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來時,族民們已經大擺酒宴,為這一場勝利而歡慶,相邀一同載歌載舞。暢聊之余,云遙等人欲告訴他們有關最近上界之變,想了想,又悄聲商討幾句,最終還是放棄了。畢竟此地已闊別人間近萬年,而族民們連一只小小魚怪也對付不了,東海被鬧得天翻地覆又與他們何干?不如守著這片世外桃源,好好過下去。
歡聲笑語中,卻有一人不見了蹤影,洛輕雪不知身在何處,發覺后,眾人一起外出尋找,找尋了一陣,最后于一處曠野上,見她獨自一人坐在草蕩里迎著微風。
“雪,怎么了?”雨蝶輕聲問道。
“沒、沒什么……對了,有沒有繩索之類的東西,你們放我下去看一眼,或許楰的腹水只能溶掉活物,我那兩柄錘子還好生擺放著。”
炎鈞道:“別妄想了,我們跟本不知崖下有多深,不知是一灘平靜死水還是驚濤駭浪,趕緊打消這念頭。再者,你那兩柄錘子不是什么稀罕之物。”
“那可是我假扮宓妃時從長白山上的仙人手中騙來的。”
“那也不過如此。”
“哼,你握著一柄黑得像炭一樣的槍,哪來臉面說我的錘子不好,不就會冒點火光?”
炎鈞無奈地聳聳肩,此時,族民們見人已找到且安然無恙,便又拽著他們回去慶賀。
這一次,云遙卻遲疑了,悄無聲息地掉了隊,也坐在草從中,與面前女子兩相凝望。
“你還好吧?”
“我……”
“我知道,你是軍營里出身,武將丟了兵器,就像獵人丟了弓,廚子丟了鏟一樣。”
“少在這兒說些廢話……”洛輕雪打算吼一嗓子,卻顯得有氣無力,語調又漸漸低沉下來,“你不知道,我離開京城時帶的盤纏,用得差不多了。”
“是因為我們?”
“可能是我自己沒改掉大手大腳花錢的毛病,還以為是曾經的郡主。在南海時,我請劍心的師兄弟幫忙,把以前那雙大銀錘熔成了銀兩,換成銀票,結果也沒用多久。后來我想請阮臨姐江湖救急,最終也是羞于開口,沒敢說出來。”
云遙頓時拍拍腦門,無言以對。
“云遙,你會不會覺得,我是一個不懂得持家,不會過日子的人?”
“我可從沒想過,一時有一時的活法,江湖大俠自然不能小家子氣,等到將來你真嫁人的時候,也許自然而然就變了。”
“笨蛋,我……”
“啥?”
“沒有,我是說,那雙渾天錘是我唯一剩下的東西,如今就這般毀了,才有些不舍。”
云遙頓了頓,緩緩道:“這事,就交給我好了,我會幫你找到一件兵器。”
“你干嘛這么好心?”
“畢竟你是為了我們大家,還有,我做了一件對不起你的事。”
“對不起我?如果你是指先前抱了我一下,我原諒你了。”
云遙默不作聲,腦海中又浮出天山頂上的那個夜晚:“我問過大叔,如何討女孩兒歡心,他說只要送些飾物就可以了,你以前不是想要一雙純金的大錘子?”
“你能送我不成?呆瓜,你知道需多少銀兩才能換來?”
“我算過了,沒多少,大不了我以后不當大俠,改為拿人錢財替人消災,或者做回老本行當個獵戶,專倒奇珍異獸。”
“貧嘴!”洛輕雪被逗得微微笑道:“我才不要看你變成那樣。”
正說著,炎鈞在曠野的邊際上呼喊:“快過來!”
“何事?”云遙問道。
“好多人想看你的劍。怎么了洛爺,還沒想開?你已經足夠蠻橫……我是說,已經足夠強大,無須再有什么神兵利刃。”
“別煩我,你們趕緊回去好了。”
跟著炎鈞行出幾丈遠,云遙忽然停下腳步,一陣柔和的風拂動這一片幽綠的草地,吹起二人衣襟,額前一縷青絲也隨風而舞。
云遙轉身大喊:“我說到做到!一定會幫你找一件兵器的!”
