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起波瀾(2)
蒼帝起初還有些莫名其妙,不經意瞥過上面的字時,眸光頓時一緊,連忙抓過段天諶手里的冊子,皺著眉抿著唇,一副嚴陣以待的緊張架勢。Www.Pinwenba.Com 吧
段天昊和柳朔存不由得面面相覷,暗忖著那是個什么東西,竟能讓王三和蒼帝變了臉色。
“砰——”
待看到最后,蒼帝用力的捶在桌子上,桌上茶盞杯碗齊齊摔落在地,發出一陣凌亂刺耳的乒乒乓乓聲,眨眼間,他的腳邊已經是一片狼藉。
殿內眾人齊齊跪在了地上,大氣兒都不敢出。
卻見蒼帝狠狠卷起那本冊子,眼神冰冷的看向柳朔存,在他猶自不解的目光中,將那本冊子狠狠的甩到他的臉上,冷笑著道:“朕養的好臣子,居然一個個都算計到朕的頭上來了。真當朕沒有心思去重重懲罰你們?嗯?”
最后一個“嗯”字,顯然透露出一股極其危險的訊息。
柳朔存心中頓時警鈴大作,也來不及去怨恨什么,忙撿起那本冊子,就著翻開的紙張看過去。
須臾,便見他面如土色,拿著冊子的手已經不自覺的緊緊蜷了起來。
“皇上,這不可能!”半晌后,他終于從震驚中反應過來,從喉嚨里爆發出一道凄厲的喊聲,神色張皇的看向蒼帝,而后覺得自己的反應過于激烈,才佯裝輕咳了幾聲,只是拿著冊子的手依舊緊握成拳,“皇上,這本冊子來歷不明,更別提里面記錄的事情了。不明不白的,絕對不足以取信啊!望皇上明察!”
話雖是這么說,可他心里卻無端的恐懼起來。
那冊子上記錄的,卻是王三進入諶王府前后發生在他身上的所有事情,有些是他清楚的,有些則是他不知道的,事無巨細,全部被一一記錄了下來。
而他看到的,并不僅僅是這些記錄的文字,而是隱藏在文字背后的隱忍心思和高明的搜尋手段。
能夠不動聲色的將一個人的大半生都調查得那么清楚的,其心機該是何等的深沉,其手段該是何等的果決,其態度又該是何等的隱忍!
他低垂著頭,教人無法看清其臉上的神情,只是那雙手成鷹爪狀,撐在地上,片刻后卻又緊握成拳,手背上青筋突起,像一條條小蛇在血液里不停的流竄叫囂,似乎要破體而出,直直襲向段天諶那嚴肅凌勁的面容。
潛意識里,他已經把這本冊子歸功為段天諶的杰作。
段天諶眸光微閃,為他這樣過激的舉動而有些疑惑,只是此刻并不是開口的時候,他便也識趣的跪在一旁,一言不發。
段天昊見狀,心里暗道不妙。
他這個舅舅,說是久經宦海圓滑世故都不為過。
這么多年,他還從未見過對方有過如此激烈的反應,恐怕此事嚴重到出乎他的意料了。
他挪到柳朔存的旁邊,伸手接過那本冊子,凌厲的目光快速的掃視了一遍,隨之猛地抬頭,不看蒼帝,也不看段天諶,而是直直看向一臉悠然的顧惜若。
顧惜若微微抿唇,想著這堯王爺也是個厲害的角色,估計早就從之前的千般事情里窺出了端倪,此刻是直接懷疑到她的頭上來了。
他懷疑又有什么用?
該做的,她還是照做不誤!
“國舅爺,本妃告訴你,很不幸的,讓你失望了。這本冊子并非來歷不明?!彼従徧ь^,獨屬于少女的清亮眸子里,卻有著不屬于少女的犀利和堅定,“實話實說,這冊子是本妃親自搜尋整理出來的,為的就是好好整頓王府,將別有企圖的人驅逐出府。若是你覺得流經本妃之手的冊子來歷不明,不妨請皇上派人將一干人等帶過來,咱們當場對峙?!?/p>
話音剛落,幾道熾熱的視線便齊刷刷的射向她,或震驚,或疑惑,或不可思議。
無怪乎他們會有這樣喜怒行于色的反應,能夠把事情辦得如此精細,怎么看都不像是顧惜若這粗神經的人能做出來的。
在他們看來,顧惜若就不會與文字沾上邊,真正屬于她的行事風格,該是掄起拳頭就打的——顧惜若氏武力直接法。
墻堵劈墻,路攔開路,她要看誰不順眼,直接把拳頭招呼過去,動手絕對會比動嘴皮子利索。
可看到她眸光里的清澈與明亮,似乎那點懷疑又變得小氣可笑起來。
蒼帝眸光微微瞇起,指腹在茶盞外沿上緩緩摩挲,看著顧惜若的眼神里,透著十足十的探究和深思。
他是從什么時候開始注意起她的呢?
