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火縱馬而馳,望著周星羽毫不設防的后背,猶豫著要不要趁機將鎮魂匕插上去。插上去的話一切幻影都將消失,而他對這場戰事還抱有興趣;不插的話機會稍縱即逝,卻是違背了自己入夢的初衷。
就在躊躇未定之時,他忽然若有所感地向身后望去,只見那紅袍女子也駕著一匹駿馬跟在了自己身后。雖然知道她不過是周星羽夢境中的一縷幻影,可是他還是不由得大聲吼道:“你跟來干嘛?不要命了嗎?”
“小和啊,你可別小瞧人!要是手里沒兩把刀子,怎么做你大姐?”紅袍女子受到大吼既不惱,也不退,反而笑著催馬上前,與野火并轡而行,晃了晃手里的彎刀。
“我知道了,你家里是賣刀子的,手里刀子多得是。”野火默默地收起了手中的鎮魂匕,不冷不熱地沖紅袍女子說道。
“你家才是賣刀子的好嗎?也不知道是誰當初見人就問,‘小兄弟,你知道辨別刀子好壞的五種方法嗎?’”女子以一種極其學究的口吻模仿起李和的腔調,惟妙惟肖。
“知道知道。管它是長刀子還是短刀子,能刮胡子的刀子才是好刀子。”野火則是繼續插科打諢。
“你是不是吃錯藥了?怎么今天就和一把刀子過不去了?”女子一臉嫌棄地說道。
“誒,有沒有天理,又不是我說自己有兩把刀子的。”野火不依不饒。
“你再聒噪,我管叫它白刀子進,紅刀子出。”女子揚了揚手里的彎刀,威脅著說道。
“你們倆別吵了,咱們還是先殺退狼群再說。”野火正待說話間,周星羽的聲音從前面傳了過來。
“轟!”正待兩人還要繼續吵鬧時,一個巨大的聲響自遠處傳來。隨后便是幾聲慘叫,以及士兵們慌亂的聲音:“戰陣被狼群攻破了!”
野火站在馬鐙上轉首望去,只見之前那處受到狼群猛攻的盾墻已經轟然倒塌,露出了內部毫無遮攔的盾牌手與長槍手。
“封住缺口,用鐵盾封住缺口!”周星羽顯然也看到了盾墻倒塌處的場景,他大聲地沖那處士兵喊道,并用力地抽打戰馬,向那邊奔去。
可是狼群好不容易打破了這塊烏龜殼,哪里肯讓它重新拼接在一起,只見群狼一股腦地自缺口處沖了進去,帶起了一陣陣的慘叫聲。盾墻一片接一片地倒坍,待周星羽他們趕到最開始的缺口處與群狼廝殺在一起時,“鐵盾玄武絞龍陣”的外盾已經破碎了一大半。
戰況變化太快,眾人都有點發懵,最后還是薛將軍及時回過神來,他大聲喊道:“眾將士聽令,改變陣型,且戰且退。”喊了幾遍待眾軍都開始轉守為退時,他沖著周星羽說道:“殿下,眼下戰況緊急,咱們護著王妃先退,集結兵力后再與這狼群決一死戰。”
紅袍女子聽聞此言,冷然說道:“我不需要護送。咱們騎馬走了,難道要留步兵將士們在這里等死嗎?”說完便騎著駿馬,揮舞著彎刀,向狼群殺去。
看著薛將軍啞口無言,周星羽猶豫不決,野火一邊向紅袍女子追去,一邊在心下暗暗說道:如今狼群這么兇猛,在這戰場上留一個死一個,留兩個死一雙,而你們的命生來就比別人嬌貴,薛將軍也只不過是給周星羽一個拋棄同袍獨自撤退的理由罷了,你又何必如此較真呢?
