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何老人面孔生的威嚴,本就不適合“待人以善”,再加上努力擺出的“和善”表情,更是增添了怪異。
“你是誰。”拓海問道,眉頭緊蹙,握著劍柄的手不由得加大了幾分手勁。
“你爹難道沒向你提起過我嗎?你們兩個人真像,都喜歡在心里叫我怪老頭。”老人嗤笑了一聲,終于放棄了自己一直努力維持著的“和善”面孔。
“你也是神仙?能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拓海瞪大了雙眼,但絲毫沒有放下警惕。眼前的老者更符合自己從小得知的仙人形象,只不過方才老者“和善”的面孔還是讓拓海放棄了眼前這老人可能是個神仙的想法。
“神仙?”老人對拓海此時依舊保持警惕的行為點了點頭,心中認可,是個好苗子。隨后便又搖了搖頭說道:“這世間哪里來的神仙,不過都是些有實力的人罷了,年輕人眼界還是要放開啊。”
剛一說完,老人話鋒一轉:“小兄弟,我便是你父親跟你提到的,鐵匠鋪的店主。你手上的拳套,也是你父親從我這里買噠。若是沒看錯,你有些麻煩需要我解決吧……”
心中正驚,還沒來得及問老者為何知道自己心中所想,便又聽到老者知道了自己有點麻煩。靜了靜心,心想,自己臉上也沒有露出什么表情,更不要說能讓別人輕易看出自己心中所想的話了。
“無需驚訝,”老人揮了揮手掌,手上的老繭清晰可見,接著說道:“我對奇門遁甲有些研究,從你的表現大致能推斷出個所以然來,并且剛才我自己的行為也對你的想法起了些暗示作用。”
怪笑嗎……拓海想著,也慢慢放下了防御姿態,不過能憑借自己的幾個動作就看出來這么多也是很了不起了,難怪自己的吊墜戴在衣服里面對方卻還能認出自己是石生村的人。
“好了,去我的店里說吧。”老者剛轉身要走,就聽見拓海說:“我還有個朋友在城外需要帶進來……”
老人頭也不回的擺了擺手:“我知道,走了。”拓海見狀也只能跟上。突然,老人轉身猛地探出手掌放在了拓海頭頂。拓海一驚向后一跳,差點撞翻了別家店鋪門前的刀劍架子,引來路人一陣側目。
正要問老者剛才要做什么,就聽面前不遠的老人正色道:“無論是在哪,什么情況,在沒有確定周圍安全和來人可信的情況下,永遠不要放松警惕,若剛才我想殺你,你已經死了。無需考慮是在哪里,要殺人的人都會準備好后路,不要寄希望于他人。”
“這……晚輩受教。”拓海聽完之后也明白了過來,不能輕信他人,當即對著老人恭敬的行了揖禮。老人淡然接受,開口道:“走吧,去城門,把你的朋友帶進來。”應了一聲是,拓海默默地跟在老人身后,走向了城門。
老人在城門前出示了一個形狀怪異的令牌,與守衛說了些什么。領著一臉茫然的周異進了城。
就這么進城了?也沒見到拓海……周異細想了一番,沒人會無緣無故幫一個不認識的人,雖然這老者有可能是拓海請來的人,但是還是警惕些吧,畢竟是亂世。
進了城,走了一段路,見到了在路旁等著的拓海,聽拓海講清了事情的經過,三人便都向著老人的店鋪走去。
進了店鋪,只見店里非常冷清,別的店鋪最少的也有二三人在店內轉悠,而老人的店里一眼望去沒有一個人,甚至就連刀劍武器都沒有多少。怪不得老人放心一個人離開店鋪去找自己,店里幾乎沒什么值得偷的東西。
“小胖子,你在這稍微幫我看會兒店可好,我和你朋友單獨聊聊,”老人這么說著,指了指店鋪一處角落里的柜臺。
嘁,這么一個小破店還需要人看,要支開我就直說。心里這么想著,還是答應了,將在柜臺后面的椅子重新擺放了個位置,半瞇著眼愜意地靠在椅背上,沒有一絲看店的意思。
見周異讀出了自己話里有話,老者輕輕搖了搖頭,招呼了一聲拓海,便在身旁的墻上拍了兩下,只見墻壁緩緩向內側打開,能看見一階階向下延伸的臺階。
周異聽到了響動,看到墻壁開啟,心中一驚。在城門口就覺得這老頭不簡單,在店里竟然還有個暗道,看來也不是個好相與的人物。
拓海倒像是早有準備,一言不發的跟著老人進入了密室。
“老夫,蘇烈。”老人背對著拓海沒頭沒尾的說了句。拓海按著老人的話回答道:“晚輩拓海。”“嗯,拓海,你可知剛才我要殺你,你便又要死一回?”老人突然問道。
