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蘭城中的百姓仍未對這些外來者放下戒備,即使他們給出一個高價,數千民居的城里愿意留宿他們的也不到十戶,故而只能散布在城里的各個廟宇中過夜。
云遙等人就安身在石像后這座荒廢的宮殿里,填飽肚子后從池里取來些水喝,正躺下休息,忽然聽到角落里一陣響動,如鴛走上前去,從石柱后方牽出一個大約十歲出頭的少年,只見他額頭一道傷口,還有未干的血跡。
少年看見幾人,面色驚恐,云遙蹲下身輕聲道:“小弟弟,別怕,我們不是壞人。”一邊說著一邊替他查看傷勢。
“你們……”
“你會說中原話?”炎鈞一聽,立刻高聲問道。
不過這嗓門又將他嚇了一跳,如鴛趕緊輕撫著他的腦袋,一手取來些食物,眼神示意炎鈞拿出些銀兩,一并遞給了他:“別急,慢慢說,你是這城里的小孩兒?為何會在此處?”
少年輕輕碰了碰自己額頭的傷,叫喊一聲,隨后道:“我想起來了,我們在捉迷藏,我躲在這里,突然遇到地震,一塊小石頭落下來把我砸暈了。”
“這里是什么地方?”
“這里是樓蘭王宮,不過已經荒廢幾百年了,我們是樓蘭子民的后代,一直居住在城里。”
炎鈞問道:“樓蘭國早已滅亡,你們卻一直待在此處?”
“我們的祖先不忍心離開故土,而且當時敵人也不富裕,對亡國奴們可不會善待。”
“可是據書中記載,樓蘭的干旱已經無法挽救,甚至被侵略者所遺棄。”
“數百年前這里是干旱過,多虧了瑤仙,就是王宮外石像上的那位女子。”
“那位瑤仙,究竟是誰?”
少年恭敬道:“她住在昆侖瑤池邊,據祖輩們留下的傳說,她美麗、端莊、善良、溫柔、寧靜,是凡間女子遠遠無法相比的。瑤仙不僅為我們打通了一條水脈,讓我們可以繼續在這里生存下去,還在她離開之前于城外施了法術,讓外面的人看不到樓蘭城。我們住在這里既不會受到壓迫,也再沒有戰火。”
“外人雖看不見樓蘭,但你們卻可以自由出入,對嗎?”
“沒錯,只要記住咒語就行了。但我們也很少出去,只是偶爾到附近的國度換些物件,還有,我們每年會派十幾人去南方。從這里一直往南走就能到達昆侖正中央,聽說那山頂就是瑤池,是瑤仙住過的地方,我們也不敢上山,只是在能看到山頂的地方遠遠地祭拜。因為只在城中建一座石像,不足以回報她的恩澤。”
呂長歌倚著宮殿的大門望向夜空,絲毫不理會這里。三人聽得有些迷糊,炎鈞遲疑片刻,對少年說道:“你能否將關于瑤仙的傳說,從頭至尾詳細地告訴我們?”
“好。那是三百多年前的事,我們的祖輩居住在此地,城中水源已接近干涸,留給他們的只有兩條路,要么堅守在這里直到渴死,要么去投奔別的國家乞求收容,也許會成為奴隸。突然有一天,一柄長劍從天而降,插在城外的沙土中,一些年輕力壯的人想要取來防身用,可無論多少人合力,都無法將它拔出來。說來也奇怪,這劍要是有千斤重,早該完全陷入沙子里,可它卻平靜地插在那兒,任誰也動不了分毫。”
“與這劍又有何干?”
“劍落下來沒多久,瑤仙就出現了,當時來的不只她一個,還有幾位仙子和仙人。可一段時日后他們都相繼離開,后來也有不少騰云駕霧的人先后到這里探望,來來去去,只有瑤仙從未離開過,她與我們的祖輩同住,這一住就是三年。”
“三年?”
“她聽說樓蘭百姓的遭遇,便一直保護著我們的祖輩,她用法力打通了一條水脈,泉眼就在城外。過去樓蘭人因為經商,只懂一些簡單的中原話,瑤仙住在這里后為我們謄寫了許多詩詞歌賦,她教人們作畫、識字,她留下的書冊一直傳到今天,所以這里的人不僅會我們自己的語言,也能與你們對話,就像我現在這樣。”
“可是,她住在這里是為了什么?”如鴛道。
“為了等人,她說是一位英雄,應該是在等劍的主人,她相信劍在這里,人一定會回來的。可她究竟在等誰,又為何而等,沒有人知道。”
“那后來呢,她去了哪里?劍又何在?”
“那是一個夜晚,這里發生了一場地動,人們醒來后看見城外有一條巨大的蝎子,足有整座樓蘭城那么大!祖輩們緊閉著城門誰也不敢出去,后來外面漸漸平靜,有人壯膽爬上城墻,那巨蝎已經不見了,一起消失的還有那柄劍,還有瑤仙的身影。從那以后樓蘭城外有了結界,世人以為樓蘭就此被黃沙掩埋。而在我們城中有兩個傳言,一是瑤仙為了保護城里的百姓,與那妖物同歸于盡,用身軀化為這道結界;二是瑤仙終于等來了那位英雄,他揮劍一砍便除掉了妖物,帶著瑤仙一起回到昆侖。”
如鴛笑道:“姐還是更喜歡后一個結局,對了,你們可曾聽過‘滄海明珠’一物?”
