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論孔攜道、易基本格局 ——《易傳》語篇分析傅惠生
《易傳》思想流派的研究一直是易學研究的重點之一,這主要關系到對于我國古代易學思想史上究竟是儒家還是道家扮演關鍵性角色的爭論,同時也的確影響到我們現在對于傳統思想史的認識,對于中國古代哲學史、易學史和儒學史的認識。Www.Pinwenba.Com 吧這里試圖從三個方面:1)通過對《易傳》中關于什么是《易》和對《易》的認識論幾種不同觀點語篇的分析;2)對整個《易傳》,特別是《系辭》語篇中學術流派的成分進行掃描式的分析,相對明晰其中不同的思想流派成分;3)以西周初期、春秋后期和戰國時期的思想文化為背景,將《周易》文本的重要思想觀點、孔子對于《周易》的研究,和老子道家思想的融入以及《易傳》中不同思想的表達結合起來分析研究,顯明《易傳》中思想流派的孔攜道、易基本格局。
一、 《易傳》中對《周易》不同認識的語篇分析《周易》整體反映了什么?對于《周易》本體論的不同回答顯示了不同的理解。《易傳·系辭》中至少明確有四種不同的回答,很明顯,不同的回答并非同一人、同一時代的表述,有累積綜合的現象,自然有其歷史參考價值。》:
《易》與天地準,故能彌綸天地之道。仰以觀于天文,俯以察于地理,是故知幽明之故;原始反終,故知死生之說;精氣為物,游魂為變,是故知鬼神之情狀。與天地相似,故不違;知周乎萬物而道濟天下,故不過;旁行而不流,樂天知命,故不憂;安土敦乎仁,故能愛。范圍天地之化而不過,曲成萬物而不遺,通乎晝夜之道而知,故神無方而《易》無體。
這個語篇指出《周易》所反映出的思想原理基本與天地之間的規律是相同的,所以能夠反映出天地運行的規律。若從已知的先秦幾家學派的特征來看,《易》“與天地準”和“彌綸天地之道”應與道家思想類似,但是有一點,這不是純粹的老子之道,老子之道本體是“無”,而“與天地準”是“有”,這有很大的不同和差異,所以是《易》之道。知幽明、知死生和知鬼神應屬于墨家思想特征的表述。道濟天下、樂天知命、安土敦仁和能愛與儒墨兩家思想相似。“范圍天地之化而不過,曲成萬物而不遺,通乎晝夜之道而知,故神無方而《易》無體”則包含有道家、陰陽家和占筮神秘思維的成分,因此如果硬說這篇文字屬于某個流派,顯然是不太妥當的,其中的綜合性很明顯,這顯示出戰國“百家爭鳴”后期或之后的一種思想表達。這種綜合性的宏觀思考,大有包羅萬象的氣度。
郭豫適先生八十華誕紀念文集論孔攜道、易基本格局》:
一陰一陽之謂道。繼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仁者見之謂之仁,知者見之謂之知,百姓日用而不知,故君子之道鮮矣。顯諸仁,藏諸用,鼓萬物而不與圣人同憂。圣德大業至矣哉!富有之謂大業,日新之謂盛德,生生之謂易,成象之謂乾,效法之謂坤,極數知來之謂占,通變之謂事,陰陽不測之謂神。
這個語篇中,從開頭的主句“一陰一陽之謂道”看,無疑是陰陽家的表述;“鼓萬物而不與圣人同憂”類似老莊的表述;“君子之道”、“顯諸仁”、“圣德大業”則與儒家思想接近,“成象之謂乾,效法之謂坤”似乎是通行語言表述,而“極數知來之謂占”是繼承傳統的占筮思維表達,“陰陽不測之謂神”既可以是陰陽家的表述,也可以是占筮思維的表述或后期道家或稷下道家的一種表述。這個語篇顯然是天道人道合一的思考。
》:
夫《易》廣矣大矣!以言乎遠則不御,以言乎邇則靜而正,以言乎天地之間則備矣。夫乾,其靜也專,其動也直,是以大生焉;夫坤,其靜也翕,其動也辟,是以廣生焉。廣大配天地,變通配四時,陰陽之義配日月,易簡至善配至德。
這篇文字整體應該與老子道家思想很接近,所不同的是老子說“道”廣且大,是玄且隱的,而這里顯然是立足于融老子的思想入《周易》框架的一種道家角度的描述,天地廣大,與自然相諧和,以至善的狀態達到完美的功用,顯示的是與老子道家思想有區別的一種自然主義的思想認識。
》:
子曰:“《易》其至矣乎!夫《易》,圣人所以崇德而廣業也。知崇禮卑,崇效天,卑法地。天地設位,而《易》行乎其中矣。成性存存,道義之門。”
這段話無疑是作為孔子的語錄流傳下來的。孔子讀易用功之勤,要從《周易》所反映的“天道”中“知崇禮卑,崇效天,卑法地。天地設位,而《易》行乎其中”來“明人事”,即“崇德廣業”,“成性存存”,從中體會人生、社會和政治的極致道理和原則。孔子的這一認識與前三種的認識有一個根本的區別在于思考的純粹性,而非思想的混雜性。這種純粹性是對人生理想的一種追求,提倡“崇德廣業”是緊貼《周易》文本對整體爻辭深刻的體會和高度的升華。孔子才是》的》:
《易》有圣人之道四焉:以言者尚其辭,以動者尚其變,以制器者尚其象,以卜筮尚其占。是以君子將有為也,將有行也,問焉而以言,其受命也如響,無有遠近幽深,遂知來物。非天下之至精,其孰能與于此?《易》無思也,無為也,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天下之故。非天下之至神,其孰能與于此?夫《易》,圣人之所以極深而研幾也。唯深也,故能通天下之志;唯幾也,故能成天下之務;唯神也,故不疾而速,不行而至。子曰“《易》有圣人之道四焉”者,此之謂也。
我們從這個語篇中首先可以看到,其開頭和結尾都有同樣一句話:“《易》有圣人之道四焉”,不同的是結尾的這句話前面加了“子曰”,并有一個結束推論句“此之謂也”,明顯是意圖說明作者所說的“《易》有圣人之道四焉”應該就是孔子所說的“《易》有圣人之道四焉”,而我們從《系辭上·》中可以看到這位作者的觀點與孔子的觀點是不一樣的。實際上,我們只要讀一讀這個語篇的內容,就知道孔子肯定不會同意這種觀點的。因為這個語篇所表達的神秘性思維的認識論與孔子的理性認識論是屬于人類社會發展兩個完全不同時代的認識論。孔子亦明確表達過“不占而已”,但是這里的》的》和《系辭上·》中,前面已經引述,為:
子曰:“夫《易》何為而作也?夫《易》開物成務,冒天下之道,如斯而已者也。”孔子為什么對于《周易》會有這樣的認識,其大的社會文化背景有兩個來源,一個是直接的《周易》文本來源,但是這個文本來源還不能助其達到如此思想的高度,另外一個來源就是中國古代的》下半部分,其表述主要從道家的觀點看待《周易》:
乾坤,其《易》之缊邪?乾坤成列,而《易》立乎其中矣;乾坤毀,則無以見《易》;《易》不可見,則乾坤或幾乎息矣。是故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化而裁之謂之變,推而行之謂之通,舉而措之天下之民謂之事業。是故夫象,圣人有以見天下之賾,而擬諸其形容,象其物宜,是故謂之象。圣人有以見天下之動,而觀其會通,以行其典禮,系辭焉以斷其吉兇,是故謂之爻。極天下之賾者存乎卦;鼓天下之動者存乎辭;化而裁之存乎變;推而行之存乎通;神而明之存乎其人;默而成之,不言而信,存乎德行。
