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聞此言,紅袍女子伸出的手臂不由得縮了回來。她身形挺直,韁繩握在手中,手藏在袖子里,回眸向薛將軍笑道:“知道了,煩請薛將軍帶路?!?/p>
女子明眸善睞,顧盼生輝,仿佛所有的蠻橫與驕縱都在一瞬間如那纖纖素手一樣縮到了紅袍之中。若不是野火聽見一個細若蚊鳴的威脅——給本姑娘等著,以后有的是機會收拾你——從耳邊傳來,他差點就要相信眼前女子是一個淑靜端莊的皇室眷屬了。
“還是我來開路吧!”野火出口說道。他心里知道眼前這位老成持重的薛將軍看不慣李和與王妃打鬧,擔心倆人跟在他身后又做出點什么離經叛道的事情,恰好自己也懶得繼續裝瘋賣傻,便也樂得在前面清閑。
“小和,你本來眼力就不好,方才又被風沙迷了眼睛,哪里找得到星羽?還是跟在后面陪姐姐說說話吧!”紅袍女子伸出手來拉住了野火。
野火聽在耳朵里,知道女子的意思是:小畜生,你鼠目寸光不適合帶路,還是老老實實跟在后面挨訓吧!
他心思一轉,心里想著“關你屁事,要不是你在旁邊拖累,老子早就和周星羽碰面了”,口里卻說道:“王妃多慮了,殿下雄姿英發,走到何處,何處便如同夜空中的北辰般耀眼。在下雖然眼拙,卻也不至于一葉障目不見天山啊!”
“如此也好,我也正好好好觀摩一下小和刀法上的進展。”卻是薛將軍開口說道。
“既然薛將軍開口了,那便由你帶路吧!”女子的腔調換成了慵懶的天潢貴胄風,好似對此事毫不在意:你帶路也行,他帶路也行,只要保證安穩即可。唯有野火聽到一個微不可聞的聲音傳來:星羽那個傻子受你這么一句恭維,恐怕要折壽十年。
野火沒有說話,縱馬向前,心下里卻是一邊感嘆周星羽——何止折壽這么簡單,他的江山國運全都丟了個干凈;一邊暗暗替李大統領感到可惜:世間女子往往愛向閨中好友抱怨情郎,顯然李和便是這個閨中好友,而周星羽則是情郎。
三人各懷心事,領著沖出狼群的軍隊沉默向前。
不消片刻,這片沉默便被一個宏亮的聲音給打破了:“紅薔,不是叫你出去的嗎?你怎么來了?”卻是金甲白袍的周星羽騎著高頭大馬,帶著一批軍士向這邊趕來。
“我……我擔心你啊!”紅袍女子神色忸怩,似乎從那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世魔王大姐頭變成了一個心憂情郎的閣中小姐。野火看在眼里,不由得感嘆造物主的神奇。
周星羽聽聞此言,原本怒氣沖沖的表情便也緩和不少,他開口說道:“我能有什么事?倒是你,懷孕了還到處亂跑,顛著孩子動了胎氣怎么辦?你這瘦弱身子哪里吃得消!”
“是是是,殿下教訓的是,下次決計不會了!”紅袍女子低頭認錯,聲音楚楚可憐,仿佛正要泫然欲泣。可不知怎的,野火卻覺得女子低垂的腦袋肯定正在吐著舌頭,扮鬼臉。
“好了,”周星羽沒有繼續和紅薔卿卿我我,轉而望向了薛將軍和野火,“既然你們來了,我們的兵力便又集中了點,咱們想想辦法滅了這群狼崽子。”
薛將軍臉色卻是不大樂觀,他轉首望向來處,說道:“我們一開始便處于三面受敵的境況,一開始的打算是騎兵開路與掃蕩兩翼,留下一部分步兵斷后,可是沒想到狼群這么兇猛,把兩翼的騎兵沖蕩得支離破碎,首尾兩端被分隔開來。咱們留在后部已經變成四面受敵了?!?/p>
“那怎么辦?”野火非常合時宜地開口問道。
“趁著狼群的包圍圈還沒圍攏,趕緊突圍吧!”薛將軍喟然嘆道。
“好,就依薛將軍所言?!敝苄怯瘘c頭。隨后,他示意傳令官將大小將領叫到身前,向他們說明了如今的狀況,開口說道:“當務之急是盡快突圍,咱們結成’青龍破敵陣’,薛成薛將軍你率兩隊騎兵呈楔形在前,充當龍首;陸仁甲陸將軍、張三張將軍你們率六隊長矛手在兩側隨后沖刺,充當龍身;李思李將軍你率兩隊長弓手護衛王妃在腹部對外形成箭矢壓制,充當龍爪;我率兵持長槍斷后,充當龍尾?!?/p>
“諸位都聽明白了嗎?”周星羽向各位將領問道。
“恐怕咱們沒有機會結成’青龍破敵陣’了?!敝苄怯疬€未等到諸將領回話,便聽得李和的聲音自外圍飄了進來。
眾人向遠處望去,只見狼群已經呈包圍之勢向此處緩緩圍來,尤其是他們決定突圍的方向,層層疊疊、密密麻麻,不知道包了多少層,宛若自天邊涌來的烏云。
“鐵盾玄武絞龍陣!”周星羽心驚之下當機立斷,他向著大小將領吼道,“結’鐵盾玄武絞龍陣’!陸將軍、張將軍你們率兵持盾牌結成內外兩層盾墻,長槍手穿插中間,薛將軍你率騎兵擊退群狼給兩位將軍肅清場地和拖延時間,李將軍你率弓箭手給薛將軍制造掩護。速速行動!”
