人去尋找那圣潔的天山雪蓮，地上的人不曾離開一步，目送他們消失在天邊的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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