這一部分認識論表達的一個突出特征,就是其中具有明確道家思想特征兩句話的插入,“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我以為從思想和文句的連貫性看,與上下文是不協調的,因為這是老子道德觀的經典表述。所謂“形而上”的“道”是“無”,是認識的本體論,按照老子的觀點,“形而下”的“器”是“有”,是現實的世界,雖然道與德在一定范圍內可以有某種程度的重合或銜接,但是顯然與此處語篇的表達意義是不同的,因為《易》是圣人對于“賾”的顯現,語言符號化的系統,是“隱”和“有”而非“無”,所以不協調。但是為什么會加進來,顯然是作者試圖用老子道家思想來解釋《周易》,只是理解融合的不好,比較生硬,沒有孔子的水平高和看問題深透。仔細地讀一讀這個語篇,可知作者是個《周易》的二元認識論者或是個二元認識論的贊同者,是個理性主義認識論者,是個道家和儒學結合論者。這個語篇的頭四句話,一句是設問“乾坤,其《易》之缊邪?”》的文字略作適應性的改動和抄寫。接下來,作者試圖將道家思想與《周易》二元論認識論進一步融合,所以才會有“極天下之賾者存乎卦;鼓天下之動者存乎辭;化而裁之存乎變;推而行之存乎通”的表述,這段文字的結束確是比較典型的儒家思想,強調人的主觀能動性,強調人在學習《周易》中德行的積累。可以說,這段文字是道家思想、《周易》二元論認識論和儒家思想拼接的結果。
從四個不同章節對于《周易》是什么的回答,和四個語篇對于《周易》的構成或認知方法不同的表述,我們無法否認地看到孔子思想、道家思想、《周易》所含有的西周初期的思想、或許還有墨家思想、稷下道家,以及不同但沒有留下特殊印記的流派思想的表達。而其中起主要作用的應該是孔子的思想、《周易》文本所含有的西周初期的思想和老子的道家思想。為了進一步探討這三者之間的關系,有必要進一步對整個《易傳》的思想流派現象作一個全景式的掃描。
二、 《易傳》整體內容思想流派的掃描從上面的分析可以看出,只有對《易傳》中各章進行具體的語篇分析,我們才能夠相對有效地把握和了解《易傳》文本中思想流派的具體狀態。這里試圖分五點進行研究:》和《易傳》中有關陰陽說的內容;》和有關陰陽學說內容的梳理可以讓我們對易學發展的歷史脈絡有個基礎的認識。
陰和陽是八卦和六十四卦最基礎的概念,陰爻和陽爻自然也是三畫卦和六畫卦結構中的基礎成分,更是整個《周易》的基石。盡管如此,《易傳》中專門論述陰陽的文字相對并不多,成篇幅段落論述的文字也不長,主要有兩章:即《系辭上·》和《系辭下·》。的內容在的內容是:“陽卦多陰,陰卦多陽。其故何也?陽卦奇,陰卦耦。其德行何也?陽一君而二民,君子之道也;陰二君而一民,小人之道也。”從陰陽卦的表述看,應該是陰陽家的觀點,而談論德行、君子之道和小人之道,則比較明顯偏向于儒家思想觀念,也有人認為主要是道家思想。從這兩段專門論述陰陽的文字,我們可以看出,基本是陰陽家、道家思想和儒家思想相融合為主的狀態。實際上,陰陽在《易傳》中有很多變體的表述,如乾坤、剛柔、男女等。從整個人類思維發展史看,陰陽觀念的發生與發展與人們的自然生活環境是分不開的,日和月、白天與黑夜、明與暗、男人與女人等等,乃至延伸為主導與順從,主動與被動等。陰陽概念作為原始思維的基本概念能夠逐漸形成《周易》這樣一個完整的隱喻世界的符號系統,成為中國傳統文化中的一種二元論世界觀,可以說這樣一對觀念既是中國文化最古老的基本觀念,也是發展到了極致的一種文化形態。所以,無論是老莊思想中強調陰陽概念,還是以鄒衍為代表的陰陽家試圖用陰陽五行的世界觀去解釋世界,也只是一種思想流派的特征,而非整個中國傳統陰陽文化的主體,也不能代表《周易》中的整體陰陽觀念。從這個角度看陰陽,《說卦傳》會給我們很多的啟發。