“是!”眾將領得令后匆匆向各自的部屬沖去。
發號施令聲、戰馬嘶鳴聲以及軍隊踏步聲混雜在一起,形成了一片浩瀚的戰場之音。在這戰場之音里,野火隨著薛將軍在箭雨的掩護下阻擋著狼群合圍的步伐。他回頭望去,身后一座戰陣正在緩緩成型。那是一堵由鋼鐵巨盾堆疊而成的高墻,圍成了一個圓形。他想起了晏慕詩對于這種戰陣的評語:活像一張堅硬的王八殼。
“外盾,開。弓箭手,歸陣。”周星羽的聲音自王八殼里傳來,鐵盾鏗然作響,王八殼上出現了一個洞口。
“是!”那隊一直躲在騎兵后側放冷箭的弓箭手回頭向洞口鉆了進去。
“騎兵,歸陣?!甭曇粼俅蝹鱽?。
“跟我來!”薛將軍大手一揮,同樣帶著騎兵向豁開的洞口沖去。正在廝殺的狼群哪里肯任由他們離去,緊緊地跟在隊伍后面。
“弓箭手掩護,坎位,五十步?!痹捯袈洚叄淮笈罴瓯阕酝醢藲ず髧娪慷?,將大部分追擊的群狼釘在了雪地上,剩下幾只不依不饒的漏網之魚隨著騎兵沖了進來。
“玄武,封?!币宦暳钕拢瑘A形戰陣再次閉合,變得光潔如壁。
“長槍,絞。”
聲音響起時,野火正隨著隊伍奔行在內外兩層烏龜殼之間。此聲令下后,只聽得“刷刷”幾聲,那幾頭兇猛的野狼便被許多自鐵盾間隙中刺出的長槍捅成了刺猬。長槍帶著血跡收回,王八殼上光滑如故。
“龜龜,此陣竟然恐怖如斯!”雖說破城之戰中野火已經見識過此陣威力,如今重新看見仍然不由得打了個哆嗦。
“內盾,開?!痹阼F盾碰撞聲中,野火隨著薛將軍騎馬邁進了第二層龜殼之中,只見周星羽站在馬背上,向四處觀望。在其身邊,赫然是一個紅袍女子——紅薔。
“殿下,王妃。”薛將軍向兩人喊道。
周星羽點了點頭,說道:“戰陣既成,咱們一時的安危便不成問題。可是此陣防守有余,移動不足,薛將軍有什么建議嗎?”
薛將軍同樣站到馬背上,望著外面那黑壓壓一片如垂天之云一般的狼群,搖了搖頭。
周星羽嘆了口氣,說道:“那咱們還是先防守吧!”
野火回想起出云軍破陣的場景,說道:“殿下,咱們還是得想個辦法移動戰陣。若是固守不動的話,狼群著力于一點前仆后繼地沖來,活狼踏死狼,只要尸體足夠多,總是能夠突破盾墻的?!?/p>
“那應該怎樣移動呢?”周星羽問道。
“圓陣變方陣?!眳s是紅袍女子開口答道。
周星羽思考片刻后,說道:“紅薔說的有道理,那我們便圓陣變方陣,率軍突圍。”
“來不及了。”薛將軍嘆道。
周星羽聞言向烏龜陣外望去,只見那些野狼已然悍不畏死地向盾墻發起了沖擊。見到這個變故,周星羽也來不及繼續思考關于變換陣型的事情,他大聲吼道:“長槍,刺!”
幾百根長槍透過盾牌的縫隙向外刺出,留下了一地狼尸,卻沒有阻擋住狼群前進的腳步。只聽見一聲悠長的狼嗥響起,狼群改變了進攻方式,它們不再全面出擊,而是匯成一條長線,如同一根堅硬的撞搥,向盾墻的一點處撞來。
“嘭嘭嘭!”野狼堅硬的頭骨接二連三、不知疲倦地撞在盾墻之上,發出陣陣巨響。此時不用周星羽下令,盾墻后側的戰士也知道將長槍捅向那一頭頭瘋狼。可是被刺穿的野狼仍舊不依不饒,它們用爪子,用獠牙,乃至于用骨頭死死地卡住長槍,不讓士兵們抽回。而那些后來的野狼則是踏著它們同伴們的身體,繼續往上攀爬:被刺中了的盡力留住長槍,沒被刺中的瘋狂地撞擊盾墻。
很快,那個地方便形成了一個由狼尸形成的緩坡,而且緩坡越來越高。
“快!騎兵快出去支援!”此刻的周星羽已經來不及說標準的陣型號令了,而是匆忙地馳馬向外沖去:“盾牌手快給騎兵讓開道路!”
鐵盾轟然,野火跟在周星羽和薛將軍身后,自通道內沖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