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吳春英
進山無路,他把車停在山腳下,取下隨車帶來的鐵鍬,她胳膊上挎著的筐里盛著著準備燒的紙錢香燭,二人循著山間小路,穿過茂密的樹林,一步一步向山坡走去。
他步子邁得大,她有點跟不上,就用手拉住他的胳膊借勁兒,他讓她挽著自己胳膊,放慢了腳步。
山上松樹一棵挨一棵,腳下枯枝落葉足有尺多厚,踩上去軟綿綿的,間或有巨石藏臥在荒草間,山林里荒涼的很。時有野兔狐貍出沒其中。在一片荒林野谷中,她停下腳步,在樹林中尋找父母的墳墓。處處古木參天枯藤依依荒草凄凄,幾年沒來,她找不著爹媽的墳頭了,急得她汗都冒出來了:我記得就在這里呀?怎么會沒有呢?
你別急。他隨口勸道:不會找不到的,你來看他們,他們應該高興,不會藏起來不見你,仔細想想,是不是記錯了。
你看是不是這里?他指著蒼松下一塊荒草樹叢遮蓋下露出地面的石頭:這里好象是座墳。他走過去扒開濃密樹叢葳蕤枝條,那石頭上的幾個字看清楚了:是你父母的,這里有你們家的吳字。
她喜出望外,來到石頭前跪下,磕頭,然后低聲哭訴著自己的不幸。過了一會他把她拉起來:行了,別光顧哭了,給他們燒點紙吧,給他們送點錢,告訴他們,以后你會經常來看他們的。
幫她把紙燒著,然后畫了個圈,靜靜看著她往里送紙錢??戳艘粫_始在一邊用鐵鍬給她父母的墳上添土,除掉周圍的雜草,在墳上堆起來一個土包,讓它看上去象個墳樣。
二人把燒紙的地方處理好,她在前墳磕頭時他也深深鞠了一個躬,然后開始下山,忽的,山里風云突變,一陣狂風吹過,四周陰云密布,山頭很快就被濃云籠罩,他們往山下走不多遠,就感覺豆粒大的雨點砸下來,她拉住他的手:快跑,咱們要挨澆-
她只顧快跑,一腳踩空了,身體控制不住前向摔倒,他從地上把她扶起來,她的兩膝沾滿了泥。雨更大了。她被雨淋得渾身發抖,抱著雙臂對他說:咱們跑不過雨,山上連個避雨的地方也沒有。
他把自己身上的外衣脫下來為她披上。攬過她瘦削的肩,把她頭護在自己懷里。手在她纖弱的背上輕撫。任大雨淋在自己身上。
幾聲霹靂之后,狂風卷走了漫天烏云,山雨來得急去得也急,驟雨過去后他身上全都濕透。她更是凍得臉發白。
他像對待女兒小曼一樣,用手為她擦去臉上的雨水。咱們快走,雨就在這一片轉,說不定一會兒還會轉過來,到車上就好了,車上有我的干衣服,給你換上。
走了幾步見她沒跟上,回頭看時才發現她一瘸一拐的,你腳受傷了?他問。
剛才崴了一下,不要緊,我能走。她剛強的說。不顧腳疼,一瘸一拐咬著牙往前邁步。
算了,別硬撐著了,我來背你吧。他兩手扶膝,背對著她,于是她象他的女兒一樣,乖乖爬上他的寬厚的背。
她真的不算重,兩手摟住他肩膀身體伏在背上軟綿綿的,他想起那些年秋天,上山去揀蘑菇,小曼也要跟著去,在山上玩了一會兒,后來鬧著說困了,他把小曼也這樣背著下山回家。
再有個女兒也挺好,小虎還小,還不懂得跟腳,再大點大概也會吵著要和他一起出去。他這樣想。
下得山來,他把她放進車里,找出自己的干衣服遞給她:你在車里換上吧,小心感冒。
他拉上車門在外邊等著,她脫下自己被雨淋濕的衣服把他的干衣服套上。然后喊:紀-哥,你上來吧。
她關切的看著他:你身上的濕衣服怎么辦?你也會感冒的。
沒關系,我身體好,再冷些也不怕。一個大老爺們兒,淋這點雨還不至于有事。
不嗎,我來給你暖暖。她把手伸進他衣服里邊,看你的身上都是涼的,真可能會感冒。她又自責說:今天都怪我,非得挑這樣的天跑出來。那天晚上我夢見我爸了,她放緩了聲音情緒有些低落:他說他在那邊沒錢花,讓我給他送點錢。他說能陪著和我一起來的人就是我一生的依靠-
自打倩倩離開,她就在心里把他放在一個重要的位置想了一遍又一遍,只是沒有膽量來把層紙捅破,今天算得上一個好機會。
一個女孩子把話說到這種程度已經相當直白了,他當然明白她話里的含意,可是他不能接她的話頭,更不敢接她拋過來的繡球。他的心里有障礙。
見他沒有反應,她又說:春林和我說了,讓我不要跟別人,讓我就跟你。
別胡思亂想了,你才多大?我都四十多了,你才二十多,咱們不搭。他想讓她斷了這個念頭。
可是小虎子的媽,那個倩倩也不大呀,她好象比我還小,你不是也要她了嗎?
