察覺到背后的長槍后,野火沒有回頭。他的腳步在虛空中輕點,每次起落都是一輪移形換位,淡淡的殘影中留著些許微渺的足跡。夢幻泡影,如露亦似電。
可那一根根冰霜之槍卻如同長了眼睛一樣,緊追不舍。它們在虛空中恣意而行,帶著聲聲呼嘯,劃破道道殘影。
“祖師創(chuàng)出這套‘幻影步法’,看來也有過在夢境中被人追殺的經(jīng)歷啊。”野火變幻軌跡后再次躲過一桿冰霜之槍,聽著那破空之音暗暗嘀咕。
“你跑得再快也沒用!”周星羽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野火環(huán)顧四周,只見那些長槍在空中靈活地劃過一條條光滑的弧線,繞著彎,從天上地下、四面八方向他襲來。
“是嗎?”野火一聲輕笑后在心中默念“幻影步法”口訣,瞬間出現(xiàn)在長槍包圍圈之外。在他身前,是一堵半晦半明的無形墻壁。野火知道,自己已經(jīng)來到了夢境的交界處。
“是的。”周星羽右手五指在空中虛握后用力一推,那一柄柄匯聚于一點的冰霜之槍便合而為一,化為一條巨大的冰霜巨龍,雙目圓睜,吞吐著龍息,向野火撲去。
“水來!”一聲輕叱響起,野火雙手一揮,便有一座藍寶石般的湖泊騰空而起,擋在了巨龍面前。
在巨龍一往無前的沖擊之下,湖水一邊冰化一邊向前推進,很快便越過了那夢境間的無形壁壘。
“在下已回故土,陛下不必遠送!”野火身影再次閃爍,落在了巨龍的頭部,他向背后揮了揮手手,朗聲說道。在其身下,巨龍的身軀逐漸被湖水浸沒。龍吟陣陣,那冰霜巨龍想要騰空而起,可它頭頂?shù)哪请p戰(zhàn)靴卻似乎蘊含著千鈞之力,將其牢牢地釘在湖水里。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何來故土之說?”周星羽向著前方彈指一揮,便有一道灰白色的勁風穿過夢境間的無形壁壘,沒入冰霜巨龍體內(nèi)。
“吃我一記‘建木訣’再走也不遲。”周星羽左手掐訣,右手指向巨龍,沉聲道。
“古木蒼蒼兮起洪荒,明月皎皎兮照大江。”
“高萬仞山兮上青天,深九重淵兮探黃泉。”
……
古老而又神秘的咒語自洪荒深處而來,跨越了時空,從周星羽的口中傳出。
隨著咒語的吟唱,周星羽小世界里呼嘯不止的風雪開始變幻。輕巧無形的風扶搖而上,形成了天;陰冷有形的雪沉墜而下,化為了地。蒼茫的天地間,一根古木亭亭獨立。如虬龍般蒼勁的根脈旁是九曲十八彎蜿蜒而過的大江;站在如云般繁茂的樹冠處,月宮觸手可及。
“天地亂兮龍蛇舞,神靈現(xiàn)兮定風云!”’
古木的枝葉隨著周星羽的咒語與手勢而搖曳晃動,吐出一道白光,映照在冰霜巨龍身上。
“昂——”一聲清越的龍吟聲響起,野火只覺身下的巨龍如發(fā)情一般開始狂亂地躁動。龍首劇烈搖晃,想要將上面那微渺的人類甩開;浸沒在湖泊中的龍身寒氣陣陣,凝出大片大片的寒冰,隨著其身軀的劇烈撲騰,寒冰凝結(jié)了又破碎,漂浮在湖水上。
“世人皆有夢境,心靈在此安歇,此處便是故土,又豈是世俗的皇權(quán)能夠染指的?”野火頭也不回,繼續(xù)說道,“到了我的夢境可就由不得你繼續(xù)猖狂了!”