早些年,顧硚便已經是他最為倚重的臣子之一,常年征戰沙場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兒。
可他記得,顧硚每次出征前,都會提前向他告假七日。在這七日里,他不上朝,不處理公事,也不接待任何上門拜訪的官員,大手一揮,將軍府的大門一關,就騎著馬帶著自己的女兒出游去了。
起初,他還有些鄙夷這樣的做法,覺得戰事在前,豈可如顧硚那般本末倒置專注于家長里短個人情長?
可畢竟,顧硚能征善戰,軍事謀略也鮮少有人能及,他雖心中有些不滿,卻也沒有明面上表現出來,私心里也多留了一個心眼,暗中讓人去查顧惜若的一切信息。
不可否認,他還是個好君王的。
知道顧硚在前線浴血奮戰,心里估計也擔心著遠在蒼京的小女兒,就想要接顧惜若進宮,讓她同皇室的公主子弟做伴,如此也算是解決了顧硚的后顧之憂。
可派人去接了幾次,顧惜若不是關門不理,就是召集其府中下人,堵在大門口將傳旨的太監罵得狗血淋頭。
到了最后,她似乎是忍無可忍了,暴躁彪悍的本質似乎也在那個時候形成了,竟直接卷起小袖子沖了上去,二話不說就攀到太監的身上,咬耳朵咬衣服咬那張臉。
咬完之后,還豪氣萬丈的稱,皇宮就是個金光閃閃的籠子,她不要被關在里面,去做那只可憐的麻雀。
當時,他從太監口中聽說了這事兒時,還發了好大的火兒,更是起了與之較勁的心思,想要把揚言不進宮的顧惜若弄進宮里來,從而好好懲罰她肆意挑戰帝王權威的無法無天的性子。
他記得,那是個寒風呼嘯的冬日。
當他大擺儀仗踏下龍攆的那一刻,胸腔里醞釀了好久的憤怒,在看到面前的情景時,突然就那么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他看到了什么——
朱紅色的門敞開一邊,小顧惜若靠著門框跨坐在高高的門檻上,微微低著頭,手里拿著五顏六色的泥巴,也不知道在做什么。
彼時,嚴寒料峭,天空中還飄著小雨,即便他身上裹著厚厚的大氅,都覺得寒意徹骨,而小小的顧惜若卻只穿著一件毛茸茸的對襟小棉襖,小小的腦袋幾乎埋進了那堆五顏六色的泥巴里。
他心下好奇,用手勢阻止了近身太監的通報,三步并作兩步的走到小顧惜若的身旁,定睛一看,卻發現她竟是在捏泥人。
可能是人還小,力度不夠,那顆被染得五顏六色的腦袋歪歪扭扭的,五官也不是很清晰,但直覺告訴他,那應該是遠在北部邊境領兵作戰的——顧硚。
她的神情專注而認真,胖乎乎的小手被凍得通紅,她也絲毫不在意,更是根本沒有察覺到門前站著的一大堆人,也沒有感覺到他的靠近。
他記得,當時他問,為何要坐在這里捏泥人,到屋子里去,不可以嗎?
誰想,小顧惜若邊為手里泥人捏得不好而微微皺眉,邊頭也不抬道:“你懂什么,我在等爹爹回來?!?/p>
“孩子,你進去等也是可以的。外面太冷,容易凍著?!彼麆竦馈?/p>
不想,小顧惜若卻是把頭搖得像撥浪鼓,努著個小嘴,縮了縮脖子,張嘴呼出一口暖氣,悶聲悶氣道:“爹爹跟若若說,北方這個時候會下大雪,很冷很冷的,若若很想爹爹,想著冷一點,就離爹爹近一點了。若是睡著了,說不定夢里還能見到爹爹呢!”
稚氣的話,卻讓他心神一震,怔怔的看著仍舊忙碌不停的小人兒,忽而問道:“你不想爹爹回來陪你嗎?要是被凍得睡著了,你爹爹生氣就不會回來了。”
“你胡說,你胡說!”不想,小顧惜若聽到這話,頓時氣得跳起來,抓著手里的泥巴就往他身上扔過去,紅著眼睛沖他大聲吼道,“你給我走開!爹爹不會不回來的,他答應過我,一定會回來的。一年這么多日子,他在家的日子數起來,都沒有多少天。他敢不回來,我就敢去找皇上拼命。娘親不在了,爹爹也不在,他們都說我很可憐,我才不要變得可憐呢!”
小小的人兒爆發起來,力氣竟然也大得驚人,不消多時,他閃亮發光的龍袍上已經沾上了紅紅綠綠的泥巴,看起來很是滑稽。
他當時看著,心里忽然很不是滋味。
孩子雖小,卻也近乎執拗的坐在門檻上等,堅守著父親一定會平安回來的信念。
他當時就在想,如果顧硚身遭不幸了,這個倔強而又惹人心疼的孩子該怎么辦?
但是他沒敢問“若是你爹爹回不來了你怎么辦”。
?>