“滄海明珠!那就是瑤仙隨身的物件,她常常取出來,一個人望著珠子愣神,不過也在那個夜晚一起失蹤了。后來聽說珠子散落到世間各地,其實我們很想全都買過來,再一次串在一起放到她的石像前,可惜我們不夠富裕,也不敢向外人透露樓蘭之事,還有,那顆最重要的鮫珠一直下落不明。”
夜已深了,送走了那位少年,三人聚在火堆前商議,如鴛開口道:“你們覺得這些傳說是否可信?”
“不可不信,也不可全信。”炎鈞道,“首先這處結界,我就不相信那位瑤仙有能力為之。”
“這很難嗎?”云遙道,“我記得之前京城外的樹妖就造出一個幻境,差點將我們困死在那兒。”
炎鈞道:“因為你們三人那時還都是凡夫俗子,我一落地便看得一清二楚,一擊斃命直搗黃龍,更重要的是那里本就是樹妖的棲身之所。這處樓蘭幻境,看樣子布陣者早已離開,但竟然能維持數百年,而且騙過了一時大意的我,別說瑤宮弟子,就是西王母弟子,真正的瑤仙,也沒有幾位能夠做到。”
一旁的如鴛笑道:“你小子也太抬舉自己了吧,看來傳言不假,你們神火宮的弟子一個個吹牛都不著邊際。”
炎鈞似也覺得有些不妥,沒有去回應她,繼續說道:“三百多年前的事,按年歲來看可能是往上推兩代以內的昆侖長老,布下此結界,我能想出的僅一人或許可以做到。”
“誰?”云遙問道。
“貴派的玄清道長。”
“玄清師伯!”
“不會這么巧吧,三百多年前你還未出生,怎能如此篤定?昆侖十六派臥虎藏龍,也許……”如鴛疑慮著說到一半,自己也漸漸相信了,回想白天自己也完全被那陣法給騙過,除了他還會有誰?
“大叔,你覺得呢?”炎鈞問了一句,三人的目光看向呂長歌,可這番談話,不知他是否聽見,依舊坐在那里望著夜空,不予理睬。
“他是在看月亮,還是睡著了?”云遙問道。
“算了,天已很暗,一切等明日再說。”
這個寂靜的夜里,呂長歌輕輕抬起酒葫蘆喝了一口,發現此時連壺中的聲響都這般清晰,回頭看了看似乎已經入眠的三人,不忍打擾,緩緩起身走出了荒廢的樓蘭王宮。來到水池邊面朝那尊石像,白天他刻意遠遠躲著,此時終于有些釋然。
石像上落滿了塵土,他以為瑤仙已被人遺忘許久,微微皺起眉頭。可轉念一想,或許只是白天的地動所致,人們還來不及打掃,又露出些笑意。呂長歌揮起破舊的長袖,一點點將塵土拭去。
“看來這里真的與你有關!”石像后走出一人,正是如鴛,“你是不是曾經來過?”
呂長歌裝作沒聽見,繼續清掃這尊石像,袖口已被染黃,他卻絲毫不在乎。
“你還打算瞞到什么時候?”
“我來過。”呂長歌清掃完石像,坐到水池邊,拄著長劍望向這里,“樓蘭幻境就是我所設下的。”
“你為何要這么做?”
“數百年前樓蘭國滅,這里因為水源枯竭逐漸變為廢城。當年的昆侖浩劫曾令四周地脈動蕩,我不是風水相士,不知樓蘭的干旱與此有無關聯,可如果真有,那我身為參與過的人,也負有一份責任。可我不知能為他們做什么,聽聞這里的百姓受戰爭困擾,于是我就布下結界,令外人到不了真正的樓蘭。”
“這術法一直到今天?”
“我無法預料干旱的樓蘭能堅持多久,這些遺民對已經逝去的國度還有多少忠誠。所以我寫下咒語,當所有人遷移離開,此地空無一人之時,也就是結界消失的時候。我也沒想到,他們竟又找到了水源,子孫延續到今天。日出前的那場地動,我醒來后眼睜睜看見人們所備的水打翻在沙土里,當時我就知道他們堅持不了多久了,所以我偷偷消弱了陣法,等著你和炎鈞來發現、破解,救活這些缺水的人。”
“你可知道有關滄海明珠的事?”
“從未聽過,還有什么地動、巨蝎,我一點也不知情。”
“那你當年為何來到此地?瑤仙又是誰?”
“無可奉告。”
“哼,你以為你不說我就不知道?”如鴛冷笑道。
“你知道什么?”
如鴛走到呂長歌身前,面對坐著的他,伸手直指他的鼻梁,放慢語調一字一句地說出來:“你,就是那個瑤仙!”
“啥玩意兒?”
“你逃命逃到這里來躲著那些黑龍,扮成女裝,就是為了占別人的便宜。”
呂長歌一臉的憂愁煙消云散,肝火突然旺起來,緊握著長劍喃喃道:“老子現在怎么那么想打人呢?”
“被我道出了真相,想要滅口不成?老實交代,住在樓蘭的三年,你給這里略施小恩小惠,換來多少婦人落入你的魔掌中,被你褻瀆了?”
“老狐貍,知道你為何不是我的對手嗎?因為你活了千萬年,卻只長年歲,不長腦子。”
“少打岔,別逼我向樓蘭的百姓們揭露你這淫賊!”如鴛緊盯著他,忽然看向他手中握著的劍柄,“劍,長劍……不對,你是劍的主人!那又是誰在等你?”
呂長歌不再理會,一臉厭煩與她擦肩而過,回到了宮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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