他右腳一跺,方才還亢奮無比的冰霜巨龍轉(zhuǎn)眼間便變得神色委頓。巨龍發(fā)出一聲哀嚎,無力地掙扎了一下后,倒在了湖水中。它那雙如同藍寶石般閃爍的眸子頓時失去了光彩,身軀在與結(jié)冰的湖面摩擦中逐漸消散瓦解,激起層層冰屑。
“既然你這么喜歡在冰面滑行,那就要你滑個夠!”周星羽望著站在龍首上方不斷滑行的野火,冷冷說道。他袍袖一揮,那片已經(jīng)化為寒冰的湖水便開始散發(fā)出奇異的光,野火的身影則逐漸模糊,似乎空間發(fā)生了扭曲,光線迷失了方向。
野火依舊站在龍首之上,察覺到了一絲異樣。
冰面上有種不同尋常的寂靜,除了周星羽斷斷續(xù)續(xù)宛若來自另一個世界的聲音外,只剩下冰屑剝動的聲響。周遭的空氣也有些凝滯,龍首明明以極快的速度滑行于湖面上,迎面的風卻緩緩而來。野火向身后回顧,發(fā)現(xiàn)身后是一望無際的冰面,哪里還有周星羽的半點蹤跡?
“在夢境使用幻術,虧你想得出來。”野火望著空無一人的冰面自語。
“在你們溯夢師在,夢境不是簡單的夢境,幻術又怎么可能是簡單的幻術呢?”周星羽的聲音微弱含糊,像是透過了層層寒冰,自湖底傳來一般。
“那我倒要看看有我們溯夢師在的幻術究竟是個怎樣的幻術,”野火負手而立,靴子在身軀已然消失不見的龍首上蹭了蹭,笑道,“小奶狗,我們走!”
話音剛落,野火腳下那個如同冰雪雕鑄而成的龍首便開始發(fā)生變化:猙獰的倒刺開始彎曲低垂,呈迸射狀的龍鱗逐漸柔順光滑,軀干在腦袋后部重新成形……不消片刻,冰霜巨龍便已不見蹤影,取而代之的是一頭純白的雪地犬。
“昂——”一聲凄厲的龍吟聲傳來,充滿了不甘與絕望。
“你是可愛的小奶狗,不是猙獰的巨龍,可別吼錯了。”野火在雪地犬的頭頂坐了下來,手掌輕輕地摩挲著那素色的鬣毛。
于是乎,隨著一聲中氣十足的狗吠,這頭被喚作“小奶狗”的巨型雪地犬便開始載著野火,邁起矯健的步伐,大踏步地在空闊的湖面上飛奔起來。
“真的是無知者無畏。”周星羽的聲音再次傳來,滿是嘲諷之意。
“陛下何出此言?難道你不覺得這雪地犬遠比那巨龍可愛嗎?”
周星羽沒有回應。天高湖闊,一片寂靜。
“小奶狗,你說這周星羽啊,年輕時還和和善善,怎么年紀一大就開始冷言冷語呢?”
“汪!”一聲狗吠傳來。
“你說他是個傻子?嗯,的確很有道理。”
“汪!”又是一聲狗吠。
“哈哈哈,沒錯,我們非得教訓教訓周二傻!管他什么龍?zhí)痘⒀ā⒀Ч砉郑覀兌家J一闖。”
“汪汪汪!”
“別怕,都是幻境,就算你打不過還有我呢!你只管往前沖。”
“汪!”
“什么?你不相信我?怎么說我也是出云國的鐵衣衛(wèi)衛(wèi)首啊!衛(wèi)首知道不?一把手,超級厲害!想當年我拳打南山居養(yǎng)院,腳踢北海啟蒙學堂,三尺以下全部放倒。義莊里面一跺腳,高呼‘不服氣的站起來!’沒有一個敢喘氣的。那可是江湖上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啊!那家伙……”
“汪!”雪地犬打斷了野火的自吹自擂。
“不會吧!連鐵衣衛(wèi)都不知道?唉,真是條沒見識的蠢狗。”
……
周星羽站在兩個夢境的交界處,沒有邁過那道無形屏障。他左手一揮,身前便出現(xiàn)了一堵冰霜凝結(jié)的白墻,墻上光影閃動,赫然便是奔行在湖面上的一人一狗。
周星羽聽著野火那連珠炮似的爛話,喃喃道:“這人莫不是瘋了?建木訣可沒有亂人神智的作用,難道是他回到自己夢境的緣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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