不說了好嗎?小傻丫頭,咱們往回走。他不想和誰提起倩倩。誰也沒想到倩倩當初并不是喜歡他也不是想跟他,只是想在他這里借點東西,是為了能再懷孕不讓陳雪飛傷心,才弄假成真和他有了一年多的姻緣。她是在利用他,他也有點趁人之危,他是貪戀她的鮮嫩,這事讓別人知道挺丟臉的,這種話他無法和任何人說。
開車行駛在曲曲彎彎的山路上,他把話頭岔開:前邊是進城的叉路,咱們回去時順路進城,去給你買幾件衣服,你天天幫我看小虎,幫我做家務,我還沒謝過你呢。
不要你買,你給我的錢還沒花呢,春天你給了我一萬多,不少了,再說入股的錢也是你給我墊上的。
入股的錢算是借給你的,春天那一萬元是你幫我種菜為我做飯的工錢好不好,橋歸橋路歸路,抽大煙拔豆梗,咱們一碼是一碼,不許和我講價錢,懂嗎?
他雖然對她從來都和顏悅色,可是那氣派,那威嚴,就擺在那里,她不太敢和他犟嘴,于是就閉上嘴不說話。
車子很快進城了,他領她在服裝城買了幾身好衣服,看著她對著鏡子左照右照,挺高興的樣子,他在一邊交了錢,對她說:這樣多好,別一天弄得灰巴禿魯的象個柴禾妞。
我本來就是柴禾妞,還總冒傻氣,你嫌棄嗎?她趁機撅起飽滿的嘴唇沖他撒嬌,又讓他想起小曼,小曼最愛和他撒嬌。總想找些由頭引起他的注意。
幾天前郝春林和他說過:紀哥,我委托你一件事,不管怎么的,你可一定要答應我。
啥事,你就說吧,只要我能辦得到的,一定幫你。這家爺倆挺怪,郝春林開始管他叫紀老師,后來時間長了管他叫紀哥,他爹郝善堂管他叫兄弟,叫老弟。他也不在乎他們的稱呼,在外邊就講一個肩膀齊為弟兄,叫就叫了,叫他就答應。
事嗎-也不大,也不小,就是關于她--我前妻,關于吳春英,我和她夫妻一場,最后離了,你也知道因為啥,我打她確實不對,可是我心里難受,這事我永遠不會原諒她,更不會原諒我爹,所以到現在了,她一直打游飛,她也不想找,我也不可能--她也不想和我恢復。她的事我只好委托給你,紀哥,你把她收留了吧?
他的回答斬釘截鐵:你胡說些什么?她是你的老婆,哪怕就是離了也是你的前妻,我怎么敢染指朋友的女人?她可不愁嫁,你不想和她恢復?還是她不想和你恢復?他冷冷的看著郝春林:你傻吧?多好的媳婦?你不想要有的是人要她,她才多大?二十剛冒頭,對吧?一朵花才開,正是鮮艷水靈的時候,她真嫁別人了你不后悔?
郝春林卻有苦說不出,痛心疾首:紀哥,你就別說了,你知道我心里多難受,就是想讓你幫個忙收留她,讓她跟你--她跟了你,我還能踏實點,她要是跟了別人,不管跟誰,我這一關就通不過,她不管跟誰,我也不放心。我叫你一聲哥,我只求你這一件事,你看著辦吧,夠哥兒們你就幫我這個忙。
最后他也沒答應他。哪兒想到她也有這樣的念頭。
如果郝善堂也這樣說,他可能真要好好考慮考慮,吳春英老實本份溫柔敦厚,還勤快,干凈利落,屋里屋外炕上地下都拿得起來,是個當老婆的好材料,但是得弄清楚,春英原來的主人是郝善堂,別看名義上是郝春林妻子,郝春林對她的感情遠不及郝善堂對她的貪戀,他要是把吳春英收了當妻子,郝善堂得別扭死,能氣個半昏,他們的關系也就到此結束了。
二人喝酒時,郝善堂和他表示過,他心里還想著春英。
倩倩走了就不會再回來,他們之間也沒有婚約,她不會再和他生活在一起了,他也該給小虎找個后媽,找個人為他鋪床暖被準備一日三餐。更何況他身體好,癮大,天天都想,睡覺前不整上一把凈做艷夢。做夢都是和女人做那事。家里沒個女人還真是心里沒著沒落的。憋久了真保不齊什么時候犯男女錯誤,就也是他最怕的事,像郝善堂那樣,千夫所指。名聲掃地。想著就后背發涼。
可是找誰呢?他左思右想,拿不定主意。村里的人介紹的都不靠譜,離了婚的,年齡大的,沒文化的,他一個也看不上。身邊的幾個人里他更喜歡明月,遺憾的是明月到現在也沒離成婚。她想離婚遙遙無期,那個潘二蛋家里和法院某人有關系,婚就離不成。
這個吳春英也挺好,他眼前經常出現她甜甜的笑容,可惜有郝春林和郝善堂的關系,特別是顧忌郝善堂,他不能下手把她變成自己的女人。他不能為一個女人得罪郝家兩輩兩個男人,男人這東西,只要正常,都最重視屬于自己的女人,自己失去了,別人得到心里也不舒服,何況他們現在是利益共同體。他的工作需要他們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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