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子對話
燈并沒有很亮,這里顯然跟明媚沒有什么關系,杰特已經到了,坐在甜品店的一角,老板走過來,這顯然是必須消費才能安心坐下來的地方,杰特看了看擺在玻璃柜子里面的樣品,卻發現并沒有想象中的糟糕,幾個漂亮的小蛋糕意外的精致。Www.Pinwenba.Com 吧
“給我一個黑森林吧。”
櫻桃在黑森林蛋糕的上面顯得十分誘人,蛋糕底里面加了酒,雖然不能確定,但應該是櫻桃酒沒錯,這樣品級的小店用料如此大方,讓人十分意外。
等著,離約定的時間已經過了十分鐘,手邊的蛋糕也被吃的差不多了,只剩那顆紅瑩瑩鮮艷的櫻桃看著自己。
手機擺在桌子上,沒有響的跡象,解鎖看了看,也還是沒有,杰特站起來,想打個電話,卻放棄了,而是站起身來打算直接去醫院看看。
“老板結賬。”
“好嘞,五塊錢。”
超市都沒這個價格。
付了錢,杰特很快的走出了這家店,走過那條并不算是寬闊的小街,他加快了腳步,幾乎是一路小跑,后面的腳步聲也不再掩飾,越來越響亮了。
終于,杰特停住了,“為什么?”
突然的停止雖然讓后面的人來不及停下來,可是也好像是早有預料一樣,沉重的喘息聲灌入杰特的耳朵,他就這樣站在后面,一動不動。
“我在看手機的時候透過反光鏡看見了草叢里面的狗仔隊。”杰特說得十分平靜。
后面的人不說話。
“你和章靨究竟是什么關系?他為什么要這樣做。”
仍舊不說話。
“是你讓他約我來的?還是你引來了狗仔要跟我演一場戲,這個年紀了,搏上位不用這樣了吧。”
嘴唇微微抖動著,他終于鼓起勇氣張開了口,杰特卻突然搖搖頭,“你別說話,別,讓我留著點兒念想兒吧。”
月亮不算是太明亮,人的影子在發散的光暈中顯得模糊了不少,卻仍然能看出挺直的脊背突然間佝僂,好像被人重重的打上了一拳。
章靨從大樓走出來,遠遠的看著杰特走遠了,身上裹著的披肩一再被收緊,他突然覺得自己有點兒卑鄙,常德明轉過身,眼神中帶著哀傷惆悵,而當他看清眼前的章靨的時候,卻變得吃驚,轉而渾濁,再也望不見底。
父子兩個人就在這月夜,一個不期而遇,一個籌謀已久。
“常德明,你說這個是不是你的報應。”
“我應該有這些報應,可是你不應該有。”
“我?”
“你把我的報應都攬在了你身上。”
一時語塞,章靨實在是找不到什么話去反駁,卻咬著嘴唇,腦子里是各種想不通。
章靨轉身往大樓里面走,通過長長的走廊,拐向了右邊。這個樓梯是醫護人員專用的,但是章靨在前面走著,常德明就跟著。
樓梯很簡陋,石灰的地面,倒算是干凈。走在上面倒有些到了老北京筒子樓的感覺,很窄小的空間無法并行連著兩個人,于是一前一后就這樣緩慢的前進著。行至三樓的時候章靨就聽見了常德明急促的喘息聲,原覺著他拍戲的時候那么硬朗,多久都能熬,身體當是再好不過的,可是現在看來也不夠如此。
到了五樓,章靨就不得不停下來等等他,銀色的光透過窗戶照進來,他只是輕輕的往下瞥了一眼,想到了曾經一篇未曾完成的文章,我的父親。那次,班上的同學們爭著當催淚大師的時候,他卻一滴眼淚都擠不出來,他很用力的讓大家覺得自己不是很冷血,但卻止不住心已經結成了冰。
天臺上吹著微風,章靨閉起眼睛,“知道我為什么要上來?”
“跳下去吧。”
“原來真的是知子莫若父,雖然我們沒有一同生活過……”
“那你來猜猜我來干什么?”
“我想你還是來阻止我的吧。”
常德明沒有說話,走到樓頂邊坐下來,“我其實沒有想阻止你。”
“也對,我死了,你也就沒有什么牽掛了。”章靨倒大氣了不少。
“咱們父子倆,就沒有好好說過話,其實我一直想,如果時間就停止在咱們拍戲的那個時候該多好,我像疼親兒子一樣疼你,對你嚴厲。”
“可現在我是你親兒子了,你卻不能像對待親兒子一樣疼我,對我嚴厲了。”
一個演藝界的泰斗,一個富有沖擊力的新秀,卻在天臺上做著最沒有技術含量的事情,就是放下演繹的所有技巧,展示自己。做了這么多年別人眼中的某某某,都快忘記了自己是什么樣兒的。
杰特一把拉開黃德元的大門,辦公室的秘書說是要攔著,但這也攔不住啊。
“我不干了,這是協議書。”
黃德元雖然驚詫,但杰特特立獨行的辦事風格卻也算是給黃德元做了點兒心理準備。沒想到辦公室并非只有一人,一句話從后面傳過來“杰特,愛情是奢侈品,而且,你喜歡的男人本身就已經是奢侈品了。”
“哼,我當是誰呢?”
