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夢中,海風輕輕拂動衣衫,山崖下的水聲回蕩在心里。恍惚醒來,眼前一幕似曾相識,想起方才被巨龍掃向海面,氣息大亂,在巨浪中生死難料,可此時確如夢境一般。究竟誰是夢,一時難以分辨。
劍心緩緩起身,見洛輕雪倒在一旁,萬幸腳下是一片柔軟的草叢,即使被海底的巨浪卷到天上,摔在此地也不覺得疼。然而,地上未有太多痕跡,與其說摔下來,倒更像是被人輕輕放下,再說兩人同掉在這一處也未免有些湊巧。
“洛姐姐,醒醒!”
洛輕雪被喚了幾聲,也一點點睜開眼,捂著額頭:“怎么回事,這是哪兒?”
話音剛落,劍心猛然間環顧四周,漸漸覺得此地的一花一葉,一草一木,都如此熟悉。曾經夢到無數次的地方,本以為再也無法找到,不經意時卻又回到這里。
“琴虞山……”
耳旁傳來悠揚的琴聲,劍心不顧一切順著聲音追過去,洛輕雪趕忙起身跟隨:“等等我!”
遠離了身后的海濤聲,琴韻越發響亮,久久縈繞在耳邊,沿著山澗的綠茵小路,行至路的盡頭,繁花深處,一位褐袍男子,鬢須雜亂,長發披肩,正閉眼撫動著琴弦。
不知是正好曲終,還是因察覺到二人來此,男子撥弦收關,望著二人:“你們醒了。”
“是你救了我們?不知前輩如何稱呼?”洛輕雪拱手一拜。
然而劍心卻徑直走去,來到琴臺邊,瞪著眼問道:“師父,是你封印了我兩百年?為何要騙我?”
“師父!南海琴仙!”洛輕雪大驚,隨即也來到二人身旁。
“承兒,對不起。”
“我不想聽這三個字,只想知道緣由。”
“是你娘讓我這樣做的,她的話我不能不聽。”
“憑什么!以你的道行為何要怕她?”
“我……”
“說!”劍心忽然抱起面前的長琴,高高舉起。
“劍心,住手!”就在此時,云遙和雨蝶趕來身后,厲聲勸阻。
“祝姐姐!”
“快住手,不可以傷害你師父。”
“我沒有傷害他,只是見他永遠都撫琴避世,或許砸了這琴能讓他清醒些。”
“不可!”雨蝶望了琴身一眼,高呼道:“此琴應該便是繞梁,琴仙前輩正是繞梁琴中的仙靈所化。你若摔壞了琴身,他也定會抱恙。”
“可他有沒有為我想過?封印我兩百年,假意師徒一場,待娘親離世,他就迫不及待地將我送回崖州。”說著,劍心手中的琴又舉高了一寸。
“這其中必有緣由,劍心,你聽我說,琴仙前輩不僅是你的師父,更是你的外公……”
“你說什么!”身軀一震,手中的琴險些摔下。
“是那位龍將聽南海眾生傳言,來的路上我們聽他轉述后猜到的。還有,那位鹽幫幫主家中的虞英小姐,就是你的外祖母,這座仙山名為琴虞山,正是以他們二人取名。”
“外公……”劍心一點點放下手中的繞梁琴,端端擺放在琴臺上。
琴仙突然一陣干咳,幾人立即上前詢問。
“前輩,你怎么了?”
琴仙捂著胸口:“咳咳……萬物終有竟時……”
“怎么可能,您是上仙呀!”雨蝶驚呼道。
“仙又如何,我也已有數百年未曾修行過。承兒,救下你二人后本想直接送回中土,只是因為舍不得你,想再多看幾眼便猶豫了,卻沒想到你竟會知曉所有的事。”
“可我知道的還不夠多……”
“我乃古琴繞梁中化生的仙靈,機緣之下被封為一介地仙,賜我這座南海中的仙山為屬地。數百年前,一位女子昏倒在破木板上,飄來這座海島。我救醒她之后,得知她名為虞英,是一位女扮男裝從軍的將士,在海戰中流落至此。”
話語間,琴仙輕輕用手撫著長琴,面露微笑,落入美好的回憶中:“我和虞英一見如故,兩情相悅,而后便結為夫妻,隱居在山上,此山原本無名,我以我二人的名字,取為琴虞山。一年后,我和虞英生下了英皇,也就是你們的凝心前輩。”
“真是如此……”雨蝶低聲自語著。
“那幾年里,是我一生最難忘的日子,仿佛我活在世間,就是為了與她相遇。只要閑暇無事,我便坐在此地撫琴,而虞英就在我眼前舞劍。繞梁琴彈奏的琴聲,虞英舞劍時的身影,就像一幅畫,成為我心中永遠的回憶。”
劍心問道:“那后來呢?”
“幾年后我又救下兩個從中土漂流而來的人,聽他們說起海邊的境況,我怕虞英會離開我,立刻用法陣送他們回去。然而還是被虞英聽見,彼時她的武功劍法雖然大為長進,但也不到能橫掃千軍的地步。虞英執意要回去征戰,保衛她的故土,替父報仇,可我卻是猶豫了,靈體本屬非道,能歸入仙籍乃是可遇不可求的福緣,與人相戀已有違仙道,萬萬不敢再踏入俗世間的戰火中。就在我猶豫不決之時,虞英知曉我心中所想,為免連累我,獨自乘舟離開了琴虞山,我和幾歲大的英皇每天守在海邊等她回來。那種思念之苦,讓我備受煎熬,當我下定決心去找她的時候,卻逢九黎遺族攻占南海,隔斷了一切往來。天界的宓妃娘娘領兵前來,征戰數月終于平定南海,我和英皇父女倆得以幸存,可是……當我們趕去中土之時,虞英已經……”
話語間,眼角淚珠滑落,落在琴弦上,弦也跟著微微顫動。
“崖州南邊有一塊天涯石,聽城中百姓說,那一戰,虞英斬殺敵將無數,大仇也終于得報。她拖著重傷的身軀,杵著劍跪在天涯石畔,眺望東南,臨走之前言自己一生沒有白活,唯一的遺憾,是負了夫君和女兒。彼時那里已經淪陷,當地百姓們只能為她立一座無字碑。”
云遙恍然醒悟道:“這么說,凝心師伯的墓旁那一座無字碑,就是虞英前輩的?”
“不錯,從那以后,我們父女之間的感情便無法修復,英皇恨我的懦弱,害她失去了娘親。她從此不再需要我的照顧,而是一人在這島上獨活,在她十五歲那年,她便離開了我,帶著虞英留下的兩樣遺物,前去昆侖求仙問道。因為她誓要超過我,讓我明白我不顧虞英而妄圖保全的地仙之身也不過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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