拓海一愣:“這……晚輩明白。”然后心中思索,若老人設計讓自己信任了他,再支開自己身邊的人,在外兩人關系和睦,自然查不到動機,若是脫身準備做得足一些,恐怕自己死了都不會有人想到是死在自己“生前”與之交好的人身上。
微微轉頭,看拓海若有所思的樣子,應該是懂得了自己要表達的意思,點了點頭。悟性不錯,老人這么想到,便又接著說:“知道為什么我要在這單獨找你談話嗎。”
拓海想了想,搖了搖頭說:“晚輩不知。”
到了密室,老人就在密室中央的方形石桌旁坐下了,拓海緊跟著坐在了老人對面。老人張口便道:“能讓我見見你們村的至高者嗎……”老人頓了頓,又說:“不是你們的村長,是你們村里的至高者,也就是石中仙……”說完,老人嘆了口氣,像是如釋負重,又像是飽含了些其他情緒在里面。
這!拓海心中一驚,老人怎么可能知道石中仙的存在,就算是奇門遁甲,也不可能算的到吧?正驚訝,老人卻又開口道:“你也不用否認,你們石生村的人身上大都有大氣運,這點我這糟老頭子還是能看出來的。”從石桌下方取出了一個水壺,又拿出了兩個小杯,老人拿著水壺將兩個小杯蓄滿。
“而你,身上的氣運不大,卻有一股巨大無比的氣運,當然這不屬于你,這是你們村里人口中的神仙的一絲氣運,”老人說著,將小杯推向拓海,拿起自己面前的小杯子,稍稍抿了一口,權當潤了喉嚨。
看拓海要張嘴插話,擺了擺手制止,便又接著說道:“就按你們的話說吧,憑你們村里神仙的手段,自然是不可能被我一個黃口小兒看出端倪。這氣運,只能是那石中仙,我說的沒錯吧,只能是他故意留下的。”見眼前老者將自己的姿態擺的如此低,甚至用上了“黃口小兒”這一詞來形容自己,心下震驚。
師傅,這真的是您的意思嗎?拓海在心中想著。
“沒錯,他想要尋覓我的蹤跡很久了。我這一方世界說難聽點,除了真正站在頂端的那一批人,九成九的人都不知道我的存在,他是那些難得知道我存在之后還能略微保持清明的明白人中的一員。也是為數不多的我贈于機緣的人。”石中仙的聲音忽然在拓海腦中響起。
拓海心中一驚,老人竟然見過石中仙,還得過機緣。
“既然你與石前輩關系不菲,除了下一任村長,你的身份再無其他可能了……”老人的聲音略顯惆悵,拿起桌上的小杯一口飲盡。
拓海一愣,老人雖然猜的非常接近了,但其間的差距卻是遠之又遠,自己現在已經拜石中仙為師了。
“既然還有見她一面的希望——小友可愿意聽老夫講講自己的故事,就當做消遣吧,”老人說著,語氣又帶有了絲絲自嘲,搖了搖頭又說:“若是你不想聽也罷,給老頭我講一聲就好……”
拓海一時之間沒有接受下來這么大的轉折,眼前的老前輩突然在自己面前,不對,是在石中仙“面前”爆發出了如此驚人的情緒,頓時愣住了。花費了好一段時間,拓海才將情緒整理平靜,老人一直靜靜的坐在拓海面前等待答復,期間除了之前蓄滿自己面前的小杯便在沒有任何動作。
拓海起身,沖著老人行了一禮又坐下說道:“這,若是前輩愿意,晚輩愿洗耳恭聽。”“哈,好。”老人輕笑一聲,眼中綻出一絲光芒。
有一點,哪怕一點頭緒,一點線索,自己都不會放棄。老人想著,拿起小杯又喝了一口,手上使力,仿佛要把小杯捏碎一般,但又立刻放松下來,把杯子慢慢的放在石桌上,開口道:“曾經,我也是一個天才,不自夸的說,在那些天才當中,我也是一個數一數二的人物。那時我還年輕,也才是少年,想過做一個浪人,浪跡天涯。而我,確實也做到了。”
老人頓了頓,摩挲著下巴說道:“我在外結交了一個兄弟,他和我有著過命的交情,若是沒有他,我也不可能活到現在,和他一起闖蕩了許久,在我二十歲那年,我遇到了我的妻子,我一生的摯愛。”
老人將手放在石桌上,聲音平靜,可是確實能夠從中聽出向往,眷戀之意。又接著說:“雖然那年我才二十,但也經歷了太多,我覺得厭倦了。和一些說書人口中說出的情節一樣,我想要過平靜的生活,做一個普普通通的鐵匠,娶妻生子,過一個幸福美滿的人生。我認下的那個兄弟也同意了,他盡管年歲大了,可是任然愿意追隨我,過平淡生活。”
老人放在石桌上的手忽然握緊,語氣中帶有絲絲憤怒,和仇恨。放松了手掌,老人接著說:“那是一段多么美好的日子啊,可是我萬萬沒想到,這樣的生活才持續了幾年,年輕時的‘仇家’竟然找上門來。”