《說卦傳》共有十一章,集中記載對于八卦的認識和歷史的發展。我們可以發現,逆序閱讀《說卦傳》,即從到,思想抽象的程度不斷提升。這里可以簡略地表述一下《說卦傳》的具體內容,以證明其中的諸多觀念是后來不同思想流派的基礎。在中,按照八個三畫卦的順序分別羅列了共112個意象,總體來看,這些意象大體都與古代先民實際生活所觸及的環境有很大的關系,如果我們假設這112個意象是一個打碎的瓷瓶,將之拼接起來看,應該是一個與馬息息相關,生活在有山靠水的地方生活,食物的來源有水生小動物,如蚌、鱉、蟹之類,有市場、甚至有貨幣的,部分從事農業生產等等的細節的人的社會。從宏觀文化形態角度觀察,乾卦顯示出的特征較為明顯一些,可以略作分析。“乾為天,為圜,為君,為父,為玉,為金,為寒,為冰,為大赤,為良馬,為老馬,為瘠馬,為駁馬,為木果。”這里乾卦象征十四個不同的意象,表面看似乎毫不相關,天為大,圜應該與祭祀天的圜丘相關,君父均為國和家的權威者,而先玉后金,也顯示出玉金文化在我國古代的統治地位的象征,寒、冰和大赤與天氣現象相關,而良馬、老馬、瘠馬和駁馬均與智慧、勇敢、忠誠和神奇相關,木果則是有助充饑和營養的食物。這種表達方式雖然沒有明顯的流派痕跡,但是我們仍可以從中判斷出反映的是周初所確立的以天為大的傳統文化形態的表達(盡管有后人整理的可能)。將八卦比喻為父母和三個兒子和三個女兒,將八卦比喻為首、腹、足、股、耳、目、手和口,將八卦比喻為馬、牛、龍、雞、豕、雉、狗和羊,將八卦比喻為行為狀態:健、順、動、入、陷、麗、止和說,將八卦除乾坤的其余六卦比喻為化育萬物的力量:動萬物者莫疾乎雷,橈萬物者莫疾乎風,燥萬物者莫熯乎火,說萬物者莫說乎澤,潤萬物者莫潤乎水,終萬物始萬物者莫盛乎艮。同時,作者認為這六種事物的特性兩兩相對,“水火相逮,雷風不相悖,山澤通氣”,由此變化而成萬物。和均是對的完善,是對前半部分八卦特性的一種更加簡潔完整的表達:雷以動之,風以散之;雨以潤之,日以煊之;艮以止之,兌以說之;乾以君之,坤以藏之;則是對后半部分的更加全面的表達,并強調《周易》的預測性質。是《說卦傳》中唯一說明八卦的時和空的特征與萬物隨季節而發生的周期性變化的,明確表明后天八卦的性質,并明確解釋“圣人南面而聽天下,向明而治,蓋取諸此卦也。”后天八卦傳說為周文王根據新的文化觀念調整改變先天八卦而成,顯示的是西周初期的文化理念。《說卦傳》的,明顯帶有儒學思想的印跡,其中一些文字與《大學》和《中庸》中的用詞概念相同,如中的“性命之理”、“仁與義”;中的“和順于道德而理于義,窮理盡性以至于命”均是儒家的語言表達特征。逆序閱讀十一章《說卦傳》,除有明顯的儒家文化特征,其余九章有著逐漸的歷史演變軌跡,清晰可辨,且其中的有明顯的西周初期的思想文化特征的表述。
