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看著眾人驚異的眼神,遂一揮衣袖,七彩的魚尾變為一襲長裙拖地,微笑道:“多謝諸位手下留情,若沒有了阿達與阿克,仙宮和神臺將無人看守。”
雨蝶答道:“閣下言重了,是我們擅闖在先,貿然來此只為找到真相。”
“所謂真相,我應是知曉。”
“閣下如何稱呼?”
“吾名鸞觴,是媧族大長老的婢女,已侍奉她有數千年之久。”
“請問大長老可在宮中?”
“大長老已經離世。”
“那大祭司何在?”星蘿迫不及待地喊道。
“十多年前,大長老與大祭司已同歸于盡。”
“你說什么!”
“如今仙宮里只有我獨自一身,大祭司一位也由我代任。”
“可是……”
“先冷靜一下。”炎鈞勸住星蘿,接著問道:“同歸于盡?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便直說了,早在數千年前,大長老已定下規矩,若有族中子民效仿媧皇與人結姻,她將對其施以咒訣,此咒名為圣靈法印,是族中最嚴厲的刑罰。將摧毀三魂七魄,令其化為散落天地間的荒魂,無法轉生。”
星蘿猛然一顫,腳下站立不穩,炎鈞在身后輕輕扶住她,女子接著說道:“天長日久,此咒已被漸漸遺忘,卻不料終有一天還是發生了,且是這一代后輩中最具天資、即將繼任大祭司之位的凡星。當年她回來這里向大長老請罪,稱自己被人花言巧語所騙,乃一時沖動,可是,大長老觀其體況,分明已有過身孕,她卻矢口否認。”
雨蝶道:“她定是為了保護父女二人周全才如此做。”
“不錯,大長老已有數千壽數,修為不比盛時,但為了堅守自己的承諾,不惜一切代價開啟圣靈法印,法印下凡星形神俱滅,大長老也帶著恨意離世了。”
聽完這番言語,星蘿突然暈厥,炎鈞立刻將她雙手捧起,溫柔地抱在懷中,想喚醒她,卻又于心不忍,一時間彷徨無措。
云遙問道:“為何一定要這么做?”
“這是大長老的決定,我身為仆從只能遠遠觀望,無力勸止。”
“無論她有多么憎恨人類,又何苦如此搭上自己的性命呢……”
“你又怎知大長老的苦痛?”鸞觴嘆息一聲,緩緩道,“女媧娘娘本為一族首領,不求她帶領族民一統天下,但至少該多些福蔭。然而她卻有著普濟天下的心懷,待眾生皆平等,大長老與先輩們也甚是無奈,不再苛求。直到人的出現,眾神效仿盤古氏的樣貌創造人類,本意是為了助自己修煉真身,以此借鑒。雖諸神合力,但上古人族的形貌,是女媧娘娘一手捏成,她將人視為自己的孩子一般,娘娘常說,人是這天地間最美妙的生命,他們不僅擁有最好的儀態,而且善良、仁愛,極具情感。”
炎鈞道:“那不過是因為人誕生時,別的生命已存活許久,與善惡并存的他們相比,人才顯得格外純真,媧皇也不會料到,而今人征服大地,結果也沒什么不同。”
“現在看來確是如此,當三界秩序建立以后,大長老去向娘娘請求,希望她能賜一些族民神位,去往天界。”
“一人得道,雞犬升天,這個要求也不算過分。”洛輕雪自言自語道。
“眾神皆如此做,唯有娘娘不肯,她雖受邀登至極位,卻認為天上地下皆同,萬物亦不該有高低貴賤之分。可是后來,人間的帝王勇將,從軒轅到夏禹,一位接著一位封神入圣。”
炎鈞道:“這應該非娘娘袒護了,她雖為三皇之一,卻極少處事。對九黎一戰中,人族軒轅氏本就居功至偉,后來漸與伏羲、神農并稱,凌駕于五帝中另幾位,還有燭龍、四方神、西王母等等,甚至有取代女媧娘娘之象。”
鸞觴道:“旁觀者自然看得透徹,大長老又如何做到像公子這般?以道法而言,大長老不遜于天界許多神將仙官,只因身在媧族,又無功無德,永無封神之日。直到今天,世間生靈還有不少將媧族稱為妖族,他們似乎忘了,這是人皇女媧氏的臣民們。”