回到村舍,歡鬧的人群里有一男一女站在最中央,如眾星捧月一般,接受族民們的道賀。村長邀幾人參加三天后的婚禮,因為急著找尋離開大鯤之腹的辦法,只能先婉言謝絕。
炎鈞掃了一眼,忽然問道:“為何只有他們二位,不見其長者?”
村長嘆道:“唉,三郎和五娘都是可憐的孩子,三郎自幼親人就病故了,不過這孩子踏實、勤勞,在鄰里間十分討喜。至于五娘……百余年前,仙人雖已歸隱,但我們還能時常前去探望,可是,五娘的父輩卻溜進山里,偷學仙人的陣法之術,離開此地前往上界。”
幾人頓時眼前一亮,云遙問道:“真有離開上界之法?可是,仙人自己為何不離開?”
“這便不得而知了。”
“還有,他們怎會忍心丟下自己的孩子?”
“可能是怕孩子年幼,帶上路徒添困擾,畢竟我們雖萬般向往,但也從未到過上界,不知會有怎樣的險惡。仙人得知后大怒,在山下布了結界,因此再也無法得見。不管是惹怒仙人,還是拋下族民獨自離去的不義之舉,大伙對五娘都有些微詞,不過看在三郎的面上,再者百年過去,上一輩的事無關乎她,她也挺可憐的。”
歇息半日,養足了精神,眾人在村長引路下來到仙人洞的山腳,很快,村長便由兩位青年攙扶著離開了。山腳下靈光若隱若現,當眾人靠近時,忽然大風刮起,吹得四周紅葉林沙沙作響,吹落的樹葉匯成一具常人模樣攔在前路。
劍心觀望片刻,誦念幾句咒訣輕易破除了陣法,木靈轉眼消散,眾人不戰而勝,繼續往山頂走去。這片與世隔絕的土地上最高的山峰,仙人洞外,一位白須白發、垂暮之年的長者已等候于此,得見眾人,既疑慮,又有些新奇。
“上界之人?想不到平生還能再見一面。”
雨蝶關懷道:“前輩是否無恙?山下的百姓們對您十分掛念。”
“吾大限將至,是否有恙?也不知該如何回答。”
炎鈞道:“你為何不見他們,而要一直躲著。”
“怕有一天,吾將變會真身,為他們所見。”
“真身?”
“他們稱吾為古龍仙,實則吾并非真正的龍,而是翼龍。”
“翼龍?”云遙皺起眉頭。
炎鈞道:“是一種古獸,形似巨鳥,專以海中魚為食,不過很久以前近乎已滅絕了。”
“不錯,他們雖此前一無所知,但也應多少從祖先那里聽聞,天敵是何模樣。若因吾之身份,而否定了之前吾所傳授、講述的一切,便甚是遺憾。”
云遙道:“那么前輩您來此地究竟為何?真是要吃他們?”
劍心道:“要吃早就吃了。”
“那可沒準,說不定是先圈養起來,就跟我們凡間喂豬一樣。”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洛輕雪白了一眼。
“吾早已修成仙身,餐霞飲露,未對他們有何歹意。吾來此,是為了古早時的一個約定,吾生在這片土地,而就在這山頂有一棵云杉樹,年幼時吾棲息于樹干上,看著它擋風、避雨、遮陽,令吾不被獸類找到。吾心中甚是感懷,因此與樹立下約定,待吾長成為擎天蔽日的巨龍,要展開雙翼,也為它攔住狂風、暴雨、蟲噬……”
“之后呢?”
“東海中莫名生變,近海處食物變得稀少,吾隨父母遷往南方。直到很久以后才聽聞,原來是鯤祖楰君發怒,在海中掀起大劫,吞下了遠古十州之一,也就是,這片土地。”
雨蝶問道:“于是您便苦修千萬年,以陣法前來這大鯤腹中?”
“正是,然而此地不適云杉樹生長,上千年前吾來時早已化為塵埃。”
“何必如此呢……”
“孩子們,吾不知如何解釋,或許你們也很難明白,在吾所生那個凡心古樸的時代,承諾永不落空,永不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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