《系辭下·》關于八卦的創制和十三個六畫卦的解說,顯示的則是早于后天八卦近五千年的卦畫發展史的一部分。關于八卦的創制,開始的一段文字似是有歷史傳說的淵源,“古者包犧氏之王天下也,仰則觀象于天,俯則觀法于地,觀鳥獸之文,與地之宜,近取諸身,遠取諸物,于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類萬物之情。”這個八卦應該是先天八卦,“以類萬物之情”似乎可以從《說卦傳》的中得以驗證。而且,我們從20世紀七十年代末期在河南濮陽西水坡的考古發現中,可以看到距今六千多年的完善的回歸年圖案,蚌塑龍虎、北斗圖案所指示的方向,以及四個小孩所代表的四神所指示的季節切換點,有理由相信,先天八卦所指示的時空合一模式以及夜間觀星所固定的方向指示是可信的,是有著悠久歷史發展演化且與人的實際生產生活緊密聯系的特征的。在十三個六畫卦中,包犧氏在世時模仿離卦,制作羅網圍獵捕魚;神農氏當政,模仿益卦,制作耒耜有利耕種,也從噬嗑卦獲得啟示創建交易市場;到了皇帝、堯、舜的時代,卦畫的文化有了更大的發展和利用,從乾坤卦獲得了上衣下裳的靈感,舟楫致遠的創意來自渙卦,牛馬引重致遠的靈感來自隨卦,重門擊柝源自豫卦,杵臼之利來自小過卦,弧矢制作源自睽卦,上棟下宇來自大壯卦,棺槨之用源自大過卦,書契治世來自夬卦。我們知道倉頡造字在黃帝時代,也就是說這篇文字所述沒有超越堯舜的時代,且人們應該是先有生活和實踐經驗,再有思想和符號的抽象,這里的表述從認知途徑上看似乎與正常的途徑相反,雖然不能令人信服,如此按照歷史生活進步的敘述和記錄,應該有其歷史的根源,不像是憑空捏造出的。
從以上對于陰陽概念的淺析,先天八卦的創制,后天八卦的變化,八卦認識的拓展和抽象;六十四卦歷史發展和認識過程,可以看出陰陽觀念對于整個《周易》和《易傳》的基礎性和重要性。陰陽文化觀念的發展與《周易》相生相伴的緊密關系和豐富多彩。
,實際是二十四段長度不等的文字:最長的篇幅有682字,最短的篇幅只有34字。《系辭上》十二章共2131字;《系辭下》十二章共2369字,總共4500字。《系辭》集中了自《周易》誕生之后至西漢留存下來的易學內容的主體。因此,通過以下列表的方式,將24章各章中的思想流派作簡潔語篇分析和標注,由此可以大致了解其基本特征和狀態。
[系辭上]核心詞匯和句式思想流派的語篇綜合判斷為兩部分內容:中的大多數都存在著思想流派的綜合性和混雜性狀態,這說明主要成文于戰國時期的這些文字折射了這一時期多種思想流派的思想家對于《周易》的認識,如何對這一復雜現象有更好的認識,顯然需要結合文化背景作綜合性分析。
》和陰陽概念具有歷史文化基礎概念和文化概念的歷史,不存在所謂春秋戰國時的思想流派的判別問題;2)乾坤卦、卦傳和《文言傳》作為易學的核心焦點之一,主要集中表達了西周初期統治思想、自然主義的天地觀、儒家思想和道家思想的認識;3)《彖傳》和《象傳》則主要與道家思想和儒家思想為主的綜合其他不同思想流派;4)《系辭》的二十四章除唯一署名的部分純粹儒家思想的開創者孔子的言論外,少量純粹道家思想的表達,其余大多是戰國時期,可能主要是中后期以道家思想為主,融合儒家、墨家、西周傳統思想和禮制思想、稷下道家,黃老道家等雜合、綜合和融合狀態的易學研究的論說。5)而《序卦傳》和《雜卦傳》則是對《周易》本身特點內容和形式內涵的研究,不好附加具體思想流派的標簽。
三、 《易傳》中孔攜道、易基本格局的描述對于《周易》是一部什么樣書的不同回答,對于如何認識《周易》這樣一種文化思想顯示出的不同路徑,表達的都是百家爭鳴的思想發展狀態在《易傳》中的沉淀和集結。對于《易傳》思想流派整體的語篇分析掃描讓我們看到了其在不同語篇的綜合性和融合性狀態。因此,應該有與這種綜合性和融合性相適應的方式方法來描述和解釋這一現象。同時,我認為傳統的《易傳》研究方法有三個值得注意的傾向:一、經傳分離的研究格局;二、重詞句輕語篇的分析方法;三、與整體文化背景關聯性關注還不足夠。