就在他心下里暗暗替周星羽分析眼前局勢時,遠處一頭野狼沖著紅袍女子一躍而起。女子一記彎刀劈去,崩碎了野狼的爪子。可那野狼卻是不顧疼痛地咬向彎刀,拖著彎刀往下墜。女子不肯松手,身體被沉重的野狼帶得偏離了馬背。
“松手!”野火沖著女子喊道。
女子無奈,只得松手。可是還不待她重新坐直,又是一頭野狼一躍而起,向其光滑的脖頸處咬去。女子將尖銳的獠牙和可怖的狼爪看在眼里,嚇得花容失色。
“看我的’天外飛仙破狼刀’!”野火將手中的彎刀信手擲了出去。彎刀在空中旋轉翻飛,正好插在狼腰上,將其釘在了地上。隨后,野火自馬背上飛身而起,向前躍到前面的戰馬身上,抱起紅袍女子便向后面退來。他腳尖踩地,沖臂上女子笑道:“剛剛我那記’天外飛仙破狼刀’帥不帥?是不是有兩把刀子?”
按照紅袍女子的德性,看他如此嘚瑟,肯定會一臉不屑地冷嘲熱諷兩句。可是野火沒有在女子臉上看到相應的表情,與之相反,她正一臉驚恐地望向野火的身后。
野火回頭望去,只見一排的野狼正從空中向自己撲來,他心下暗罵:“看來我就是個帥不過三秒的命!得了,接下來的裝死倒是難得的清閑。”
“師父怎么教你的,永遠不要把后背留給敵人!”預期中的爪牙加身沒有到來,反倒是薛將軍的一聲怒吼在耳畔響起。
野火落地后向后望去,那一排的野狼已然倒地,和野狼躺在一起的還有鮮血直流的薛將軍。
野火將紅袍女子放下后飛奔向前,他蹲下身子,替薛將軍按住傷口,渾然不顧自手縫中汩汩流出的鮮血,安慰道:“沒什么大事,包扎一下就好。”
在其身旁,是眼角含淚的紅薔與周星羽,他們聽聞此言,也相繼對著薛將軍安慰起來。
“是啊,師父不必擔心,你會沒事的。”
“師父,太醫馬上就來,你再堅持一會就好。”
“咳咳咳——”,薛將軍嘴角吐血,笑罵道,“你們這群臭、臭小子還想蒙我,我自己的傷勢自己還不知道嗎?”
他喘了喘氣,繼續說道:“我是走不動了,你們別管我,無論如何都要殺出去,帶著援兵回來接我。”
紅薔胸膛劇烈起伏,眼淚打著轉兒往下掉,她牙齒緊緊地咬住嘴唇,沒有說話,只是搖頭。
“傻孩子,有人活著總比死在一塊好。”薛將軍嘆道。
“不,我就算死,也不會拋下你不管。”紅薔聲音里含著哭腔,卻帶有一股堅忍決絕死而后已的少年氣。
聽聞此言,薛將軍怒斥道:“孩子話!你死了,戰死沙場的弟兄們怎么辦?誰替他們埋尸骨?誰替他們奠英魂?誰替他們頌贊歌?”
不顧紅袍女子臉上的淚痕,薛將軍轉向周星羽和野火:“星羽、小和,我老來得子,家里那個小崽子還沒斷奶呢!你們回去以后替我照拂一下,好么?”
周星羽只是握著他的手掌,低聲喚道:“師父。”
薛將軍掙扎著站起了身,他深深地看了眼三人,劍眉一挺,手臂一甩,喝道:“快走,別啰嗦,我還能戰!”說完后便拾起一把長槍后翻身上馬,向狼群中沖去。
紅袍女子心懷愴然,正要上馬向其追去時,野火拉住了她,說道:“草原有種鷹,名叫九天鷹,它們在天山高崖的石頭縫里長大,在暮色蒼茫的萬丈高空上翱翔,獵狼為食。無論是風雨還是雷電,它們從不像燕雀一般棲居于矮樹之上。等到老了,察覺到自己就要飛不動了的時候,它們便會奮翅而上,不斷地上升,直到太陽燃就的烈火將其燒成灰燼。老人們說,它們就算變成灰燼也要盤旋在九天之上,絕不下地。”
周星羽聽完此言,對著紅袍女子說道:“薛將軍一生豪杰,不愿像常人一樣哭哭啼啼,你就讓他去吧!”