老人額頭青筋暴起,憤恨道:“說是仇家,只不過是一個小人,只不過年輕時我堪堪壓他一頭。不料這人記恨在心,竟然設計想要陷害我,支開了我的兄弟。我也是在安逸的生活中迷失了,放下了以往的機警。雖然我逃過一劫,可是我的妻子……卻是被小人陷害了。”
“我當時心中恨啊,奈何那之前我一心只求安逸,沒有再去修煉,甚至不知道自己被那小人盯上了多久。”老人說著,慢慢的眼眶濕潤,老淚縱橫。拓海在一旁靜靜聽著,卻是緊咬著下唇,不知心中想著什么。
“難熬,十年,我花費了十年,和我的兄弟一起四處尋找機緣,拼命修煉。可無論是身上的暗傷,還是失去了以往一往無前的氣勢,都讓我的境界寸步難行,”老人抬起手,用袖口沾了沾濕潤的眼角,擦去滿臉的淚痕,接著道:“可是就在那十年的最后一天,我在一處遺跡,遇見了石中仙,我拼盡全力,勉強經過了他的考驗,他賜予我機緣才讓我的境界得以提升,離開了遺跡,我把自己的機緣也分給了我的兄弟,我們二人開始閉關修煉,不問世事,慢慢的被外界遺忘。”
拓海感到驚訝,能經過石中仙的考驗,還將大機緣分給他人,無論哪一個,都體現了老人的不凡。
老人拿起水壺,再一次把小杯蓄滿,又抓起小杯一口喝完。又抬手擦去眼角的淚花,語氣激動道:“石中仙賜予的機緣甚是了得,不多時,我和我的兄弟將境界修煉至此界巔峰,突破升至上界,可那小人也是有些本事,在上頭混的風生水起。”
搖了搖頭道:“無奈我們兄弟二人只好繼續潛心修煉,期間又經歷不少事端,人不想惹事,可是事卻沒辦法躲。我們終歸還是被那小人給發現了,在不停躲避追殺的過程中,我們也同時吸收著石中仙給的大機緣……。”
老人好像不愿多說其中經過,只是說:“終于,我大仇得報。一瞬間,我感覺自己仿佛一身輕松,但其實我心中已經沒了目標,我也不強求我的兄弟留下陪我,只身一人回了我妻子的舊地,留了一封書信給他,讓他不要管我,自己去追求長生吧。現在想來,我確實是自私,對不住他。”
靜下心,接著說:“我返回故地,又回到遺跡,去尋找石中仙,我只想再見妻子一面,長生……也不算什么。石中仙告訴我,可以用我將來的天賦換取我妻子回到我身邊,但是我所剩天賦無幾,心中更是沒了豪情壯志,所以只能換三天,只有三天。毫無疑問的,我換了。”
聽到這,拓海心中更是驚駭欲絕,想不到自己的師傅竟然有這等起死回生的手段,聽了故事心中所被調動的情緒,和對于起死回生的震撼摻雜在一起,拓海表情凝重。
此時老人眼眶紅腫,卻已不再流淚,繼續說著:“可是只有三天,彈指間便過去了,我經歷了考驗,也得了機緣,甚至還和我的亡妻……渡過了三天的時間,當時……唉,貪心啊,區區一個考驗,石中仙給了我那么多,但是我卻并不知足,還想要更多……天賦,其他都不重要,無論什么,哪怕是用生命換,自己也要在和她見一面,當時這么想著,四處尋覓石中仙的蹤跡。可無論如何都找不到。”
此時老人語氣已經恢復平靜,說出了最后一段話:“后來我慢慢明白了,見與不見沒有區別,石中仙不可能再滿足我的任何愿望,哪怕是用生命換,一條賤命,能換來什么呢?能給我機緣,讓我得以報仇,已經是天大的恩賜了。可是現在,我馬上要死了,哪怕用兄弟給我寄來的靈藥,也已經沒有辦法吊住我的性命,我的暗傷已經太久了……相對于普通人來說,我也活的夠長了。我只想在臨死前再見她一面,跟我的兄弟道別……其實這些說完,我也想通了,我的事有人知道就好了,我也不奢求石中仙能夠答應這種不知足的請求,也希望小友以后若有機會見到我的兄弟,替我說聲‘對不起’,我也不會讓你拜拜幫我,這間鋪子和里面的東西都贈予你了,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的東西,我也只求小友若有機會,替我帶個話便好……”
老人站起身,閉著眼頓了頓,隨即睜開雙眼,從拓海身邊走過,就要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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