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鐘離昧兵出滎陽之后，部將陳果登城觀戰(zhàn)，見鐘離昧逐敵遠(yuǎn)去。

不多時，刺斜一支兵馬殺到城下，為首一漢將拍馬舞刀，望城上叫道：“吾乃漢將酈商是也！鐘離昧中計，已死于亂軍之中，汝等何不早獻(xiàn)城來，免遭誅戳。”

城上陳果笑道：“鐘離將軍早識破汝等奸計，已將滎陽城托吾代為守之。項王大軍日暮將至，汝等尚不知否？”

酈商大怒，引軍攻城。城上矢石如雨，將漢軍一陣射回，酈商無計，只得回見漢王。漢王得報，心復(fù)轉(zhuǎn)憂。

酈商道：“今鐘離昧已與城中守軍分隔，不能互通信息，可在城前放一把大火，擾亂其軍心。鐘離昧心系滎陽安危，必冒死來救。再于沿路伏下強弓硬弩，借機擒殺鐘離昧。鐘離昧或被執(zhí)，或被殺，滎陽亦當(dāng)下也。”

漢王許之，令周勃引軍少退，又令王吸、召歐撤兵往要路埋伏，酈商便乘夜在滎陽城前放起火來。

鐘離昧望見火起，唯恐滎陽有失，心中惶恐，急引軍沖殺下山。

行約數(shù)里，見沿途并無兵馬阻道，鐘離昧暗自想道：“我前面幾番沖突，皆被亂箭射回，為何此次下山，竟無一兵一卒攔路？量必是漢軍之計，誘我孤軍深入，好以伏兵擊之。今事既如此，不如我回占東山，與滎陽互成犄角之勢，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乃傳令回軍，重?fù)?jù)東山。王吸、召歐在半道伏了一夜，未見楚軍經(jīng)過。遣人打聽，知鐘離昧又重回山上堅守，只得報知漢王。漢王無奈，遂分兵兩向。周勃引王吸、召歐合圍東山，酈商引軍攻打滎陽，自于中接應(yīng)。

鐘離昧屯于山上，見軍中無糧，令取草根樹皮，權(quán)且充饑。

守了二、三日，漢軍每日來攻，鐘離昧與將佐商議道：“吾遣使往東報信，已去了多日，為何還不見項王來救。必是送信人半道為漢軍所獲，以故項王并不知情。”

部將張卓道：“今漢軍所圍甚緊，使者赍著書信，一旦為漢軍所獲，不能脫身，將軍當(dāng)別謀良策。”

鐘離昧然之，乃差一精細(xì)之人，細(xì)細(xì)吩咐之后，使其作樵子打扮，并不攜帶書信，由后山尋路下去，往項王處求救。那人領(lǐng)命，于四更下山。行至山下，天色已明，為漢軍所獲。

那人道：“吾乃本地樵夫，不過早起在后山打柴而已，犯何律令？”

軍士上下搜身，尋不見書信，信以為真，乃喝道：“此處漢、楚交兵，閑雜人等勿要擅入，恐有性命之災(zāi)也。”那人佯作懼怕，唯諾而退。離了滎陽之境，偷了一匹馬，徑向大梁尋找項王。

項王東擊彭越，先奪陳留，安定已畢，復(fù)舉兵往東進(jìn)發(fā)。彭越方在外黃屯兵，聞得此報，便欲撤兵以避其風(fēng)。

部將陳倉道：“主公每與楚戰(zhàn)，望風(fēng)而走，前時攻城拔寨之功，一日間化為烏有，何故也？”

彭越道：“彼強我弱，以故游戰(zhàn)，以保兵力不失。”

陳倉道：“今非昔比。昔時主公無立錐之地，身率散兵，東西飄零，故出此下策。今主公擁雄兵十萬，一夜間下大梁十七城，勢氣方旺，若見項羽東來，并無一戰(zhàn)，便尋山借林而避，豈不為天下人恥笑？”彭越為其一激，怒氣上撞，便引著眾將，出城來迎西楚軍。

行至狼湯山，正遇楚軍迎面來迎。項王當(dāng)先出馬大喝道：“彭越小人，屢襲我后，我若擒之，必取汝之心祭我軍旗！”

彭越道：“汝乃吳中惡犬，我豈能懼你？”項王大怒，拍馬挺槊，直取彭越，彭越揮鉞迎戰(zhàn)，交馬二十余合，勝負(fù)未分。二人正在交戰(zhàn)，身后季布性急，等不得二人決出高下，便引軍沖殺過來，對面梁軍亦涌來交鋒。楚軍數(shù)倍于敵，又精銳，方一接戰(zhàn)，梁軍萎頓，登時潰敗，彭越方在力戰(zhàn)，無法喝止，便棄了項王，大敗而歸，引軍盡退入外黃城中。楚軍趕至，四面圍定。

正在攻城時，齊王田廣遣使者到，呈上急書，言韓信襲齊，不能抵擋，今已困守高密，日夜望項王乞兵援救。

項王閱表大驚，急收兵回營，聚將議道：“齊已盟楚，為韓信所擊，若不急救之，早晚歸漢，無異于予劉季又添爪牙。然楚、漢相恃廣武山，我又絆羈于大梁，已成騎虎之勢，焉能出兵救齊。”