研究《易傳》不應該經、傳分開加以研究,無論后來的思想如何發揮和偏離原來的經文文本或是如何“《周易》注我”,總應該是與經文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易傳》歷史上稱作《十翼》,所謂“翼”是不能脫離主體的,否則是無法發揮作用的。也就是說,易學思想的根本,首先在于《周易》文本本身完整的存在作為一種堅實的易學現實基礎。不管后來的《易傳》中的思想流派有多少,都不應徹底脫離文本來發揮、研究和評說。至少在《易傳》研究的一些主要的方面,《周易》文本本身具有一些西周統治集團的主要思想觀念和特征在易學研究中起著一定的基調和主導作用。限于篇幅,我在這里至少可以說五個屬于《周易》文本的基本特征。開頭所表達的“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以陳,貴賤位矣”就是易學研究的一個基礎觀點。孔子說過類似的話,黃老道家說過類似的話,戰國時期可能其他思想流派的學者也說過類似的話,我們不能因此將之判為儒家、道家、黃老或其他思想流派。中文字的語篇分析所展示的。所作的語篇分析中,我們可以看到在思想內涵較為豐富的篇章中,有較大比例章目中存在著不同流派思想的雜糅現象,不能截然劃分歸為道家學派、儒家學派、墨家思想,或是其他思想流派。
《易傳》研究史上的儒家和道家主體之爭似乎將老子為代表的道家和孔子為代表的儒家推到了怒目對峙的狀態,實際并非如此。》)盡管老子的“道”與孔子所說的“天下之道”不一樣,他將對老子之道的領悟應用到讀《易》上,是完全可以觸類旁通的。從整個西周和春秋時期的文化背景來看,沒有《道德經》,孔子是難以整體把握和領悟《周易》,并作出劃時代的開拓的。》和《系辭下·》中看到孔子對于《周易》爻辭的解釋和發揮,限于篇幅,各舉一例說明。里孔子集中談論一個人應該注意自己的言行,他對中孚卦九二爻的解釋和發揮:
子曰:“君子居其室,出其言善,則千里之外應之,況其邇者乎?居其室,出其言不善,則千里之外違之,況其邇者乎?言出乎身,加乎民;行發乎邇,見乎遠;言行,君子之樞機。樞機之發,榮辱之主也;言行,君子所以動天地也,可不慎乎?”在中,他對咸卦九四爻作了如下的發揮:
子曰:“天下何思何慮?天下同歸而殊途,一致而百慮,天下何思何慮!日往而月來,月往而日來,日月相推而明生焉;寒往則暑來,暑往則寒來,寒暑相推而歲成焉。往者屈,來者信也,屈信相感而利生焉。尺蠖之曲,以求信也;龍蛇之蟄,以存身也。精義入神,以致用也;利用安身,以崇德也。過此以往,未之或之也;窮神知化,德之盛也。”
正是這種對個人言行對他人影響的關注,對從多種自然現象中感悟如何屈信安身,表達的是孔子對現實生活中人如何為人,理想是什么和保身立命的思考和關心。
孔子對于周代文化繼承的最大貢獻,顯然充分表現在他晚年對《周易》勤奮學習上。《論語·八佾》中孔子說“周鑒于二代,郁郁乎文哉!吾從周。”他對于周代文化的熱愛,以及對于繼承和發展《周易》思想文化所作出的貢獻,特別是他專注人的研究,同樣也是《周易》所關注的中心話題,這就使得戰國時期諸多道家思想學者對于《周易》研究的貢獻都沒有能夠真正超越他。認識到孔子的易學貢獻,我們也就明白了為什么《周易》屬于儒學必讀經典之一了。盡管如此,難道不是儒、道與眾多思想流派的學者攜手努力,共同繼承并造就了以《周易》和《易傳》為核心深厚豐富的易學思想文化嗎?!
