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日中已過,歇息了幾個時辰,望海樓的大堂里,眾人開始收拾行裝,卻唯獨少了呂長歌一人,洛輕雪走上樓去,來到他的屋前拍門大喊:“快出來!該不會真去了那種地方......”
她可不是有耐性的人,拍了兩三下不見回應,一腳踹開屋門,然而屋里卻空空如也,洛輕雪出門大罵道:“這個老流氓,誰去煙花巷柳把他找回來?”
“他不在那里……我的意思是,可能離開了。”云遙支吾道。
不經意地轉頭,洛輕雪才發現自己一時大意,屋里的圓桌上茶壺旁竟擱著一頁信紙,她拾起信默念著,眾人也趕上二樓來查看究竟。
“信中寫了什么?”如鴛急切地問道。
“他說傷勢未愈怕給我們添麻煩,就先離開了,真討厭,又這樣說走便走。”洛輕雪咬牙跺腳,相聚時常一頓冷嘲熱諷,可真分別了,卻誰也難免不舍,她尤其如此。
“去了何處?”
“信里說到處走走,先去北方的太華山看看雪景。”
如鴛猛地一拍桌:“太華山在西面,這時候哪來的雪!這個傻子連太行山和太華山都分不清,就敢信口開河。”
炎鈞道:“他可能的確不知,未必在撒謊。畢竟是他,書讀得少,見識有限,我們不能太過苛責。那問題來了,你是打算去太行山還是太華山找他?”
兩個昨晚已知真相的人,炎鈞淡定自若,云遙卻是慌得不行,畢竟方才一插話有些露了破綻。而這一切又怎能瞞過久經世事的如鴛?轉頭一望,他心中那些小算盤便已畫在了臉上。
如鴛向著云遙責問道:“小牧,你是不是知道那老賊去了何地?”
“我不知道,真的,我可沒聽他說過什么太行山、太華山。”
“罷了……”如鴛低下頭去,云遙才剛暗自舒一口氣,她卻立刻突襲,問道:“那他是何時告訴你他要回昆侖的?”
云遙不假思索地回答:“就昨晚在海邊,不、不是……”
“好了,你可以閉嘴了。”
說罷,如鴛向著眾人作揖行禮:“各位,我也先行一步,愿你們接下來一路順風。對了,我不知你們究竟要去往東海中的何處,上古媧族的遺跡也很難尋找,但若是正巧路過青丘一帶,麻煩將來與我說說此地風貌。”
“何故?”雨蝶問道。
“無別的,只是久聞,心生向往而已。”
“既然如此,如鴛姐不妨與我們一路。”
“我也想,可眼下對我而言,還有更重要的人事。”
“明白。”雨蝶微微一笑。
拾起行裝的眾人在酒樓外送走了如鴛,此時,阮臨手下的船工們也前來相迎,領著大伙去往海邊船塢,一夜勞累,楚離回到了劍中,而很快又有一人將要分別。
東海之濱,碧海藍天之下,岸邊圍滿了臨安百姓,瞻仰著這艘前所未見,即將出海的船。一個小男孩兒拽著父親的手問著:“爹,這船的樣子為何如此怪異?像條魚一樣。”
“聽說是可以沉到海底去的船,而且也不是一般人可以駕馭的。”
“這么神奇!”
此船與十日前尚未完工時相比,大體并無差別,只是多了些精巧的機關部件。阮臨大掌柜滿面春光,得意洋洋瞧著百姓們新奇的眼神,見云遙等人趕至,笑著迎上去:“長官,你們可來了,昨晚中秋夜是不是瘋了個夠?”
洛輕雪答道:“還好,阮臨姐,這般盛情實在不知如何報答。”
“不必客氣,咱們也算是半個同門了,此船造出來就是為了出海,常人也沒這個膽量。待今后你們歸來時,別忘了說說海上見聞,另替我宣揚一番,讓我的船廠名滿天下。”
“自當盡力而為。”雨蝶屈膝一禮。
“水和食物已經放置在船底的一間冰室中,雖然你們是仙家子弟,可以一月不飲不食,不過帶上些總是有備無患。對了,船工你們打算帶去多少?”