終于,紅薔止住了腳步,她的眼眶通紅,轉首向著周星羽和野火說道:“我們怎樣帶著將士們沖出去?”
周星羽猛吸兩口氣,借著凜冽的冬風將胸中塊壘一吐而出,收拾起低落的情緒,翻身上馬后大聲喊道:“跟我來!薔薇國的勇士們跟我來!”
他集結起剩余的兵馬,整肅好陣型,將軍隊糅合成一只披著長條狀尖銳外殼、緩緩而行的老王八:盾牌手護衛在外,長槍手在內突刺,騎兵四處絞殺,弓箭手負責掩護。
野火隨著騎兵隊在外圍殺狼,心下暗暗嘆道:這也不過是負殼頑抗罷了,哪里有這么容易突圍?
果不其然,后方傳來幾聲慘烈的嚎叫,烏龜殼再次被狼群打破。
他看見周星羽面露絕望,聽到了他的低喃:“難道上天真的要將我葬身于狼腹之中嗎?”
看來是這樣的啊!想到這里時,狼群發出了一絲騷亂。他向騷亂的源頭望去,只見遠處的山坡上一隊騎兵疾馳而下。
“兄弟們堅持住,援軍到了,咱們的援軍到了!”周星羽眼中的陰霾一掃而空,他縱馬向被突破的烏龜殼處跑去,“轉變方向,與援軍匯合!”
援軍自高處向狼群發起沖鋒,長驅直入,如同一把尖刀直插其不設防的尾部。狼群里混亂頓生。
忽的,遠山處傳來一聲狼嗥。其時風雪已歇,圓月高懸,野火縱目遠眺,只見一頭渾身雪白的狼王正對著明月引頸而嗥。
聽得這聲嗥叫,狼群的騷亂頓時平息下來,它們一分為二,自中間散開,化為兩股洪流。其中一股更加瘋狂地向龜殼處沖來,另一部分則轉向援軍,迎頭而上。
在狼群的瘋狂沖擊下,龜殼剛剛修復便再次被打破。而那援軍攜沖鋒之勢而下,戰馬下俱是狼尸;群狼卻悍不畏死,鋒利的爪牙間只見騎兵人仰馬翻,被撕咬而亡。戰況愈加慘烈。
漸漸地,援軍陣型開始呈現出混亂之態,且方向被狼群沖偏。而龜殼也被打散的不成樣子,負傷的戰士越來越多,陣型即將潰散。
身邊的慘叫愈來愈多,野火卻是不聞不問,他順著狼王的眸子,望向了遠處援軍的首領。只見那高頭大馬之上,一個肩闊臂長的漢子手持馬刀而行,群狼辟易,所向披靡。
首領將目光投向了遠山處的頭狼,他斬翻一頭向前沖擊的灰狼后馬刀入鞘,右手拾長弓,左手反身取箭,在戰馬前身揚起之時拉弦、瞄準,一道箭矢如同流星追月般飛向了頭狼。
“嗷嗚——”頭狼口中迸發出發出一陣慘痛的嗥叫,沒了聲息。
狼群聞之,沖鋒之勢一頓。
就在這時,首領重新拾起馬刀,大喝一聲:“沖鋒!”那些個軍士紛紛應和,重新鼓蕩起一往無前的沖鋒之勢。
狼群四下逃散,呈潰敗之勢。
“拓跋長空。”紅袍女子喃喃自語。
“父親……”野火在心下低語。
“終有一天,我也會成為如他一樣的天驕。”周星羽拳頭緊握,向著群山與明月許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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