小結
基于對《易傳》的整體語篇分析并結合《周易》經文,可以得出《易傳》思想流派以孔攜道、易為基本格局的認識。孔子思想在《易傳》中起著主導作用的理由:1)在整個《易傳》中,只有孔子作為發言人的名字出現,且頻率較高。2)語篇分析顯示,以《系辭》二十四章和《文言傳》篇幅為整體計算,孔子之言占到其中的八分之一左右。進一步考慮到“子曰”部分在《系辭傳》中所輻射的范圍涉及八個章節,在五個章句中雖然只是一句或兩三句,卻起到關鍵句的作用,若以八個章節篇幅計算,“子曰”部分在《系辭傳》中占總量篇幅的三分之一,這可以證明孔子思想在《易傳》中占有絕對重要的地位。3)從“子曰”文字部分的具體閱讀中,無論從考慮問題的著眼點、思想的深度、語言的成熟性和表達的凝練和優雅,均呈現出一種獨特的風格。4)孔子以極度投入的“韋編三絕”鉆研精神反復閱讀《周易》,以老子之道的認知方式整體把握《周易》的符號系統,具體明確認知途徑和體會其中所透出的人世的原則和道理,提出自己的人生理想和做人的智慧。5)從歷史時間順序來看,還沒有人在孔子之前對于《周易》有如此突出的提倡和重視。
道家思想在《易傳》中是個寬泛的概念,由于按照傳統的認識,孔子只講人倫德行,其他一切自然方面的問題均可歸于道家,這樣道家所涉及的范圍就十分廣泛了,通過語篇分析,我認為:1)道家學者廣泛介入《周易》的研究,也有可能是研究《周易》后被稱為道家,因為從《乾》、《坤》卦的彖傳和部分其他卦的彖傳中我們可以讀到自然主義思想濃厚的表述,這種自然主義的觀點雖然思辨味道很濃,似乎與我們歷史傳統意義上的以老莊為代表的道家思想流派并沒有什么直接的關聯。2)道家思想的創始人老子應該與《易傳》沒有什么直接的關系,因為我們從語篇分析中并沒有發現與《道德經》基本相似的文字表述;道家思想典型的代表人物莊子也沒有略為大一點的語言篇幅有類似《莊子》中的語言表達。3)在《系辭上·十二章》的下半部分最具代表性的道家思想的“形而上”和“形而下”的表述中老子的道之無有與《周易》的“賾”與“象”關系的直接等同,這種銜接表述明顯比較生硬。4)道家思想對于天地自然的卦畫結構的小型化,和卦畫內在關系的復雜化應該是貢獻很大的,這對于拓展這一符號系統的內涵發揮了至關重要的作用。5)至于《易傳》語篇中的具體內容,我們從中讀出與后期道家思想、稷下道家、黃老道家等不同道家思想流派的表述,應該肯定他們的貢獻,但是沒有一家有旗幟鮮明的思想理論觀點給我們留下深刻的印象,較多的是在《周易》文本范圍內的結合時代認識的闡釋和延展。
《周易》對于《易傳》的形成起到了一些決定性的作用:1)《周易》文本的很多特征在《易傳》中被引申和闡釋,其整體結構的乾坤定位,應該是決定了《易傳》中無論什么思想派別表述的界限。2)卦畫具體結構和卦爻語篇的形態在一定程度上限定了發揮的形式和范圍。3)《周易》的傳統功能,如占筮思維和操作方式的思維仍然影響著后來的思想的表達等。雖然也有許多其他思想流派的內容在《易傳》中的表達,它們并不起主導作用,如陰陽問題,在《周易》中是基本的卦畫符號,每一個結構中均有陰陽因素,但是《易傳》中的“一陰一陽之謂道”算是道家思想流派,而陰卦和陽卦的“一君二民”和“二君一民”的說法則應近似儒家思想派別,所以很難說是陰陽家在《易傳》中起主導作用。又如,《大象》中法家思想的表述,很難說其發揮主導作用等等。因此,我們有理由認為《易傳》中的思想流派的混雜和糅合中,孔子個人的歷史作用和思想起到了引領作用,在推天道明人事方面是繼承和發揮了《周易》的傳統的,其次才是各派道家的發揮和《周易》經文作為基礎,三者依主次層級在《易傳》中展示著自身的存在。
參考書目
1) 陳鼓應.《易傳與道家思想》[M].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962) 黃壽褀、張善文.《周易譯注》[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53) 朱伯崑.《易學哲學史》[M].北京:昆侖出版社,20054) 陳嘉映.《語言哲學》[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65) 鐘肇鵬.《孔子研究》[M].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06) 侯外廬等.《中國思想史》[M].北京:人民出版社,19577) 司馬遷.《史記》[M].北京:中華書局,19598) 孔子大全編輯部.《尚書》[M].濟南:山東友誼出版社,1993
(原載《華東師范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2年第1期,作者為華東師范大學對外漢語學院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