雨蝶道:“此行有些兇險,我們怕牽連無辜之人,不打算另請人前往。既然此船能以靈力操控,也無需船工了。”
“不過仍有些技藝須得知曉。”
劍心道:“我來學好了,開船的事交給我。”
洛輕雪譏笑一聲:“喲,還挺懂事呀!”
劍心敷衍地點點頭,心中卻念著,只要有了開船這個藉口,不管楚離如何打擾他,皆可置之不理了。
而不遠處,海風中的棧橋上,炎鈞與星蘿訴說著別離的話語。
“回去南疆之后,多聽鸞觴姑娘的話。你已經不是從前的你,今后修行還會更高,一定要改改過去的壞脾氣,學會保護你的族人。”
“啰嗦,誰想聽你說這些,不能聊些別的。”
“你想聽什么?”
“你們何時來看我?”
“難說,不過只要有時機,一定會來的。”
“哼,姑且信你一次……”
這一番互訴衷腸,時光在不經意間悄然逝去,不知聊了多久,天色已有些黯淡。夕陽余輝溫情脈脈地照在二人臉上,兩雙手于身前緊扣,眼眸如秋水潺潺。
其余人已登船收拾好了一切,岸邊觀望的百姓也越來越少,只有寥寥數名船工仍在此候著,云遙在船頭朝著炎鈞高呼:“還要說到何時?不如等明早再出發算了!”
“來了。”炎鈞應和一聲,率先松開了手。
“保重……”星蘿低聲道。
炎鈞登上船頭,收起了船梯,黃昏下,船一點點遠去,朝著茫茫無際的東海而行。
“長官,后會有期!”阮臨揮著金絲帕大喊。
船越行越遠,聲音已漸漸模糊,洛輕雪只有高舉右手回應。星蘿仍在岸邊未曾離去,大約要目送他們一直消失在天與海的盡頭,炎鈞目不轉睛地望著棧橋上那一抹倩影,面容卻是微笑。
“這一次你倒平靜了許多。”云遙笑道。
“只要她一切都好,就夠了。”
又一個清晨,浩瀚無邊的大漠中,呂長歌站在久違的尋仙鎮外一座沙丘上,望著自己的酒葫蘆飛向昆侖山巔。
可沒過去多久,如鴛竟悄然而至,出現在身后讓呂長歌也措手不及:“你怎么跟來了,沒有同他們出海?”
“我可沒那心思,你想逃出老娘的手掌心,別做夢了。”
呂長歌面色一沉不再多語,如鴛卻是不止不休地問道:“前幾天我在鎮上便看見一只酒葫蘆飛往昆侖,一來一回,我真想一掌給它拍下來,你與你的掌門師妹鴻雁傳書,信中都寫了什么?”
“我請她替我查樊海。”
“我是說這一回。”
“少管閑事,”呂長歌一回頭,瞧見如鴛的裘絨上沾染了不少灰漬,“你的衣裳怎么了?”
“剛趕回鎮上,竟看到我的酒館燃了起來,也不知是否天干物燥,好在我及時撲滅了。”
“撲滅了?可惜了……”
“你說什么?”
“沒、沒什么!”
“老東西,早該猜到是你,竟敢放火燒我的房子!”
“誰叫你那酒館整天和殺豬一樣吵得我睡不著覺。”
“有種別跑,站住!”
如鴛追著呂長歌從山下到鎮外,一直追到鋪子里,想下重手卻又顧及他的傷勢,遂在屋檐下抄起一柄掃帚直往頭上打,小小一間雜貨鋪子被弄得塵土飛揚,烏煙瘴氣。呂長歌被打得狼狽不堪,卻也沒力氣還手,拍了十幾下,如鴛放下掃帚緩了一緩。
就在此時,敞開的屋門輕輕扣響幾聲,聞聲望去,一位熟悉的女子站立在門口。
有些事,總來得出乎預料,措手不及,可仔細一想卻又在情理之中,因為有些人,躲得了一時,躲不過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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