凌雁秋笑了笑,“都說這個時代不容易,女人要學會斗小三兒,而且都不知道小三兒是什么妖精。”
“哈。”杰特不由得笑出聲兒來,“也是被拋棄的命,不過是五十步笑百步。”
“行了,二位,別在我這兒吵了,這兩份合同,我都需要時間看,一時答復不了你們,好吧。”
帶著埋怨的語氣,凌雁秋跟杰特也覺得自己這是借題發揮了,本來這事兒都跟黃總本人沒有什么實質性的關系。
“常德明,你知道嗎?我一度特別的恨你。”
“一度,那就是說現在不恨了?”
“那倒也沒有,就是沒有那么恨了。”
“為什么?”
“因為我好像比你還能作。”
“這也隨啊。”
啞然失笑,眼神里面不自主的落寞。
“你知道為什么我想叫你來嗎?”
“不知道。”
“我昨天想了想,我覺得自己弄出來的一切太大了,大到自己有點兒控制不到也接受不了了。”
“是嗎?其實沒有你想象的那么嚴重。”
“我對不起小草兒。”
“我知道。”
“你?”章靨突然猛地回過頭來,一種不祥的預感直沖腦子。
常德明說得倒更加的平靜,“小草懷孕了,現在胎心很穩定。”
“你。”看著常德明再自然不過的神情,章靨更加的疑惑了。
“什么意思?”
“就是我其實都知道的意思,我知道小草兒肚子里面的孩子是你的,我也知道我的閨女不是我的。”
“小草兒的媽媽有個老管家,吳叔兒。”
夜深了,氣溫突然變得有些讓人發冷,章靨打了個寒顫。
“他昨天來找我,告訴我真相,小草兒是他跟凌雁秋的孩子,小草兒現在懷孕了,跟我的兒子,你早就知道了對吧,我想我的孩子還沒有那么的喪心病狂。現在看,我猜的是對的。”
“小草兒她有孩子了?”聲音很細很尖,就好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發出來的一樣。
“其實你應該能感受到一個人當了父親的心情吧,尤其是意外的時候,剛開始難以置信,或者還閃爍過一絲絲的快樂,再之后是厭惡,極度的厭惡惡心,再之后也許就是選擇一走了之。對吧?”
“不是,這是你自己自私的想法吧,我才不是這樣。”
“對,你當然不是,我覺得你會高興的,因為我就會因此而內疚不已。”
章靨沒說話,但是眼淚就那樣在眼眶里面翻了好幾番,隱隱的似乎傳達出一種反對。
“那你覺得一個老頭兒突然知道前些年自己還有一個兒子那該是怎么樣的想法呢?”
“我怎么知道?”
“我之前也不知道。”
“那你現在知道了?”
“我本來以為我會害怕,擔心,甚至是后悔,但是……”
常德明愣住了,眼神越過章靨,怔怔的向后面看過去。
“你倒是說啊,但是什么?”
章靨也察覺出了異樣,他緩緩的轉過脖頸,那少女稍顯單薄的身子,跟微微挺起的肚子,那樣刺眼的不和諧。
時間像是凝固了,小草兒沒有看對面的男人,反而向父親走過去,“你們倆接著說,我就是想聽聽,你們到底要怎么解決這件事情,怎么面對我肚子里面的孩子。”
黑森林不在了,櫥窗里面根本就沒有這樣的甜品,當時的味道難道都是騙人的,或許連這家店都是騙人的。杰特回到這里,看著這間怎么都是很低端的甜品店,他的眼睛漸漸的濕潤了。難道那個家伙還記得,還記得第一次跟他一起吃甜品。他最喜歡巧克力,甜品里面就最中意黑森林,第一次,他沒有錢,是常德明請他吃的,那次他們簡單的交談,不知不覺間就喜歡上了,此后每每嘗起那個味道都是一陣一陣的心痛,可越是疼就越要吃,好像只有這樣才能找到一點點宣泄的途徑。
凌雁秋終于累倒了,剛進門走到玄關就支持不住,滑坐在地上,晚了一步的老吳吃了閉門羹,在門口一圈圈的溜達。
房間里面突然有人問,“你都說了。”
門外的人答,“總有一天要說清楚。”
“哈哈……”寂靜的夜,突兀的笑聲。
小草兒步步逼近常德明,顯然,剛才的一番澄清弄得她有些亂,不如初上來時那么的決絕。
“草兒。”
父親看著幾乎發癲的女兒,眼淚如火山噴薄般流出來。
“我愛你,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我們一起養。”
小草兒突然間甩過頭去,“你憑什么養,憑什么?”
一句話問住了在場的所有人,包括小草兒自己,她的前途,未來,一切的美好生活就因為這兩個不知道為什么都要置對方于死地的人而變得暗淡無光。
這一刻她再也控制不住。
“不!”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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