“我能理解……”炎鈞低頭微微答道。
“不過族民們對娘娘的忠心未曾改變,只是將這一切歸罪于人,認為他們本就不該出現。后來共工氏撞毀不周山,娘娘下界煉石補天,之后竟下嫁凡人,大長老立刻準備遷至南疆,甚至以死相勸。族中遷移乃是大事,耗時許久,等趕來這里,那位苗族男子已經去世了。再后來,娘娘參悟天地,神隱太虛之中,我們便一直居住在此,大長老雖恨人,但諸天神明在上,念及族民安危、子孫后世,也不敢有造次之舉,故設下這片女媧神境,施以毒霧毒沼,放出豢養多年的兇獸,視人為敵。”
眾人一陣嘆惋,洛輕雪道:“鸞觴前輩,可先前此地族民似乎并不知情。”
“因為大長老吩咐過,此等丟盡顏面之事不可傳開,所以他們至今仍以為凡星只是貪玩離開族地,歸來后被懲治了一番,已經乖乖繼任。每當祭祀時,他們在海的另一邊相望,只當我就是凡星。”
“凡星姐姐她,真的已經……”
“其實尚有補救的余地,只要有她的一縷殘魂,可用圣靈石為其塑魂,讓她重入輪回中,得以轉世。”
“那又該如何做?”
黑夜徹底來到,鸞觴看了一眼昏倒的女子:“明日再說罷了,廟宇中的屋舍,你們可隨意挑幾間住下,不過還請善待屋中的門窗榻椅,娘娘在世時,諸天神明常前來參拜,便暫居于此。”
云遙大驚道:“都是上古神仙住過的!您這一說我都不敢歇下。”
“幾位也不必太過拘禮,那已是數千年前的事。”
這一夢不知過去多久,翌日的陽光已從屋頂直灑下,星蘿睜開雙眼,見幾人正守在一旁注視著她,一如炎鈞重傷時那樣。聽他們轉述暈倒之后的談話,眼中熱淚如斷線珠簾長流不止,輕聲啜泣著:“到頭來都是一場空,娘親不僅沒有活著,還魂散天地無法往生,早知如此,當初何必要去中原,惹出后來這一遭遭,不如變回以前的自己。”
雨蝶道:“你從沒有做錯,誰會愿意彷徨一生,不去追尋本該屬于自己的,平凡的美好?即使最終徒勞,又有何怨?”
星蘿閉眼斷了淚水,微笑著點頭:“對,至少我認識了你們。”
門輕輕扣響了幾聲,緩緩推開,鸞觴走入屋中,深切地問道:“你叫星蘿對不對,想不到有一天,我竟真能見到你。”
“前輩您知道我的名字?”星蘿疑惑道。
“我不僅知道名字,還知你十幾年來一直住在南疆的束河古鎮外,被人所收養。因為大長老臨終前,命我一定要找到凡星與人生下的孩子,將其誅殺以正族中法令,我找到了你的下落,可我卻放棄了,這是我生來第一次違背她的旨意。”
“為何?”
“因你是這世間第一位媧族與人的血脈,聽聞數千年前,女媧娘娘也曾想有一兒半女,眾神認為其下嫁凡人已有失儀態,萬不可再如此,遂紛紛前來勸諫。然而人生如此短暫,思量一番,就在這須臾間,其夫君便已離世,此事也成為永遠的遺憾。我想娘娘若是知曉,也會反對大長老如此決絕,會保佑你的平安,不愿看你受到傷害。”
“多謝前輩寬厚仁德,將來若有差遣,我定在所不辭。”
鸞觴笑道:“不必將來,容我不服老、不顧恥,喚你一聲星蘿妹妹,眼下正有一樁大事。”
“大事?您請吩咐。”
“我不過一介魚妖,非正統的媧族血脈,明知圣靈之力遺留在修蛇的骸骨中也無力取出,這十幾年來既要瞞著族民們,又歷盡艱辛尋找能繼任大祭司的后裔,然而最終都是徒勞。從我見到你的第一眼,我便認出了你,因為我能感受到圣靈之力,猜到你們也曾去過鳳凰寨。或許,這便是上天注定吧,星蘿妹妹,懇請你摒棄前嫌,繼任媧族大祭司,長留于此。”
“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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