季布道：“大王勿憂，臣薦一人，可急使之。”

項王急問道：“將軍所言何人？”

季布道：“此人東駐定陶，兵多將勇，建武候龍且是也。本有勇力，又蓄銳以久，正是可用之時。大王只消一封書信，可使東境無憂矣。”

項王大喜道：“非公之言，幾已忘卻。”當(dāng)即提筆親寫詔書，加龍且為大司馬，令引定陶之眾，往高密救田廣。

使者去后，項王志向滿滿，復(fù)引大軍疾攻外黃。彭越率領(lǐng)全城軍民，奮力堅守，雖是危急，卻能堪堪守住。項王攻了數(shù)日，見急不能下，乃親至北門，往城上喚彭越答話，彭越聞報，上城應(yīng)之。

項王道：“汝乃當(dāng)世豪杰，如從劉季，無異于孤魂野鬼，無處安身。今寡人百萬軍至，汝安能守住這彈丸之地。不如早早獻(xiàn)城來降，少不了功成王候，豈不勝過身首異處，妻子遭殃！”

彭越道：“汝乃弒主逆子，我乃天下壯士，豈能受汝之封？”

項王勃然大怒，聲若巨雷，望城上喝道：“汝若不服，可下城來與我決死一戰(zhàn)。我若遣一兵一卒相助，必死于亂箭之中！”

彭越見項王耀武揚威，勢無忌憚，暗生怒火。乃密招五百名弓弩，悄至城上，一聲令下，一齊放箭來射項王。項王措手不及，急勒馬回避時，右臂上早中一箭，幸喜鎧甲所護，傷得不重。

項王回到陣上，撥出箭來，恨恨罵道：“我必生啖此人之肉。”因天已漸晚，不好再攻，乃收兵回來休息。

桓楚入帳來看項王傷勢，項王道：“此小傷也，無妨大礙，只是外黃城不能下，吾深患之。”

桓楚道：“兵法云：‘圍地則謀，死敵則戰(zhàn)’。今外黃城四面圍似鐵桶，梁軍自知置于死地，必然苦戰(zhàn)。加之彭越名冠大梁，百姓咸服，如此萬眾一心，城池何日得破？不如撤去北門之軍，獨攻東、南、西門，留賊兵后退之路。賊兵危急之中，無心戀戰(zhàn)，必棄城投北門而走，外黃可下也。”

項王大喜道：“此乃良策也。”次日出兵，令季布打東門、項冠打南門，自打西門，留北門與彭越走。當(dāng)下楚軍三路并進(jìn)，皆架云梯攻城，一時間喊聲振地，鼓噪喧天。彭越得報，上城指揮兵勇死守，戰(zhàn)了半日，楚軍攻城之軍源源不斷，看看形勢漸危。

陳倉自知有過，便勸彭越道：“外黃險矣，士卒不能復(fù)戰(zhàn)。今北門無軍，可棄城往北而走，留得兵馬在，日后方可伺機再起。”

彭越道：“吾初時言不戰(zhàn)，因你之言，受困如此。”

陳倉道：“仆已知罪也。”彭越遂不降罪，見手下士卒傷亡極多，糧食亦已耗盡，自知不能堅守此城，只得引諸將，由北門逃出，一路往投谷城去了。彭越一走，城中無主，如何能守得住。頓時楚軍三門齊入，攻下外黃城。

項王入到城中，清點人眾，傷亡甚多，一時怒火沖天，當(dāng)即降詔，悉令城中男子年十五歲以上者，皆詣城東聽候號令。

項王部下識其稟性，知欲盡擄而坑之，季布諫道：“劉季行軍，所過諸處，無不善待民眾，收買人心，故成勢力，為大王勁敵。以臣之見，大王不可責(zé)罪百姓，樹敵于天下，當(dāng)好言相慰，收其心以定大勢。”

項王盛怒之中，不聽其言，斥道：“汝乃寡人重將，怎敢有異心焉？此處百姓，忠心彭越，傷我將士無數(shù)，不一體坑之，何以警告后人乎？”

季布道：“只恐于大王不利。”

項王道：“休得再言！”季布只得住口，任項王行事。

號令傳來，滿城風(fēng)雨，百姓均知項王暴行，去之必死，于是人人恐慌，個個懼怕，悲號之聲，撼動全城。

項王理完瑣事，方欲動身往城東訓(xùn)話，忽門衛(wèi)來報，說一十歲小兒在府外求見。

項王問何事，門衛(wèi)道：“欲為城中軍民討還生道。”項王甚覺詫意，便令傳入來見。

小兒從容入內(nèi)，行過跪拜之禮，立于一傍。項王見其眉清目秀，齒白唇紅，便生三分憐愛，遂問道：“汝小小年級，如何敢來面勸寡人？”

小兒道：“小子年幼，不識世事，只是素敬大王英明，欲親睹神風(fēng)而已。”

項王見其口齒伶俐，行止從容，不由暗暗稱奇，乃戲言道：“寡人事物繁忙，汝今已看過，且回如何？”

小兒道：“小子知大王欲作繭自縛，自取其難，故特來進(jìn)諫。大王若以為小子之言在理，誠請納之；若以小子言謬，小子生死俱由大王處置。”

項王笑道：“汝盡管言之，如入情入理，寡人自會從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